詞曰:南國猶是百花鬧,江北早已雪花飄。飢寒兒,衣衫襤褸,無心號啕。有耳聽到俎肉聲,沒福得上湯半勺。早知風雅須有錢,才懂吃飯無依靠。屈原九問未問盡,今補十問問莊老。大同小康夢,枉隨人逍遙。
莫之揚當日被官兵作為「賊寇」擒獲,在太原軍牢中押了三天,又與其餘二十二名賊寇一道押解上路。途中沈合、張巡等人少不得將眾「寇黨」審訊數次,除莫之揚實不知情外,其餘眾豪竟也都一問三不知。沈合大為光火,連殺了三名俘虜。莫之揚日日提心吊膽,加上吃不飽飯,剛剛豐潤的臉龐又凹陷下去,只有一對黑漆漆的眼睛似是更為憂傷了些。他日夜困在囚車之中,望著兵士排著長隊,將二十幾輛囚車押在中間,大家不停地走啊走。後來,有幾名囚犯棒瘡發作,更兼酷熱難擋,相繼病斃,囚車日見其少,官兵們的脾氣卻日見其大。
行非一日,這天走到一個小郡城,城中官員將官兵犒勞一番,休息半日,晚上時說要乘涼進發,又開始行進。不料走了不到三十里地,出來一夥豪雄要劫囚車。官兵一路辛勞,給鬧了個亂七八糟。秦三慚讓那為首的豪雄快快退去,不要再給自己增添罪名,那夥豪雄才退走。沈合大怒,一連兩日不給眾囚喝水,又有幾名囚犯死去。莫之揚也奄奄一息,幸而第三日便一人分了一碗渾水,竟活了過來。這樣一路受折磨,棒瘡發作,高燒不退,昏死過去不知幾回。到了范陽時早已人事不醒,當夜被拖進軍牢,半夜醒來一回,又昏迷過去。
一個多月來他天天在囚車之中站著睡覺,這次竟得以躺下,次日醒來,簡直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看牢房中亂蓬蓬的乾草,真是結結實實高興了一場,輕輕翻轉身形,草杆、木棒硌在傷口上若痛若癢,十分舒服,呻吟了一會,又呼呼睡去。這一睡就是兩天兩夜,長長的一覺中,他做了一個美麗的夢。
好象是在一片綠草如茵的樹叢中,草地上點綴了雜色的各種花兒。梅伯伯興沖沖地說道:「揚兒,雪兒,告訴你們一件喜事,今日我賣篾箕時撿了一隻鵝蛋,今天中午啊,咱們就可以吃蛋炒韭菜啦。」雪兒道:「爹爹,幹麼要吃鵝蛋哪?咱們把鵝蛋孵出小鵝來養大,那不就天天有鵝蛋吃了麼?」梅伯伯呵呵大笑,說道:「咱們又沒有母鵝,誰來孵蛋哪?」雪兒道:「我來孵,阿之哥哥也孵。原來咱們住在那個山坡上時,不是見張婆婆就這麼孵出小雞來了麼?」莫之揚也道:「是啊,梅伯伯,我們可以孵出小鵝來,小鵝長成大鵝,可以下很多蛋,那就再孵成小鵝,如此鵝生蛋、蛋孵鵝,到時候我們就有了成千上萬只鵝,伯伯就再不用賣篾箕了。」梅落聽了想笑,卻不知為何沒笑出來。
那隻鵝蛋便因此保留下來。兩個孩子縫了個小袋子,將它仔細裝了,日日將它捂在胸口,不知過了多少天,竟真的孵出一隻小鵝來。從此,莫之揚與梅雪兒多了一個朋友,給它割草、餵食。小鵝一天天長大,由黃變白,終於有一天能嘎嘎叫了。那隻鵝越長越大,可不知怎的,總不見它下蛋。梅伯伯有一天說:「這是隻公的,公的不會下蛋。」雪兒大為沮喪,噘了半天嘴,問梅落為什麼公鵝就不會下蛋。梅落呆了一呆卻也說不上來,似乎也很沮喪。可雪兒並不因此就不喜歡那隻白鵝,還是象以往一樣與莫之揚天天呵護著它。那年過年時,梅落說要殺了它,兩個孩子一齊不高興了,終於說等到明年端午節再殺,但到了次年端午,究竟又未下手,說便到中秋罷。
