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謝跳起來,奔到獄卒身邊摸到一大串鎖匙,跑回韓信平面前道:「大師叔,我找到鑰匙啦。」韓信平伸手接過,喜道:「這下好啦。」其餘蒙面人也一齊慶幸。卻聽秦三慚長嘆一聲,道:「這串鎖匙少說也有七十餘條,你們一條一條試過來,總得一柱香功夫,那時,大隊官兵早就來了。」韓信平道:「是是,師傅,弟子愚笨之極,依師傅之意如何?」秦三慚道:「信朋,方才你那一招‘巨蟹解甲’少使三分力氣,那獄卒便是活的,讓他開鎖,自然就一舉成功啦。」路信朋「啪」的搧了自己一個耳光,道:「我真是該死之極!師傅,眼下怎麼辦?」秦三慚道:「我這些日子無意之中,適得清閒,將那‘撼山神功’練成了。要開這鐵柵欄麼,想來不會太難。」幾個人均大喜,紛紛道:「那就好那就好。」
秦三慚微笑道:「原先這‘撼山神功’,我總也練不成,心想一俟練成,便傳給信平的。」韓信平叩頭道:「師傅,請您施展神功開了這牢門,只要師傅平安,弟子便是什麼都不學,也是歡喜之極。」秦三慚讚道:「信平這話便長進了,可是,你再想想,我在這裡不平安麼?」
忽聽外面哨聲驟起,人聲大作,跟著響起叮叮噹噹的兵器相接這聲。韓信平人等變色道:「是信舉他們跟官兵打起來啦,師傅,師傅,弟子求您快快走罷!」
莫之揚他們這邊聽得明白,「攔路虎」班訓師班老二忽然喊道:「秦老爺子,你莫非老糊塗了麼?快走啊!」他這一喊,不僅單江、卜萬金他們跟著催促,便是其餘牢中那些囚犯也一齊鼓譟。
秦三慚長笑數聲,眾人停下聲來。秦三慚道:「今日我離開這裡,便從此天天東奔西逃,一己之勞不足論,牽連徒弟孫兒,於心何忍?我意已決,你們若是明白孝敬之道,便快快離去!再有言語,我即自絕經脈!」韓信平、秦謝等人一齊淚流滿面,拚命叩頭。眾牢囚聽秦三慚心意堅決,鼓譟之聲變成了嘆息。
忽然甬道木門撞開,衝進十幾名官兵來。秦三慚喝道:「蠢徒、不肖孫兒,還不快去!」轉過身形,朝內面對牢房牆壁。韓信平咬一咬牙,道:「師傅,江湖四寶您老人家藏在了哪裡?」秦三慚愣了一愣,苦笑道:「人人以為我知道江湖四寶在哪裡,你也信麼?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不知道什麼江湖四寶。信平,你們是不是白來了呢?」韓信平「嘿」了一聲,卻知不是辯解之時,沉聲道:「走!」提劍衝出。秦三慚道:「不要妄傷人命。」但話雖如此,韓信平別說不肯聽,便是聽話,又怎能不保?幾個人紅著眼睛,刀起劍落,剎時便放倒六名官兵,餘下的五六個官兵見他們兇猛,掉頭向甬道門跑去,卻被追來的牟信義、王信堅截住,兩邊夾擊,一個活的都未留下。牢中眾犯瞧得明白,大聲歡叫,空氣中的血腥味,比之日日談論的女人脂粉氣,更令他們熱血沸騰。
牟信義大聲道:「師傅呢?」韓信平道:「老人家不走!」牟信義不信,越過眾人便來尋找。忽聽頭上地面腳步聲密集,大隊官兵已經奔來。秦三慚道:「速去!速去!」韓信平拉住牟信義、王信堅,衝出甬道木門。
牢中眾犯興奮難抑,聽得外面殺聲震天,不下百人,心道:「秦家的人的確厲害,不過,外面官兵重重,是不是能衝得出去?」又復擔心。
