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荷花十里田田,粉瓣罩乳煙。最是霓裳羽衣舞,長袖攬江山。盛筵常憐寂寞時,身隔重重山。夜半參星斗,虔心禱夙願。清淚百行漣漣,今生見卿顏。當謝天外飛來仙,夢殘夢又圓。在天願作比翼鳥,並蒂常相連。常常執纖手,無語兩相看。
上期說到莫之揚見秦三慚側臥在草堆上,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一摸秦三慚的額頭,但覺渾身一震,不由得驚呼了一聲。他不知秦三慚正在運功治病,渾身上下密佈著三元真氣,還道是這老人病得厲害,抑或是自己出了毛病。
秦三慚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一笑,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獄卒開了門,郎中提進一壺清水,在牆角支起一隻小爐,開啟隨身的一個小箱,拿出幾包草藥,一隻陶罐,道:「小兄弟,你來。」
莫之揚依言在郎中跟前蹲下,那郎中道:「這老頭兒經絡虛弱,又中了暑氣,加上捱了棍棒,病得十分厲害。不過,我這裡開了一方‘八仙回魂湯’,只要吃上七副,大概能保他活命。喏,小兄弟,你看仔細了。」開啟八包草藥,接道,「這是川貝,一回放六錢,這裡沒有秤,嗯,抓上半把大約這麼多就是;這是葛根,每回捏上一小撮;這是蟬蛻,一回用兩個;陳皮,是三錢,這麼大一塊就成了;三七,這麼多;當歸,這些;菟絲子,嗯,多一些也好;薑黃,每回四片。」逐次放入陶罐之中,一邊問莫之揚道:「記住了麼?」莫之揚點點頭。那郎中在陶罐中加了水,道:「開了以後文火煎半個時辰,就可以喂他了。一副藥分三回,第三回煎的時間要長一些。」
莫之揚想了一想,道:「是不是第三回時藥性差了,需多煎一會子?」那郎中喜得兩撇疏須都飛揚起來,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你好有悟性,唉,可惜,可惜。」莫之揚從他箱中取了火鐮,打著火絨,在小爐中生了火,那郎中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小兄弟,我叫向來治,是范陽大軍的後營郎中。你年紀輕輕,一定要好好地聽從長官安排,求個從輕發落。若是你出來沒地方安身立命,就來找我罷。」說完,長嘆一聲,出了牢房。
莫之揚迴轉身來,呆呆地望著爐火。爐火漸燒漸旺,不一會兒,陶罐蓋子開始「咯咯」跳動,屋子裡更加悶熱。莫之揚撩起衣襟扇了一會,看看秦三慚,過去給他扇風。秦三慚微微「嗯」了一聲,依然不動。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牢房之中藥香瀰漫開來。莫之揚停了火,取下陶罐,將藥汁潷在飯缽之中,捧到秦三慚跟前,輕聲「喂喂」叫了幾次,秦三慚睜開眼睛。莫之揚道:「吃藥罷。」秦三慚點點頭,慢慢欠起身來,莫之揚扶他倚著牆壁坐下,將藥捧上。秦三慚喝完了藥,咳嗽幾聲,道:「謝謝你了。」莫之揚點點頭,收拾了藥罐、陶缽,在另一邊坐下。
獄卒送飯時,放莫之揚出來到原來那間牢房前取回飯缽。兄弟們半日不見,有如十年八載,隔著鐵柵欄問個不休。獄卒給他盛了兩碗飯,又倒了一些碎肉熬成的湯,特別說明是給秦三慚的。莫之揚將一缽飯連同肉湯捧到秦三慚跟前,輕聲道:「前輩,飯送來啦。」秦三慚睜開眼睛,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吃罷。」