莫之揚、雪兒保住了白鵝一條命,高興的不得了,便趕著它去外面的草地裡去吃野菜。兩人在樹叢中玩了一會兒,忽聽白鵝嘎嘎叫喚,莫之揚跑得快,先從樹林中出來,卻見到上官楚慧正拿了一根樹枝放在一堆火上,那樹枝上明明白白穿著那隻鵝,不過,已經變成一團鵝肉啦。莫之撥怒道:「你為什麼要殺我們的白鵝?」
上官楚慧本已拔出刀來,見是他,將刀放下,罵道:「傻小相公,你跑到哪去啦?」莫之揚想說「我和雪兒在一起」,卻忽然覺得不見了雪兒,更想不起上官楚慧是誰,彷彿忽然進了另一個世界一樣。正在驚恐,卻見上官楚慧撕下一塊鵝肉扔給他,說道:「孃的媽媽,快吃吧!」莫之揚知道這是自己那隻白鵝,不忍去吃,可肉香飄入鼻管,饞涎如同小河,忍不住輕輕咬了一口,但覺入口葷香無比,索性一大口咬下去。
忽聽一人「哎喲」一聲,罵道:「誰他媽咬我的腳指頭?是你這小狗!」啪的一掌打在自己頭上,「嗡」的一聲,眼前頓時一片漆黑,什麼烤鵝、上官楚慧、綠油油的草地,一下子全不見了。
莫之揚揉揉雙眼,覺得雙耳「嗡嗡」作響,接著看見一人鬚髮如戟,面如黑炭,兩隻血紅的眼睛正惡狠狠地看盯自己。莫之揚道:「我……」那人罵道:「**你娘!」又一個耳光搧在他臉上,打得他躺回在草堆之中。
只聽另一人道:「算了吧,老二,這小子昏了三四天,我看活不了多久啦,也怪可憐的。」那黑臉漢子罵道:「大哥,你不知道,老子剛夢見進了花紅院摟著小翠那個騷孃兒,卻被這小狗一口咬在腳趾頭上!」五六個漢子一齊哈哈大笑,有一個公鴨嗓子的道:「那是該打。***片片,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只有做夢才能見到女人,被他給咬醒了,還不要打啊?喂,二哥,那小翠好看不好看,屁股大不大啊?」
莫之揚這才有隙扭頭去看,見七八尺見方的一座小囚牢中,竟橫七豎八躺了加上自己在內的七個人。那六個人都是路上見過的,可是不知姓名。那黑臉老二一條生滿黑毛的髒嘰嘰的腿放在自己臉旁,剛才的「鵝肉」,定是這位的臭腳丫子了。莫之揚忍不住想吐,卻又不敢,便偷偷去看他們。
昏暗的囚牢中只有一個高高的小窗戶透進些許光線,照見一個鼻子特長嘴巴特闊的骯髒漢子正扯了公鴨嗓大笑。那黑臉「老二」搔著頭皮道:「三弟,你倒把我問住了,***老子睡了那小翠七八回,好像還真的忘了看看她的屁股大不大……」另一個長了一雙鬥雞眼的道:「那還用看哪,你摸過就該知道的。」那黑臉老二伸出手掌看看,道:「我想想。」其餘幾個人就一齊全神貫注地望著他的手掌,等他快快想起來。公鴨嗓子老三的喉嚨都等得上下亂動。
忽聽一聲暴喝:「你們吵什麼呢?」牢門啪啪作響,一個又胖又兇的獄卒提著笞棒敲著牢門罵道:「你們這些死囚,都給老子老實些。」他這話剛一說完,牢內眾犯便紛紛罵道:「你媽的狗雜種,老子們說笑幾句就不行麼?」「**你老***,你兇個什麼?」「媽的片片,你爺爺就不老實!」那長鬥雞眼的罵道:「你爹老實你媽能生出你來麼?去你媽的!」一口濃痰吐將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那獄卒眉心。那獄卒惱羞成怒,喝道:「再嚷嚷老子打死你們!」