喊殺聲響了一陣,漸漸淡了。眾人正在猜疑,一隊官兵下到地牢,為首一個軍官模樣的喊道:「都老實些,誰敢鼓譟,先將誰殺了!」一個一個牢房檢視。班訓師班老二道:「長官,一個都沒有跑。」那軍官哼了一聲,瞪他一眼。班老二又道:「咱們這麼老實,明天是不是獎勵幾塊牛肉嚐嚐啊?***老子兩個月沒聽吃過一點肉啦。」眾犯聽他說的大膽,也紛紛叫嚷。那軍官罵道:「你們這些死囚,都住嘴!再吵的話,別說吃肉,連飯也沒得吃了!」「金嘴老鴰」卜老三笑道:「長官,幹什麼這麼生氣啊,嘿嘿,氣大傷身,兄弟可是給你打過招呼了。」那軍官冷冷一笑,道:「賊性不改。」
軍士們檢視一番,不見有人逃脫,這才將死去的幾名獄卒抬出去。一名小頭目模樣的人進來報道:「報告曹總司,賊寇來了十個,跑了九個,抓了一個回來。」那軍官道:「帶進來。」小頭目得令而去,須臾三名軍士拖進一個人來。這人渾身浴血,只剩了一條手臂,卻瞪著眼睛,破口大罵。那軍官走上前,問旁邊的小頭目:「咱們折了幾個兄弟?」那小頭目單膝跪下,垂首道:「報告曹總司,咱們……咱們折了十六個兄弟,還有九個受了重傷,不知……不知能否保住性命。」
那軍官冷笑一聲,向被抓回的王信堅道:「幾位的身手不凡哪,嗯,是來救誰的?」王信堅罵道:「老子不知道!」曹總司笑道:「你少了一隻胳臂,還是這麼硬氣,很好,很好。」忽然拔出佩刀,一刀揮下,將王信堅的斷臂砍下一截,王信堅大叫一聲,一口血水吐將出去,登時塗了曹總司一臉。曹總司惱羞成怒,佩刀向他當頭砍下,半空中卻硬生生頓住,恨恨道:「老子一定會讓你說出來。」
王信堅忽地向後撞去。架著他的那兩個軍士不假思索,忙伸手頂住,他卻借這反彈之力,向前撲去,曹總司猝不及防,被他單臂抱住。見他滿面血汙,猙獰嚇人,一時嚇得忘了抵擋。王信堅更不稍停,張口向他右耳咬落,曹總司失聲叫痛,捂住右耳時,王信堅已被兩名軍士按翻在地。曹總司摸著右耳,但覺半個耳輪已然撕裂,再也不能遏制怒火,一刀插下去,王信堅大叫一聲,掙扎幾下,就此氣絕。曹總司怒火猶未消,又揮刀狠狠地砍了數下,直將他的頸骨、後腦剁得稀爛,這才罷手,恨恨道:「拖出去扔給那幾只藏獒!」兩名軍士將王信堅的屍首拖了出去。
各個牢中的眾囚眼見這幕慘劇,一時都心底泛起寒毛,寂靜地出奇。在這寂靜之中,但聽秦三慚悠悠長嘆,此外,也沒有別的什麼。
曹總司冷笑一聲,問趴在鐵柵欄上發呆的班老二道:「你不是想吃肉麼,要不要給你留一條大腿?」班老二一張黑臉顫動幾下,乾笑道:「免了,免了,我對人肉沒多大興趣。」曹總司立了威風,大聲道:「各個死囚聽了,今後誰再敢起鬨,就活活餵了狗!」又冷冷一笑,大步走到秦三慚牢門前,站了好一會兒,這才道:「我知道你在江湖上大有來頭,號稱什麼‘太原公’,是‘萬合幫’的幫主。江湖上那一套老子不管,你被關在這裡,既是老子的福份,也是老子的晦氣。只是這裡戒備森嚴,關卡重重,你再休要打逃走的主意!」眾囚都知秦三慚本無逃意,這時卻又有誰敢替他辨解?獨獨金嘴老鴰卜萬金老三不信邪,大聲道:「長官啊,他要是想逃,早就逃啦。你們的什麼關卡,可也沒什麼了不起。」單江單老大道:「老三,不可胡說。」卜老三道:「大哥,我本來不想說,可這狗官太不成話,以為自己真的了不起呢。」
曹總司大怒,道:「把他帶出來。」眾軍士挺起刀槍,對準莫之揚等眾人,走進三名軍士將卜萬金架出去。卜萬金笑道:「老子一個多月沒捱打了,骨頭正癢呢。」單江等人緊握雙拳,但面對官兵刀槍成陣,無計可施,眼睜睜望著卜萬金被拖出去。曹總司陰沉沉地向各牢房看了一遍,命令加派人手,嚴加防範,率隊走出地牢。
