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西魁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南八。我這五毒神酒不知迷倒過多少人,都是一飲即醉,不省人事,你倒能撐這麼久,果然不愧劍神之謂!」說著伸手在臉上一抹,那卑瑣的面容立即不見了,一張三十五六歲的書生面孔露了出來。但見此人面如白玉,雙目丰神如電,鼻挺口正,頜下一縷短鬚更增神采,笑道:「在下三聖教辛教主座下左護法肖不凡,今日略備薄酒,不知南大俠還合口味麼?」
單江等人本已支援不住,聽說是三聖教左護法到了,勉強打起一絲精神。單江道:「原來是肖護法,在下等兄弟都曾追隨在三聖教夜梟堂甘祈福甘堂主座下,是……是自己人……」他這時說話已上氣不接下氣,那肖不凡聽了,略一驚奇,旋即笑道:「是不是自己人都無妨,那五毒神酒不會毒死人,待會在下超度了這南大俠,少不得給諸位奉上解藥。」
南霽雲平生最討厭奸詐鬼魅之徒,苦笑道:「憑閣下的武功,自可與南某放手一戰,南某雖自忖不會必敗,但百招之內怕無勝算,然而閣下卻裝作南某的一個隨從,偷下毒藥,做出江湖三流小人也不屑之事,豈不可惜?」
肖不凡也嘆了口氣,搖頭道:「南大俠說的也不盡是,你這激將之法於別人大概還管三分用處,於在下卻半點用處也沒有的。在下行事只要效用,至於何途達之,有甚不同?」
正在此時,卻忽聽「砰」的一聲巨響,整扇廟門訇然倒塌,煙塵升騰之處,一個人大步走進,高聲叫道:「便是不同!」右臂一晃,「呼」的一聲,一柄鐵錘向肖不凡當頭砸去。
肖不凡心有所懼,腳下一點,身子平移七尺,叫道:「葉兄,你來得正是時候。」那人一錘使老,胳膊牽動鐵錘,掄起一個圓弧,橫貫而出,又向肖不凡當胸砸到,叫道:「老子來得偏偏不是時候!」肖不凡滴溜溜轉身,腳下一屈,從一張桌下滑過,卻聽「譁」的一聲,那張桌子已被那人砸得粉碎。
南霽雲見那人身板夯實,粗眉橫目,再見到那人使鐵錘的狠樣子,便已知此人是江湖有名的「童叟無欺真鐵錘」葉拚。葉拚雖是三聖教中人,但腦子不好使,曾被肖不凡害得失去了一隻手,便跟肖不凡較上了勁。其實他也沒做過什麼壞事。但見葉拚右臂鐵錘大開大闔,招數也不見精奇,只是力氣大得著實驚人,肖不凡若是讓那鐵錘捱上半分,滋味就決計不會好受。幸好肖不凡身法頗為敏捷,或閃或挪,將葉拚的鐵錘都躲了開去,只是廟中的佛像、供桌、陳設可都遭了殃,「叮叮咣咣」,不一會就被砸得面目全非。南霽雲見這葉拚莽得要命,心道:「那肖不凡可千萬別躲到莫小兄弟與我這邊來,免得葉拚誤傷了我們。」
眼見葉拚鐵錘舞動,使出七八十招,那肖不凡卻一味躲閃,便是半招也未還手。廟中窄小,肖不凡幾次閃避不及,險些被鐵錘擊中,不敢再與之糾纏,忙向神龕躍去。葉拚喝道:「趴下!」「呼」的一聲,人已飛起,向那神龕砸到。肖不凡卻早已腳下一點,從一側掠過,奪門而出,叫道:「姓南的,今後在下裝成你老婆,再與你會一會!」葉拚見上了他的當,氣得哇哇亂叫,跟著追出廟門。
南霽雲見這一對怪人都離去了,剛要鬆口氣,那葉拚又轉回來,叫道:「喂,你姓南,可是南八麼?」