莫之揚見他目光清澈,似是好了一些,不由得替他高興,道:「前輩,他們給了你一碗肉湯呢。」秦三慚苦笑一聲,道:「我吃不下,你吃了罷。」莫之揚急道:「這怎麼能行?前輩,你吃了飯,病才會好。」秦三慚拾起飯碗,吃了一口,把肉湯往自己飯缽中倒了一點,餘下的大半碗連同碗底肉一齊倒進莫之揚的飯缽裡。莫之揚慌忙阻攔,秦三慚左掌輕推,力氣大得驚人,莫之揚覺得胸腹似是被一床棉被包住,使不出半分力氣。秦三慚放回湯碗,微微一笑,道:「吃罷。」莫之揚覺得腸胃有如雷鳴,實在管束不住,端起飯缽來,想了一想,又將幾塊大一些的肉夾進秦三慚碗裡,道一聲:「前輩,多謝啦。」捧起飯缽便吃。只覺得那米飯連同肉湯如山洪般滾滾湧入腹中。
莫之揚吃飽了飯,看了秦三慚幾次,見他眼睛都已闔上,覺得以前中的鐵砂掌傷隱隱疼痛,乾脆練起「坐拳」、「四象寶經」上的功夫來。秦三慚看了他一眼,又闔眼睡去。
功夫練過,已過了近三個時辰。莫之揚便又去熬藥。秦三慚吃了藥,照例枯坐。以後一連四天,都是如此。莫之揚每日分得半碗肉湯,對秦三慚好生感激,有心多與他說幾句話,奈何秦三慚半點談興也沒有,便只好自己練拳,想心事,吃肉湯,睡大覺。
第五天上,秦三慚精神見好,與莫之揚說了幾句話,問了他的姓名,家住哪裡,此外,不見有別的什麼,飯也照例吃得極少。一晃七日過去,向來治給秦三慚開的七副「八仙回魂湯」已經吃完,秦三慚的病果然好了,但依然不愛動不愛言。也不知是獄卒忘了還是怎的,莫之揚沒有被關回原先的牢房之中。莫之揚忍不住問了獄卒一回,獄卒卻道今後就將他留在這裡,並且說:「天天吃到肉湯,你還不高興麼?賤小狗!」
當日晚上莫之揚準備睡覺時,秦三慚問他道:「小兄弟,你不願與我在一起麼?」莫之揚道:「也不是,大約我喜歡熱鬧罷。」秦三慚嘆道:「莫小兄弟,你是個好孩子。」靜靜地望著他,雙手捂著膝蓋,慢慢道,「我看你這幾日練拳、練功,那些拳術是跟他們幾個學的罷?」莫之揚道:「正是。我其實學得不好,反正無事,左右也是個坐牢唄。」秦三慚道:「不知囹圄非人間,狂言已歷真火煉。嘿嘿,人這一世啊。」長嘆一聲。莫之揚似懂非懂,眨兩下眼睛,不知怎的想起「江湖四寶」的事來,暗道:「陳老蛋說那玄鐵匱是四寶之首,明明是我藏在坡子溝石洞中了,怎麼那天秦老前輩的徒弟卻問他?」忽然輕聲道:「前輩,那天晚上他們來救你,你怎麼不願逃走?」
秦三慚雙目一亮,旋即便又如常,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到哪裡,不一樣是大唐的罪民?」
莫之揚聽他如此說,想起單江、卜萬金等人罵他「老糊塗」之類的話,臉色微微一紅。秦三慚不以為意,道:「小兄弟,你習練的內功像是‘四象寶經’,是麼?」
莫之揚不料他會忽然這樣說,嚇了一跳,心道:「四象寶經是上官姐姐家的獨門功夫,秦老前輩怎會知道?」嘴中自然問道:「你怎麼知道?」
秦三慚吸一口氣,慢慢道:「‘四象寶經’是當年‘魔劍仙姬’水如冰水十二孃的獨門絕技。水十二孃與我師父交過一次手,我師父覺得她內功奇特,似是逆脈而練,雖然贏了她,卻不能撂下心思。他老人家苦思冥想整整十七天,終於明白了逆脈而練之法,破解了‘四象寶經’的秘密。就是如你這樣先叩齒二十下,然後左手握右足湧泉,右手握左足湧泉。他老人家想通之後哈哈一笑,又苦思了二十幾天,才道:‘四象寶經,巧則巧矣,然正是由於過巧,才暗藏兇禍。水如冰也算是個才女,那樣死法未免太慘。’」