這樣一鬧,大半夜已經過去。牢房甬道中留了二十幾個獄卒、兵士,其他牢房中無人敢再多言,莫之揚他們的牢房中人人心情沉重,也無人說話。剩下的六人貼著牆壁身挨著身坐了,都看著外面甬道中的兵士,十二道目光恰似十二粒小小的磷火。
不知過了多久,小小的窗戶之中透來了一絲曙光,但六人都渾無睡意。牢外有早起的鳥兒「啾啾」鳴叫,但誰也不再覺得這鳴叫好聽。待天色大亮時,「駝象」老四道:「三哥怕是回不來啦。」眾人相互望一眼,均覺每個人都格外的黑而且瘦。
終於聽到甬道木門開啟的聲音,六個人一齊撲到鐵柵欄口,看著一隊軍士走進。單江大喊道:「長官,我三弟呢?」為首一個尖下頜軍士冷冷道:「餵了狗啦。」六個人呆了半晌,一齊大罵,晃得牢門啷啷作響。那軍士罵道:「你們也想餵狗麼?」夾頭夾腦向牢中眾人打了一頓笞棒。六人又悲又憤,偏偏無計可施,只好痛哭「三哥」、「三弟」。
那隊軍士將秦三慚從牢中提出,架了出去。單江等人見秦三慚鬚髮如銀,面容稍有悲慼之情,但神色之中又十分淡然,原先的崇敬之情都化作了怨怒,罵道:「老糊塗,老糊塗。」秦三慚卻連望也不望他們一眼。
過了約摸兩個時辰,牢役才來發飯。那黑而胖的獄卒昨夜不當值,逃過一場災難,脾氣越發乖戾,一邊大罵眾囚,一邊拿木勺敲打,飯卻給的格外少。別的牢房中傳來筷尖點戳陶缽的剝啄之聲,這邊牢房的六個人卻誰也吃不下去。呆了不知多久,單江道:「弟兄們,吃。」率先捧起飯碗,沒頭沒腦往嘴中亂扒。莫之揚想著卜萬金的音容笑貌,雖然他那破嘴平時惹人討厭,這時卻覺得十分可親可愛,若他活著回來,便是天天在自己耳邊聒噪個不停,也決不會再有一絲一毫厭煩之心。不自禁鼻管一酸,淚水嘩嘩流下,拿眼去看其餘幾個哥哥時,見他們都是淚涕長流,一邊和著鼻涕眼淚將糟米飯嘩啦嘩啦扒進口中。莫之揚哽咽一聲,閉上眼睛,將一口飯塞進嘴裡,咀嚼幾下,卻無論如何咽不下去,無聲地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甬道木門又一次開啟,一隊兵士將秦三慚架回,但見他原先就破舊的衣衫已橫七豎八地裂開許多口子,後背上一片衣衫染成紅色,步履更加蹣跚。各牢中的犯人都無聲地望著他走過。「咣鐺」一聲,鐵門合上,那隊兵士轉隊出去。
第二日,兵士又將秦三慚架出去,下午送回時,他的衣衫更加破爛,腳步也更加蹣跚。當天夜中聽他咳嗽不止。第三日,兵士到他牢中看了看,卻未將他帶走,不一會兒,那曹總司帶了人進來,直奔他牢中。牢中眾犯都凝神傾聽,不久便聽曹總司道:「媽的,你這糟老頭子不要裝病,你是安大人點名要親審的,死了不讓老子頂缸麼?」亂罵了一通,走回甬道上,差獄卒找一個隨軍郎中來。不一會兒來了一個郎中去檢視了一回,對曹總司說了些話。曹總司眉頭深鎖,一個牢房一個牢房地看,象是找什麼人。看到莫之揚他們牢房時,忽然道:「就是這個小子了,帶他出來。」一名獄卒開了牢門,進來三名兵士將莫之揚架出去。單江、班訓師、方不圓、羅飛、張俊等人一齊撲上前,拉住莫之揚。單江嘶聲道:「長官,他還是個孩子啊!」卻被眾兵士一頓槍棒打回去。莫之揚哭道:「眾位哥哥,咱們別……別了!」