眾囚更加大罵,有幾個站起來撲到牢門口,拖得腳上鐵鏈鐺鋃作響。那獄卒見黑臉老二抓著牢門鐵柵前後晃動,操起笞棒對著他腦袋便打。卻不料被他一把奪過,反手打中自己右臂。獄卒暴跳如雷,卻不敢再上前,招呼一聲,又來了兩個橫眉豎目的獄卒,兩拔人馬隔著牢門對罵。獄卒中有一個是當地族人,長得兩撇往上翹的鬍鬚,用自己的母語罵得頗為起勁,可惜獄中眾人不知他罵的是什麼。兩拔人跺腳拍門,足足對罵了盞茶功夫。那異族獄卒去取了一根長木棒,前面纏了繩澆上豆油點著了從門中穿過來打眾囚。眾囚這下子不敢再上前,紛紛閃避。獄卒們佔了上風,將木棒抽回去,不料一團棉繩正掉在牢房草堆中,登時起了火。眾囚又叫又罵,一邊拚命將火撲滅,牢房中更加熱不可擋,煙霧嗆人,眾囚咳嗽的喘不過氣來,獄卒得了勝,罵著笑著走去。眾囚大聲喊道:「拿水來,熱死了!」可獄卒哪裡肯聽?
眾囚又大罵了一陣,可不一會兒口乾舌燥,連罵的力氣也都沒有了。各自尋了一個地方倚下歇息。
莫之揚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卻被那黑臉老二踢了一腳道:「不會離老子遠點麼?」莫之揚看看別人都佔了牆角邊的涼快位置,只好咬牙爬到方才起火的那個地方。一個約四十多歲的大鬍子囚犯道:「算了,算了,小兄弟,到這邊來擠一擠罷。」挪挪身子,讓出一塊牆角。莫之揚好生感激,卻不敢便去,他身旁那隻公鴨嗓老三將身子欠了欠,道:「在這裡罷。」
眾囚歇了一會,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始說話。莫之揚從他們的言語之中,知道他們前幾天剛結拜了異姓兄弟,那大鬍子是老大,黑臉雷公是老二,公鴨嗓子是老三,老四是個矮壯的大鼻子,長鬥雞眼的那個是老五,老六二十幾歲的樣子,現下雖然很髒,可似乎以前是個白麵青年。不知怎的他們便又開始罵人,先罵獄卒,跟著罵官府,罵官兵。罵著罵著扯到老天爺頭上,說老天也跟他們過不去,活活要把人蒸死。等把老天的祖宗八代也罵夠了,都覺得有些累,一齊呼呼喘氣。
不知停了多久,那大鬍子老大忽然道:「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啊?」莫之揚嚇了一跳,見眾人都盯著自己,忙答道:「十四歲了。」黑臉老二「嘁」了一聲,笑道:「小孢蛋子兒!」大家也都輕笑一聲,喘著氣枯坐。莫之揚見他們不再問,便閉上眼睛。
不料隔了不到一盞茶功夫(現在用一盞茶來度量時間,對莫之揚及眾囚真是一種摧殘,他們嗓子都快冒煙了),那大鬍子又道:「小兄弟,你是哪個門派的,我怎麼以前不認得你啊?」
莫之揚又嚇了一跳,睜開眼睛四下看看,知道問的確然是自己,才道:「我……我沒有門派,我也不會武功。」眾囚大笑,黑臉老二道:「你媽媽大腿,不會武功你惹官兵做什麼?」莫之揚道:「我……我怎敢惹官兵?我和娘……娘從太原城中出來,稀裡糊塗碰上官兵,便往山上跑,沒想到不知給哪夥人擒住了,押下山來。那夥人跟官兵打起來,我娘……娘不見了,我就給糊時糊塗抓到這裡了。」他想說「娘子」,但不知為何覺得不妥,便將「娘子」改作「娘」,心中不由得對這「娘」好生想念。