秦三慚已是耄耋之年,說起師父之時,依然恭敬似入塾學童。莫之揚卻因他說得奇特未以為意,見他停了口,問道:「秦老前輩,那水如冰哪樣死法?」想到自己練的也是「四象寶經」,如果也是「那樣死法」——且先不論究竟是哪樣——著實讓人害怕,當然更想知道是什麼死法。秦三慚道:「這‘四象寶經’初習之時,舒服異常,而且進境也十分迅速。可一等練到火候,內息運轉之時,便能阻亂經脈,致使血脈倒流。唉,那時全身血脈便會凸現,日日忽冷忽熱,疼痛不堪,最終定當血脈破裂,痛苦如萬箭鑽心。因此,師父他老人家才為水如冰惋惜。有心告知水如冰‘四象寶經’的險處,又知水如冰心高氣傲,既輸給師父,必不會聽他勸告。相反或許會以為師父怕她報仇,阻止她練功。過了大約是十年罷,果然水如冰的禍根發作,死法與師父擔心的一模一樣。師父知她死訊之後,悵然若失,連道:‘我廢了她的武功,便可讓她多活十年。’當時我的年紀也不過二十六七,還不明白生死之義,勸師父道:‘水如冰那樣的人多活十年只能是江湖的不幸,早一些死了,豈不更好?’」
說到這裡,他閉上眼睛,良久不語。也不知是沉浸於往事還是年紀太大了精神不濟。莫之揚等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道:「前輩的師父他老人家怎麼說?」
秦三慚雙目依然眯著,卻道:「他老人家先是說我思慮事理未脫常規,水如冰雖是樹敵頗多,只不過是由於她愛管閒事,又加上劍法太高,因此,怕者有之,妒者有之;又說自古以來大奸若忠、大詐若誠者比比皆是,名聲不一定便如其人。而後卻嘆道:‘唉,若是我廢了她的武功,恐怕她連一天也活不下去,別人不來殺她,她也會自殺了,還哪裡活上這十年?’師父他老人家真是見識良深。可惜水如冰到死也不知他有這番苦心,反而囑咐徒弟一定要練好‘四象寶經’上的功夫,找他老人家雪恥;若是他老人家不在人世了,便找他老人家的……的傳人。師父知曉後,更加憂慮,此後便閉關整整十年,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來彌補‘四象寶經’的不足。然而卻不見水如冰的傳人來尋仇,師父便將這個法子傳給我。臨終之時囑咐我,若是水十二孃的徒弟來了,一定要將那個法子傳授,免得‘四象寶經’的禍根再害人。我等了二十幾年,到了快五十歲時,才等來了水如冰的徒弟。」
莫之揚心念一閃,脫口道:「是上官婉兒?」
秦三慚雙目陡然睜開,沉聲道:「你怎知是上官婉兒?」一瞬之間,即判若兩人。
莫之揚見這老人的目光忽然變得有如鷹隼一般,不知怎的心下十分恐慌,擠出一絲笑容,道:「我聽說上官婉兒是水如冰的徒弟,便胡蒙,居然蒙上了。秦老前輩,水如冰除了上官婉兒這個徒弟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徒弟?莫非我猜錯了?那找你的那個人又是誰呢?」莫之揚生性敦厚,這些胡謅的本領都是近幾個月才學到的,有些得自於上官楚慧,有些得自牢中弟兄。
可是秦三慚卻道:「小兄弟,你說錯啦。上官婉兒從不承認是水如冰的徒弟……你既會‘四象寶經’,莫非是上官家的後人?」他想改名換姓是常見之事,何況「上官」一姓在那時十分危險,改了姓氏,絲毫不足為奇。
莫之揚忙搖頭道:「不是不是。唉,我的一個朋友是上官婉兒的後人,這‘四象寶經’的功夫,便是她傳我的。」
秦三慚奇道:「哦?這‘四象寶經’雖說有害無益,可水如冰、上官婉兒卻將它當做絕世寶貝一樣。你那朋友對你可當真是很夠交情。」