曹總司冷笑道:「又不是讓你死,說什麼別了!帶到那邊去。」兵士將莫之揚架著走過了四個牢房門,推進第三間牢房之中。莫之揚從地上爬起來時,「咣啷」一聲,鐵門已合上了。曹總司隔著鐵門喊道:「喂,小子,今後你給這糟老頭子熬藥,伺候他吃飯,若是他這條老命有個好壞,你也別指望活了。」莫之揚回頭看了看,見草堆上側臥著一個老者,不動不吭,雙目緊閉,正是秦三慚。莫之揚問道:「長官,藥在哪裡啊?」曹總司笑道:「你倒是聽話,郎中自會給你。」徑自去了。
莫之揚聽聽再無動靜,走到秦三慚跟前蹲下,聽到他呼吸急促,面色奇異的發著潮紅顏色。遲疑片刻,慢慢伸出手去試他的額頭,觸手但覺渾身一震,似是給馬蜂蟄中,不由得低呼一聲。他不知秦三慚正在運功治病,渾身上下密佈著三元真氣,還道是這老人病得厲害,抑或是自己出了毛病。
秦三慚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一笑,又閉上眼睛。莫之揚「喂」了一聲,不見他再有反應,便坐在地下。過了一會,獄卒開了門,郎中提進一壺清水,在牆角支起一具小爐,開啟隨身的一個小箱,拿出幾包草藥,一隻陶罐,道:「小兄弟,你來。」
莫之揚依言在郎中跟前蹲下,那郎中道:「這老頭兒經絡虛弱,又中了暑氣,加上捱了棍棒,病得十分厲害。不過,我這裡開了一方‘八仙回魂湯’,只要吃上七副,大概能保他活命。喏,小兄弟,你看仔細了。」開啟八包草藥,接道:「這是川貝,一回放六錢,這裡沒有秤,嗯,抓上半把大約這麼多就是;這是葛根,每回捏上一小捏;這是蟬蛻,一回用兩個;陳皮,是三錢,這麼大一塊就成了;三七,這麼多;當歸,這些;菟絲子,嗯,多一些也好;薑黃,每回四片。」逐次放入陶罐之中,一邊問莫之揚道:「記住了麼?」莫之揚點點頭。那郎中道:「你說說看。」莫之揚在乾草中擦擦手,依次捏著草藥,道:「川貝,這麼多;葛根,這麼多;蟬蛻兩個;陳皮這一塊;三七這麼多;當歸這一些;菟絲這麼多;薑黃四片。」再依次放回。那郎中睜大雙眼,呆呆看了他一會,搖頭嘆道:「可惜可惜。阿文、阿武兩個要是有你這麼……嘿嘿,可惜。」在陶罐中加了水,道:「開了以後文火煎半個時辰,就可以喂他了。一副藥分三回,第三回煎得時間要長一些。你知道為什麼嗎?」
莫之揚想了一想,道:「是不是第三回時藥性差了,需多煎一會子?」那郎中喜得兩撇疏須都飛揚起來,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你好有悟性,唉,可惜,可惜。」莫之揚從他箱中取了火鐮,打著火絨,在小爐中生了火,轉過身來,見那郎中還在呆呆望著自己。他一向少言,雖前些日子跟上官楚慧學了些江湖言辭,這段時間在牢中當小弟又給忘掉了。這時與郎中面對,覺得人家是天空仙鶴,自己是籠中傻鳥,自慚之下,更不知說什麼好,只老老實實地蹲著。那郎中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小兄弟,敝人姓向,大家叫我向來治,是范陽大軍的後營郎中。你年紀輕輕,一定要好好地聽從長官安排,求個從輕發落。若是你出來沒地方安身立命,就來找我罷。」旁邊那獄卒道:「嘁,這小子是個死囚呢。」
向來治聞言長嘆一聲,放下藥箱,連連搖頭,一邊出了牢房,竟似有些失魂落魄。莫之揚望著他走過甬道,不知怎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但迅即便想:「嘿嘿,這郎中是個好心人,嗯,向來治,向來治,我是向來不治,誰又有法子了?」探看秦三慚一回,便又去給小爐添柴。牢房中頓時多了些煙嗆氣,莫之揚給燻出眼淚來,順手一抹,菸灰和眼淚抹出一個五花臉。