那大鬍子老大笑道:「山上那夥人就在這裡,我、他、他……他都有份兒。原來你們那天並不知情,我還以為是甘……嘿嘿,他們預先安排好的呢。」鬥雞眼老五道:「那天真痛快,媽的,我才殺了兩個官兵,大哥,你呢?」大家紛紛報數,有的是一個,有的是三個,那老六報的是七個。大鬍子笑道:「老六號稱快刀小妞,果然是比咱們快些。」眾囚又笑。
大鬍子道:「小兄弟,你年紀最小,就當老七吧。」那黑臉老二急道:「什麼,讓這小狗也和咱們稱兄道弟?」大鬍子道:「大家都是落難之人,不一定哪天便要分開,便與他結拜了罷,多個小兄弟給老二抓抓癢癢捶捶背,也不會太差,是麼?」鬥雞眼老五笑道:「你是說這個老二呢,還是下面的老二?」眾人一齊怪笑,大鬍子道:「去你媽的,盡你花樣多。」
大鼻子老四道:「大哥說的不錯,那幾個獄狗說什麼安大人忙完了他媽什麼鬼喪,便要提審咱們,咱們都活不了多長時間了,何必跟這小兄弟為難?」眾人均黯然。黑臉老二道:「我說與老七為難了麼?你他媽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麼?咱們活一天,就應當高興一天。我給你們唱個小曲兒聽聽罷。」眾人聽他將莫之揚叫「老七」,一齊發笑,老四道:「唱個十八摸聽聽。」眾皆鼓譟。
黑臉老二登時來了精神,清清噪子,唱道:「一呀摸,摸到妹妹的房門前,妹子呀,你的門為何沒有關;二呀摸,摸到妹子花床腿,妹子呀,你的房裡怎麼有股胭脂味兒;三呀摸,摸到妹子的花被被,妹子呀,我還當成是你的腿兒……」
莫之揚見他們不再看著自己,驚懼之心稍去,頭又開始暈沉,便倚著牆壁睡去。那黑臉老二的小調與眾人的喝采聲恰似是美妙的搖籃曲。可正聽到黑臉老二唱到「十二摸,摸到妹妹的雞頭肉」時,便聽公鴨嗓老三道:「摸什麼摸,摸***頭呀,摸得老子心裡難受。」老二的歌聲戛然而止,莫之揚被這異樣的靜寂嚇得醒轉了來,見大家一臉沮喪,外面甬道中獄卒們大聲嘲笑起來。
老六道:「對了,咱們新結拜了七兄弟,還沒讓他叫一聲哥哥呢。來來來,七弟,我給你引見引見,這是大哥,大名單江,江湖上有名的‘八臂鐵匠’便是,快叫大哥。」莫之揚叫道:「大哥。」大鬍子單江哈哈大笑,叫聲「七弟」。老六又道:「這是二哥,大名班訓師,江湖上大大有名的‘攔路虎’便是,快叫二哥;這是三哥,大名卜萬金,江湖上大大有名的‘金嘴老鴰’便是;這是四哥,大名方不圓,江湖上大大有名的‘駝象’便是,你瞧他的鼻子是不是特別一些?這是五哥,大名羅飛,江湖上大大有名的‘禿翅鬥雞’便是,你瞧他這雙眼睛。」莫之揚依次稱了「二、三、四、五」哥;單江道:「老六,你說咱們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豈不是欺哄七弟?」羅飛罵道:「老六,你好不缺德,糟蹋人麼你?來,七弟,我給你引見引見這六子,他大名叫張順,江湖人稱‘快刀小妞’,說他要是洗乾淨了,跟個小妞兒差不多。」莫之揚連忙叫六哥。
張俊笑道:「七弟叫什麼名字啊?」莫之揚想了一想,覺得他們以誠相待,便道:「我……小弟姓莫,名叫之揚。」老三卜萬金扯著公鴨嗓子道:「十八摸唱得我心裡發毛,不料七弟偏偏姓摸。」羅飛、班訓師都大笑。班訓師道:「有沒有外號啊?」莫之揚搖頭道:「沒有。哦,對了,我……有個人叫我傻相公,傻相公算不算外號啊?」班訓師道:「你***算什麼相公?不過,再加上一個傻字,卻也聽了順耳一些。」單江道:「二弟,你動不動就亂咬人,莫非‘攔路虎’要改叫攔路狗麼?」班訓師不敢與他頂撞,辯道:「但七弟這外號確也難聽了一些。」