莫之揚想起上官楚慧的音容笑貌,不知怎的心下一陣揪動,笑了一笑,什麼也沒說。秦三慚又道:「可是你那朋友卻害了你了。雖說他是無心之過,可天下的過錯又有幾個是有心的?有心無心又有什麼不同?」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像著了魔一般。莫之揚正感不耐,卻聽秦三慚忽然道:「哦,是了是了!」
莫之揚奇道:「前輩,怎麼了?」
秦三慚眯著雙目,道:「漢景帝時,轅固生與黃生在皇帝面前爭論,黃生說道:‘湯、武非受命,乃殺也。’轅固生駁道:‘不然,夫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人,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唉,臣弒君,子殺父,君既不仁,父既不慈,何咎臣子?」說到後來,聲不可辨,惟見其念念有辭,唏噓不已。
莫之揚聽不明白,只好靜等不語。秦三慚唸叨一陣子,睜開眼睛,似是剛從夢中醒來,慢慢道:「小兄弟,你學了‘四象寶經’本是壞事,但跟我學了‘洗脈大法’,兩種功力便正好奇正相剋,相輔相成。唉,但若是你事先未習過‘四象寶經’,我一定不會教你‘洗脈大法’。因此‘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過是功,任神仙也難辨也。」
莫之揚問道:「秦老前輩,你要教我‘洗脈大法’麼?」
秦三慚嘆口氣,道:「佛道:緣即是遇,緣即是住。終生而未遇,不為緣;遇到而未住,不為緣;唉,其實,住下而未交,亦不足為緣。那‘洗脈大法’是我師父當年專為水如冰所創的獨門絕技,不成想今日才得授與‘四象寶經’傳人,雖是曲折了一些,但畢竟未負先師當年一片苦心,可見造化弄人,也見造化不盡弄人。」
莫之揚最怕「經脈凸現」極礙觀瞻,「血脈破裂」更是令他心驚肉跳。慶幸之後,忽然又是一驚,心道:「娘子練這‘四象寶經’在我之前,所受的毒比我更要厲害了。嗯,我定要好好學那‘洗脈大法’,將來離開這裡,便教給娘子。」但忽而又想這裡關卡重重,自己又是個「死囚」,要離開真是千難萬難,一時好生黯然。
秦三慚絮叨一會,忽然清清嗓子道:「莫小兄弟,咱們本來同為落難之人,應以朋友相論,但先師告誡老兒,‘四象寶經’傳人不轉拜我萬合門下,不能授以洗脈大法。小兄弟,今日我欲收你為徒,不知你意下如何?」
莫之揚本無師門,這時只一心想學好「洗脈大法」,將來教給上官楚慧,當即道:「能有幸拜入前輩門下,我真是太高興啦。」翻身跪倒,向秦三慚磕了三個響頭。秦三慚將他挽起,令他在自己身側坐下,嘆道:「我一生收徒不知何幾,每次收徒時不說隆重熱鬧,可一班人長幼順序排列,儀式總是像點模樣。今日這樣收你為徒,真是委屈你了。」
莫之揚聽他說得淒涼,抬頭向他看去,但見他神情蕭索,面上筋皮微微顫動,不禁心下一酸,叫道:「師父!」
秦三慚道:「我親傳弟子十一人,大徒弟是我子秦伯仲,已經過世了;還有你十一師兄張巡,原是帶藝投師的,你已見過;你十師兄倫古翰舒,是西域之人,這些年我也再未見過他,沒聽見過他的訊息;你九師兄肖慰林,最有悟性,可惜九年前染了猩紅熱,不治而亡了。你其餘七位師兄都以信字排行,自從伯仲離開我之後,便立了韓信平做掌門大弟子,分別是韓信平、範信舉、王信堅、魏信志、牟信義、楊信廉、路信朋。前些日子你已見過王信堅師兄,唔,唔,他也離開咱們啦。」
莫之揚想起王信堅的慘烈情狀,不由得心中一絞,見秦三慚兩行老淚緣頰流下,沒入鬍鬚之中。