忽聽原先那牢房之中班老二喊道:「七弟,七弟!」莫之揚精神一振,伏在柵欄上道:「二哥,是你麼?」班老二道:「他們沒有打你麼?」莫之揚道:「沒有,他們讓我給……給秦……他煎藥……」班老二道:「那就好,那就好。」單江、方不圓、羅飛等人也一齊招呼。獄卒們過去喝罵,他們這一回沒有回敬,笑了幾聲,便不吭氣了。
莫之揚迴轉身來,呆呆望著爐火。爐火漸燒漸旺,陶罐吱吱作響,不一會兒,小火爐發出威力,陶罐蓋子開始「咯咯」跳動,屋子裡更加悶熱。莫之揚撩起衣襟扇了一會,看看秦三慚,過去給他扇風。秦三慚微微「嗯」了一聲,依然不動。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牢房之中藥香瀰漫開來。莫之揚停了火,取下陶罐,將藥汁篳在飯缽之中,捧到秦三慚跟前,輕聲「喂喂」叫了幾次,秦三慚睜開眼睛。莫之揚道:「吃藥罷。」秦三慚點點頭,一條手臂撐在地上,慢慢欠起身來,莫之揚扶他倚著牆壁坐下,將藥捧上。秦三慚喝完了藥,咳嗽幾聲,道:「謝謝你了。」莫之揚點點頭,又搖搖頭,收拾了藥罐、陶缽,在另一邊坐下。
獄卒送飯時,放莫之揚出來到原來那間牢房前取回飯缽。兄弟們半日不見,有如十年八載,隔著鐵柵欄問答不休。獄卒催促幾次,莫之揚才捧著飯缽回去。獄卒給他盛了兩碗飯,又倒了一些碎肉熬成的湯,特別說明是給秦三慚的。莫之揚將一缽飯連同肉湯捧到秦三慚跟前,輕聲道:「前輩,飯送來啦。」秦三慚睜開眼睛,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吃罷。」
莫之揚見他目光清澈,似是好了一些,不由得替他高興,道:「前輩,他們給了你一碗肉湯呢。」秦三慚苦笑一聲,道:「我吃不下,你吃了罷。」莫之揚急道:「這怎麼能行?前輩,你吃了飯,病才會好。」秦三慚拾起飯碗,吃了一口,又放回地下,道:「好,我吃過了,小兄弟,你吃罷。」莫之揚將肉湯捧上,道:「這個……」覺得香味飄逸,引動饞蟲在肚子裡造反,心道:「千萬別流下口水。」
秦三慚道:「咱們分了罷。」往自己飯缽中倒了一點,餘下的大半碗連同碗底肉一齊倒進莫之揚的飯缽裡。莫之揚慌忙阻擋,秦三慚左掌輕推,力氣大的驚人,莫之揚覺得胸腹似是被一床棉被包住,使不出半分力氣。秦三慚放回湯碗,微微一笑,道:「吃罷。」莫之揚覺得腸胃歡呼雀躍,實在管束不住,端起飯缽來,剛要去吃,想了一想,又將幾塊大一些的肉夾進秦三慚碗裡,道一聲:「前輩,我多謝啦。」捧起飯缽便吃。只覺得那糟米飯連同肉湯如山洪般滾滾湧入腹中。
秦三慚倚著牆壁枯坐。莫之揚吃飽了飯,不敢驚動他,便也坐著不動。前段日子天天聽幾位哥哥說東道西,咋咋呼呼,這樣靜下來,多少有些不習慣,看了秦三慚幾次,見他眼睛都已合上;覺得以前中的鐵砂掌傷隱隱疼痛,乾脆練起「坐拳」、「四象寶經」上的功夫來。秦三慚看了他一眼,又閤眼睡去。
「拳」、「功」練過,已過了近三個時辰。莫之揚便又去熬藥。秦三慚吃了藥,照例枯坐。以後一連四天,都是如此。莫之揚每日分得半碗肉湯,對秦三慚好生感激,有心多與他說幾句話,奈何秦三慚半點談興也沒有,便只好自己練拳、練功,想心事,吃肉湯、睡大覺。當然,熬藥的技術也與日俱增。