單江摸摸鬍子,說道:「這外號有何不好?我念過幾天書,知道‘傻者,誠也’,換句話說就是老實厚道。何況今後咱們都以七弟相稱,什麼名字啊、外號啊,統統不要叫了,是不是啊?」
眾人一齊道:「正是,大哥。」單江道:「咱們七兄弟排行已定,今日在這裡行八拜之禮,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這話一說完,想想「同年同月同日死」頗不吉利,但眾人卻都已圍過來,一齊跪倒。莫之揚跟著他們拾了幾根麥秸插了,對磕了八個頭。心想:「我既與他們拜了兄弟,他們就不會再欺負我了。」竟覺得十分歡喜。
忽聽牢門又敲的當當作響,那黑而胖的獄卒提了一隻木桶,木勺敲在鐵柵欄上,叫道:「吃食啦吃食啦!」獄中七人小聲罵道:「這畜生!」卻不敢與飯過不去,名自從草堆中扒出一個髒乎乎的缽子來,捧到鐵門之前。那獄卒給每人扣了一勺糟米飯,罵道:「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倒***享受,老子喂肥了你們,就一個個宰了。」鬥雞眼老五最喜歡鬥嘴,笑道:「有一頭黑豬長夠四指膘了,先宰了他才對。」那黑胖獄卒罵道:「你這廝臭嘴!」揮木勺敲他腦門。老五腦袋一閃,將木勺抓住扣在飯缽上,笑道:「老子罵你你還給老子多盛一勺飯,好孝順的野兒子。你媽是誰啊?」那獄卒奪回木勺,罵道:「我媽是你奶奶。」老五笑道:「我爺爺又老又醜,還長了酒糟鼻子大麻風,你媽居然肯跟他睡覺,也真難為了她。哈哈!」眾囚齊聲怪笑,一邊各捧著飯缽找牆跟坐下。
老大見莫之揚空著手,衝獄卒道:「長官,這位小兄弟沒有飯缽。」那獄卒正在氣頭上,罵道:「這小王八羔子小小年紀便不學好,餓死算了。」
老大想了一想,忽然道:「長官,我知道你們的頭頭想問我們什麼事,你給這小兄弟拿個飯缽來,盛上飯,我就給你說江湖四寶藏在什麼地方。長官立上一功,必會飛黃騰達。」那獄卒喜道:「真的麼?你們這些死囚說話,老子如何敢信?」老大道:「你不信便算啦。」那獄卒想了一想,轉去尋了一隻飯缽,給莫之揚盛了飯,問老大道:「好啦,我給他飯吃了,你快說罷。」老大笑道:「你也不想想,我真知道江湖四寶在哪裡,還用在這裡坐牢麼?你讓我說你媽的頭麼?你這蠢豬!」老三道:「不是說***頭,是說***片片!」獄中眾人放聲大笑,莫之揚也笑得熱淚盈眶。胖獄卒見上當,又氣又惱,罵道:「好啊,明天你們別想吃飯了,餓死你們這些死囚犯。」一邊把牢門敲得啪啪作響。隔壁牢房中忽然有人大喊道:「兄弟們,他們那邊開飯了!」於是,甬道中充滿了其他犯人的大呼小叫,那獄卒又嚷著「吵什麼,這些死囚!吃食啦吃食啦!」提著木桶給別的牢房送飯去了。
老五今日多得了一勺飯,便給眾人一人撥了一筷子。莫之揚喉嚨疼痛,雖肚子餓得要命,但吃了一半再也張不開嘴,剩下半碗便送給舔碗底兒的黑臉老二,黑臉老二喜出望外,連叫「好七弟」,一邊拚命往嘴裡扒飯。吃完了飯,有幾個到牢門邊的便桶裡大解小解。大家今日吃得飽了一些,臉上都漾溢著幸福的笑容。黑臉老二道:「七弟,二哥吃了你半碗飯,心裡過意不去,教你幾手功夫,略表心意如何啊?」