自此以後,秦三慚便教莫之揚「洗脈大法」。那「洗脈大法」原為輔助「四象寶經」而創,練習起來,自然絲絲入扣。不幾日,莫之揚已能借意導氣,十次之中有三兩次能提起氣來在身上游走。秦三慚怕師徒相處不會太長,將「洗脈大法」讓莫之揚死死記住,將來便是得不到指點,他也好自行習練。莫之揚心下感激,暗道:「師父雖愛絮絮叨叨,對我卻是極好。」
獄中生活難熬,幸而莫之揚勤於練功,不覺一日日過去。秦三慚見他聰明勤奮,甚是喜悅,但也並無多少誇獎之語。這日莫之揚練功既畢,弦月東昇,斗室之中鋪滿清輝。莫之揚算算時日,與秦三慚為伴已將月半,心道:「官府怎的還不提審?」
他卻不知,此時平盧節度使兼范陽節度使、驃騎大將軍安祿山正在惱火。大唐、契丹戰事已近四個多月,安祿山的十五萬大軍初時尚有小勝,到後來卻連吃敗仗。戰事相持四五個月,安祿山死傷六萬多將士。
唐玄宗天寶十二年八月,安祿山獲知哥舒翰打敗吐蕃,被封為西平郡王,當即氣得肥肉打顫,頓足大罵。其時唐玄宗李隆基已是六十九歲高齡之人,以為只要有安祿山、哥舒翰、史思明等將領守衛邊疆,他就可以與楊玉環做人間神仙,永享富貴。於是,酒也喝高了,舞也看累了,詩也吟夠了之後,唐玄宗心血來潮,對楊玉環道:「你的乾兒子安祿山已近五年沒有見了,想不想他啊?」
楊貴妃嬌笑道:「皇上說哪裡話?安祿山名為玉環養子,實比玉環還長一二十歲,不過是說笑罷了。我天天陪在皇上身邊,連自己都快忘了,怎麼會想起別人?」
唐玄宗龍顏大悅,道:「安祿山長年駐守邊域,為朕把守門戶,嗯,何不召他進宮,讓他享幾日清福?」
天寶十二年十一月,安祿山接到詔書,趕赴京城。十三年正月,安祿山入朝。這樣一來,秦三慚、莫之揚足足坐了三年半的平安牢。
天寶十三年六月,又是一個酷暑之夜。八十六歲高齡的秦三慚正在給十七歲的莫之揚解析武學、佛法,以及江湖種種見聞。其時天色剛黑,月亮還未升起,狹小的牢房中更顯得異常悶熱。在這片黑暗的之中,只有秦三慚那蒼老而又清越的聲音:「天下武學,若論宗淵,當從黃帝、炎帝而始。當年蚩尤作亂,黃帝得天賜兵,神勇莫敵,天上水中,擒殺蚩尤。百姓慕其勇,羨其技,乃學而演之,於日月消長之中,歷萬代之化,遂成天下各武功門派。此正如女媧造人一般,當初不過是一樣的泥丸,一樣的水珠,至於後來有人當了皇帝,有人當了百姓,有人做了文臣,有人當了武將,有人成了豪雄,有人落為流寇,都非當日女媧所能預知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聲音已變得低沉而粗重的莫之揚道:「師父,我們做了囚犯,女媧當日更難預料,是麼?」
秦三慚沉默了半晌,道:「之揚,你練功罷。莫看你前些日子習成‘洗脈大法’第八重,已與‘四象寶經’陰陽調劑,可是若要到江湖上數一數二,還差得很遠呢。」
莫之揚忙答應一聲,自去練習「洗脈大法」。但不知怎的,今日他有些異樣,要靜下心來,摒去一切雜念,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恰巧一隻蚊子飛來,莫之揚手指一彈,「嗤」的一道勁風,那蚊子登時落在了地上。
秦三慚聽到響動,嘆了一聲,忽然道:「之揚,我知道,前天夜裡你悄悄運功脫了鐐銬,去見你那幾個結拜弟兄。昨夜你就心神不寧,今天又是如此,莫不是他們約了你一起越獄?」
莫之揚被點破心思,嚇得慌忙跪倒,低聲道:「師父神明,不過弟子並沒有答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