第五天上,秦三慚精神見好,與莫之揚說了幾句話,問了他的姓名,家住哪裡,此外,不見有別的熱情,飯也照例吃得極少。莫之揚偶爾趁獄卒心情好的時候,與幾位哥哥隔著牢房問答幾句,除此無有樂趣。每回自己吃到碎肉的時候,想到幾位哥哥腸肚之中粗糙不堪,又十分難受。
一晃七日過去,向來治給秦三慚開的七副「八仙回魂湯」已經吃完,秦三慚的病果然好了,但依然上不愛動不愛言。也不知是獄卒忘了還是怎的,莫之揚沒有被關回原先的牢房之中。莫之揚終於忍不住問了獄卒一回,獄卒卻道今後就將他留在這裡,並且說:「天天吃到肉湯,你還不高興麼?賤小狗!」莫之揚好生失望,加上捱了訓斥,那一日便沒有練拳,也沒用衣襟給秦三搧風。
當日,晚上莫之揚準備睡覺時,秦三慚問他道:「小兄弟,你不願與我在一起麼?」莫之揚想說:「當然」。但又不忍心,便道:「也不是,大約我喜歡熱鬧罷。」秦三慚嘆道:「莫小兄弟,我生性木訥,有心說笑幾句,卻又不會;唉,唉,這都是個性使然。」說罷長嘆一聲。
莫之揚側臥在草堆上,見甬道中燈籠的光亮透過鐵柵欄,模模糊糊照進牢中,顯得秦三慚又寂寞,又淒涼。忽然覺得他好生可憐,爬起身來在他跟前坐下,道:「前輩,我不是……我沒有……唉,其實只要吃飽,別的……嘿嘿,都無關緊要。」
秦三慚微微一笑,道:「莫小兄弟,你是個好孩子。」靜靜地望著他。莫之揚與他微笑著對望了一會兒,想說幾句話,但一句也想不起來,便暗道:「我憑什麼嫌別人不熱鬧?我自己就是個不會說笑的人。他與我在一起,難道就覺得有趣了?」搔搔頭皮。
秦三慚雙手捂著膝蓋,慢慢道:「我看你這幾日練拳、練功,那些拳術是跟他們幾個學的罷?」莫之揚道:「正是。我其實學得不好,反正無事,左右也是個坐牢唄。」秦三慚道:「不知囹圄非人間,狂言已歷真火煉,嘿嘿,人這一世啊。」長嘆一聲。莫之揚似懂非懂,眨兩下眼睛,不知怎的想起「江湖四寶」的事來,暗道:「陳老蛋說那玄鐵匱是四寶之首,明明是我藏在坡子溝石洞中了,怎麼那天秦老前輩的徒弟卻問他?」忽然輕聲道:「前輩,那天晚上他們來救你,你怎麼不願逃走?」
秦三慚雙目一亮,旋即便又如常,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到哪裡,不一樣是大唐的罪民?」
莫之揚聽他如此說,想起單江、卜萬金等人罵他「老糊塗」之類的話,暗暗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唉,這牢房也是王土!為何有的王土是宮殿,有的王土是牢房?照秦老前輩這麼說,那我以前討到的飯和現在在獄中分到的飯都是王飯了?可為什麼我以前吃到飯時心裡會感謝那些好心人,今日卻一邊吃飯,一邊暗罵那些分飯的獄卒?那黑胖獄卒何等好玩,常常被五哥捉弄得如同小丑一般。哈哈!」他本來是暗想,後來真的「哈哈」笑出來。自己先驚醒回神,忙道:「前輩,什麼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秦三慚搖搖頭道:「你不會信的。何必要問?」
莫之揚知他看穿了自己的念頭,臉色微微一紅。秦三慚似是不以為意,道:「小兄弟,你習練的內功象是‘四象寶經’,是麼?」