莫之揚渾身疼痛,但見他興致勃勃,只好道:「二哥願教,小弟自然想學,只不過怎麼好意思學你的武功?」黑臉老二道:「自家兄弟不說這些。」莫之揚站起身來,見大家或倚或坐,都興致勃勃,也就來了興致。
黑臉老二道:「你二哥最擅長的是一套‘伏虎神拳’,別人叫我‘攔路虎’,其實***該叫‘攔路打虎’才對。伏虎神拳一套三十七招,一招之中或是三式,或是四式,總共是一百二十二式。來,我教你第一招第一式:‘黑塔束腰’。」腳下一踩,立個馬步,兩掌慢慢屈握成拳,忽然「啪」的拍一下自己左右胯,開聲吐氣「嗨!」雙拳前伸,成抱鍾之式。然後對莫之揚道:「你來試試。」
莫之揚前些日子已跟上官楚慧學了些馬步、箭步、衝拳之類的基本功夫,當下依老二之樣學了,不過他嗓子疼痛,那一聲「嗨」也就不如何響亮。黑臉老二讚道:「哦,是了是了!這‘黑塔束腰’勁由腰發,講究的是塔基穩如山,塔頂韌如蛇,塔腰挺得住,出拳重如鐵。來,第二式‘當頭棒喝’。」右臂猛伸由上直摜而下,左臂屈肘向外格去,右拳帶動風聲「呼」的一下。
莫之揚看這一式並不如何複雜,便也跟著學了。他力氣不濟,連演兩遍,右拳也未帶起風聲。黑臉老二卻道:「好極。七弟硬是塊學武的料子。來,這第三式‘野馬蹬槽’。」左右拳一收,右腳一抬,「鐺啷」一聲,「咕咚」一聲,「哎喲」一聲。原來他忘了自己腳上拴著鐵鏈,右腳踢出牽動左足,登時摔了個跟頭,脅下墊在一隻飯缽上,疼得滋滋吸氣。莫之揚微一躊躕,也學著他的樣子,「鐺啷」一聲踢腿,「咕咚」一聲摔倒,不過他摔倒在草堆上,也就沒有跟著「哎喲」一聲。這一招一三式他學得都不盡象,不由好懊惱。卻聽老二「哈哈」大笑,其餘眾人也笑得前仰後合。老二道:「你果真是個傻相公,二哥那‘野馬踏槽’怎會是這樣子的?」莫之揚以為自己學得還不盡象,便小聲「哎喲」一聲,道:「這樣對不對?」老二更加哭笑不得,坐起身來,握著腳上鐵鏈,想了一會,道:「七弟,今後我坐著教,你坐著學,咱們只學拳上功夫,不學腿上功夫,成不成?」
老三「金嘴老鴰」道:「媽的二哥,坐著練拳,虧你想得出來。」鬥雞眼老五道:「二哥的‘野馬踏槽’成了‘懶驢打滾’,不坐著練拳成嗎?」幾人爭論一會,竟都一致起來,道:「坐著練拳也不錯,今後咱們創造出一門‘癱子神拳’,在武林之中定會大大揚名。」
此事議定,當下便教傳「坐拳」。牢中無有樂趣,黑臉老二教的認真,莫之揚學的賣力,不覺十幾日過去,一套「坐伏虎神拳」也就教習完畢。鬥雞眼老五開始教「坐地鷹爪功」,快刀小妞拿了木棍教他「坐地刀法」。一晃一個月有餘,莫之揚的「坐拳」長進甚速。不知怎的,這些日子總也不見有人提審,眾人擔心之餘,又復寬懷。每日除了吃飯、睡覺、跟獄卒吵架,談女人唱十八摸,便是教坐拳、學坐拳,各人身上棒瘡大都脫落,雖然仍是瘦;但精神都好起來,兄弟間的情誼也漸漸更洽。
這一日半夜,正輪到大鼻子老四藉著月光教莫之揚「六合八荒坐地神掌」,老四說道練這掌法需內功催動,而自己的內功心法是向師傅發過誓決不外傳的,只教掌式。因此莫之揚的這「坐掌」雖然招式新鮮、花樣繁多,老四卻說並非真傳。莫之揚心想自己已習過一段時間的「四象寶經」,當下以四象寶經順應掌法,竟能絲絲入扣,胸腹之中十分舒暢。他暗想四哥排行老四,又謅號「駝象」,莫非「四象寶經」真是為輔助他這套掌法而創造的?暗暗好笑,卻不說破,試著以內力驅動了幾招「坐地伏虎神拳」,竟也比以前簡單了許多,掌拳之中,不時帶動風聲呼呼作響,這都是以往所沒有的。莫之揚又驚又喜,跟著想起「四象寶經」的主人來,啊,那不知所在的所在裡,潑辣的娘子、厲害的姐姐,你可好麼?
老四渾不知他心思裡這些東西,又指點了幾招,道:「睡覺罷,七弟,明日四哥再教你。」莫之揚點點頭,收了掌式。看看六位哥哥都相互擁著進入夢鄉,淡淡一片月光使各人的神情又模糊又醒目,不知為何覺得十分孤獨。
他抬頭向外面望去。一輪皎潔的明月正懸在那一方窗戶框成的四四方方的深藍色的天空裡,周圍不見一絲雲彩,不見一顆星星。這簡單而明亮有圖畫使他一時產生了錯覺,彷彿那月亮離他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似的。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臂,那圓月卻一下子遠去了。雖不見有逃的痕跡,但分明又掛在那高高遠遠的天空之中。
他慢慢地收回胳膊,輕輕躺下,自己對自己說:「睡罷。」便閉上眼睛。二哥翻了個身,一條大腿搭在他肚子上,莫之揚輕輕推開。牢中鼾聲此起彼伏,將他一下又一下的長長、深深的呼吸聲都掩蓋在這獨特的小夜曲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之間,聽得甬道中嚓嚓兩聲輕響,似乎有人跳了進來。莫之揚一驚,凝神去聽,但好一會兒沒有動靜。他正以為自己聽錯了,腳步聲卻又響了起來,其中還分明夾著一個男人短促的一聲「噓」。甬道東頭傳來了值夜獄卒的聲音:「誰?嗯?」接著火光從走道漸漸過來,那獄卒一間一間牢房挨著檢視。甬道東頭另外幾個獄卒紛紛問道:「怎麼了?」「有什麼異動麼?」檢視的那個獄卒道:「我方才似乎聽到了些動靜。」他口氣之中似不太自信,多半以為自己聽錯了。忽聽東首那幾個獄卒各各低呼了一聲,那查巡的獄卒聽得不對,喊道:「劉胖子,陳栓柱!」卻不見回應,愈發害怕起來,拿火把向甬道那頭照著,彎下腰眯著眼睛盡力張望,右手抽出腰上的刀。
莫之揚輕輕爬到門邊,將半邊臉擠在鐵柵欄之間,乜斜著眼睛去看外面的情形。見那獄卒一小步一小步地向東走去,漸漸快到了自己所在的牢房門前。不知何時,牢房中大、二、三、四、五、六哥的鼾聲都停下了,「金嘴老鴰」三哥、「快刀小妞」六哥也悄悄地爬過來,低聲道:「似乎是有人劫獄。」
那獄卒似覺得災難臨頭,忽然大聲叫道:「來人……」叫聲卻一下子停住,火把也一下子熄滅了,甬道中多了幾個人影,一人啞著嗓子道:「再叫就殺了你!」接著火把重新點亮,但見四個蒙面人立在甬道之中,俱都是一身黑衣,兩個提著長劍,一個矮一些的手持雙鐮,另一個則高高大大,左臂挾著那獄卒的脖子,右手捏著一把青色的匕首,對準獄卒的心窩。那獄卒口不能言,拚命搖頭。大個子鬆開挾在他項間的手臂,問道:「我爺爺關在什麼地方?」