莫之揚不料他會忽然這樣說,嚇了一跳,心道:「四象寶經是上官姐姐家的獨門功夫,秦老前輩怎會知道?」嘴中自然問道:「你怎麼知道?」
秦三慚吸一口氣,慢慢道:「四象寶經是當年‘魔劍仙姬’水如冰水十二孃的獨門絕技。水十二孃與我師傅交過一次手,我師傅覺得她內功奇特,似是逆脈而練,雖然贏了她,卻不能撂下心思。他老人家苦思冥想整整一十七天,終於明白了逆脈而練之法,破解了四象寶經的秘密。就是如你一樣這般先叩齒二十下,然後左手握右足湧泉,右手握左足湧泉。他老人家想通之後哈哈一笑,而後卻又眉頭緊鎖,又苦思了二十幾天,才道:‘四象寶經,巧則巧矣,然正是由於過巧,才暗藏兇禍。水如冰也算是個才女,那樣死法未免太慘。’」
秦三慚自己已是個耄耄老人,說起師傅之時,依然恭敬似初塾學童。莫之揚卻因他說的奇特未以為意,見他停了口,問道:「秦老前輩,那水……水如冰哪樣死法未免太慘?」想到自己練的也是「四象寶經」,如果也是「那樣死法」——且先不論究竟是哪樣——著實讓人害怕;當然更想知道是什麼死法。秦三慚道:「這四象寶經初習之時,舒服異常,而且進境也十分迅速。可一等練到火候,內息運轉之時,便能阻亂經脈,致使血脈倒流。唉,那時全身血脈便會凸現,日日忽冷忽熱,疼痛不堪,最終定當血脈破裂,痛苦如萬箭攢心。因此,師傅他老人家才為水如冰惋惜。有心告知水如冰‘四象寶經’的險處,又知水如冰心高氣傲,既輸給師傅,必不會聽他勸告。相反或許會以為師傅怕她報仇,阻止她練功,想來想去也沒有一個法子。過了大約是十年罷,果然水如冰的禍根發作,死法與師傅擔心的一模一樣。師傅知她死訊之後,恍然若失,連道:‘我廢了她的武功,便可讓她多活十年。’當時我的年紀也不過二十六七,還不明白生死之義,勸師傅道:‘水如冰那樣的人多活十年只能是江湖朋友的不幸,早一些死了,豈不更好?’」
說到這裡,他閉上眼睛,良久不語。也不知是沉浸於往事還是年紀太大了精神不濟。莫之揚等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前輩的師傅他老人家怎麼說?」
秦三慚雙目依然眯著,卻道:「他老人家先是說我思慮事理未脫常規,水如冰雖是樹敵頗多,只不過是由於她愛管閒事,又加上劍法太高,因此上,怕者有之,妒者有之;又說自古以來大奸若忠、大誠若詐者比比皆是,名聲不一定便如其人。而後卻嘆道:‘唉,若是我廢了她的武功,恐怕她連一天也活不下去,別人不來殺她,她也會自殺了,還哪裡活上這十年?’師傅他老人家真是見識良深。可惜水如冰到死也不知他有這番苦心,反而囑咐徒弟一定要練好四象寶經上的功夫,找他老人家雪恥;若是他老人家不在人世了,便找老人家的……的傳人報仇雪恥。師傅知曉後,更加憂慮,此後便閉關整整十年,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來彌補四象寶經的不足。然而卻不見水如冰的傳人來尋仇,師傅便將這個法子傳給我。臨終之時囑咐我,若是水十二孃的徒弟來了,一定要將那個法子傳授,免得四象寶經的禍根再害人。我等了二十幾年,到了快五十歲時,才等來了水如冰的徒弟。」
莫之揚心念一閃,脫口道:「是上官婉兒?」
秦三慚雙目陡然睜開,沉聲道:「你怎知是上官婉兒?」一瞬之間,即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