那獄卒遲疑道:「誰是……誰是好漢的爺爺?」一名提劍的黑衣人道:「秦老掌門關在什麼地方?」那獄卒呆了一呆,道:「是個老頭子麼?」幾個人一齊道:「正是,白鬚白髮,個子瘦高,知道麼?」那獄卒道:「第三間關了一個老頭子,不知道是不是幾位好漢爺要找的人?」
那幾個人打著火把,跟著獄卒向第三間牢房走去。走到莫之揚他們的牢房時,「金嘴老鴰」忽然道:「這幾位好漢,放我們出去!」那四個黑衣人怔了一怔,卻催著那獄卒往第三間牢房走去。金嘴老鴰嚷道:「先放了我們,不然老子就大聲叫喊!」「八臂鐵匠」單江道:「老三,別亂嚷嚷,這幾位好漢是來救秦老爺子的。」那為首的大個子黑衣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回頭看了一眼,道:「稍後就來放你們。」
牢中七人都十分興奮,拚命擠在柵欄邊向外看。但見那四個黑衣人連同獄卒都向東邊走過去,被牆壁擋住了。聽得獄卒道:「是不是這一個?」跟著那大個子的聲音道:「爺爺!」其餘幾個蒙面人都叫「師傅」。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謝兒!信平、信義、信朋,你們怎麼來了?」一個蒙面人道:「師傅,信舉、信堅、信廉、謙兒、遜兒他們也都來了,在外面望風呢。」秦三慚「哦」了一聲,道:「你們都來啦。」蒙面人紛紛道:「爺爺,你一定受了不少苦,這些該死的畜生!」「師傅,我們來遲了。」有一個蒙面人對那獄卒道:「狗子,快把牢門開啟!」
卻聽秦三慚長嘆一聲,道:「都不要亂動,放了他!」蒙面人們或叫爺爺,或叫師傅,口氣中都十分驚訝。秦三慚道:「你們也真是愚妄。若是我想走,當初何必進來?」聽得眾人又叫爺爺、師傅,間雜著咚咚的聲音,似是在磕頭乞求。秦三慚道:「秦某將滿八十四歲了。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而無所矩。莫非我八十以後,便是老糊塗了麼?當初眾徒問釋迦牟尼:‘相也何者?色也何者?’佛祖笑而不答。信平,你道是為何?」韓信平是秦三慚首徒,這年已是近五十歲的年紀,平時跟隨師傅,常聽師傅講佛說經,自覺不僅武功上已得秦三慚真傳,便是佛學禪理,與其他師弟們相比,也是沒有不符大師兄名位之處。但這時見問,卻不知如何作答,只「砰砰」叩頭。秦謝怕耽誤時候,搶著答道:「爺爺,莫非連佛祖也不知麼?」
秦三慚「咄」的一聲,叱道:「佛祖怎會不知?謝兒,過了八月,你就二十一歲了,仍是這般有頭無心,我……我真是……」說到這裡,連連咳嗽。秦謝叩頭道:「是,爺爺,謝兒愚頑不化,您老人家今日離開這裡,今後謝兒常跟在你身邊,定會有所長進。」道:「狗兒,快開啟牢門!」跟著「咦」道:「狗兒呢?」
那獄卒趁他們幾個叩頭的時候,躡手躡足爬向一邊,彎著腰走了十來步。聽到秦謝發覺,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向甬道門口跑去,一邊尖聲喊道:「來人哪!劫獄啦!殺人啦……」路信朋左手一揮,彎鐮「嗚」的一聲挾風而至,直插入那獄卒後背,那獄卒大叫一聲,撲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