南霽雲心道:「苦也!」卻聽肖不凡在門外笑道:「葉兄,這朋友姓南不假,卻不叫南八,而是叫南瓜。葉兄務必要一錘砸出,把這南瓜砸成南瓜餅,豈不好玩?」
葉拚罵道:「你要老子砸,老子偏不砸,老子要砸你!」轉身追了出來。只聽葉拚「老子老子」的聲音漸漸遠去,不一會兒便聽不見了。
此時太陽已近中天。廟門被葉拚砸去之後,廟中光線更為明亮。南霽雲向廟外看去,但見山徑兩旁綠葉蔥蘢,陽光照得鳥兒也懶得飛翔,多躲在樹枝上婉轉鳴叫,正是一處修身養性之寶地,不禁暗想:「是不是我過於魯莽,真的惹惱了佛祖?」呆呆想了片刻,暗自失笑:「分明是你自己過於大意見了酒便忘了名姓,又何來惹惱了佛祖?嘿嘿,我一生雖是言行不羈,但自問行的都是大好事,便是真有佛祖,也是喜歡此等樣人。難道佛祖只喜歡唸經燒香麼,那還叫什麼佛祖?」側目看看單江等人,都已昏迷不醒,只有莫之揚眼皮一動一動,便叫道:「莫小兄弟——」
莫之揚睜了下眼睛,輕輕呻吟一聲。南霽雲再叫他一聲,他卻不回應了。南霽雲暗道:「我今日可是害苦了這些兄弟!」當下摒去雜念,運起內功,將毒酒悉數收攏,慢慢逼出。可是這毒酒飲下之時頗快,要想逼出卻是十分緩慢,他雖是武功高深,解這毒酒卻決非一時便能奏效,又擔心那肖不凡、葉拚二人去而復返,意念不能集中,由是小半日過去,只將那毒素逼入丹田內,再欲驅出,卻是不能。南霽雲慢慢收了功,睜開眼來,活動手腳,去解身上的繩索。也不知肖不凡這繩索是何等絲絛織成的,使了老半天氣力,繩結未動分毫,轉頭看看身旁東倒西歪的幾人,臉色均隱隱顯出一層綠色,心知這毒酒甚是厲害,自己若是不能脫身捉回那肖不凡,莫之揚、單江等人恐怕難救了。
正自苦惱,忽聽遠遠一個女子吆喝道:「阿之,阿之,你莫要亂跑,葉大叔怎會到廟裡去?」南霽雲聽出那女子離這裡還有一里多地。聽那女子又道:「哎喲,阿之,你不要跑啦,我快要累死啦!」「阿之」沒有答話,只聽那女子的聲音越來越近,正向這廟中跑來。
南霽雲尋思:「這女子說的葉大叔,定是葉拚。她既稱葉拚為大叔,必是葉拚親友,說不定還是三聖教徒也未可知。既是葉拚親友,大約也認得肖不凡,到時他們見到我身上的繩索,認出是肖不凡之物,只怕會大大不妙。」他一生臨敵無數,但像這次一樣飲了毒酒又被綁得結結實實卻從未有過,知道敵人要來,心中也是十分著慌。
忽見門前黑影一閃,一條牛犢般大小的藏獒竄了進來。那藏獒渾身棕灰色,只有兩個眼圈上長著金燦燦的黃毛,四條腿猶如小柱子一般壯實。那藏獒向廟中看了一眼,便停下步來,低低「嗚」了一聲,鼻子呼哧呼哧地左嗅右嗅,然後定定望著南霽雲,向前走了幾步,兩眼慢慢睜大,牙齒也齜出來,喉嚨間發出古怪的聲音。南霽雲知道這藏獒下一步便要上來咬人,心中一著急,不由得內力運動,腹中一陣絞痛,額頭上冒出冷汗。若在平時,哪怕是一隻猛虎他也未必放在眼裡,可此時面對那藏獒白森森的牙齒,除了緊張,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忽聽一人嬌聲道:「啊喲,累死我啦。」門口多了一個少女,著一襲鵝黃緞裙,梳著一雙環髻,左手扶在門框上,右手捂著肚子,氣喘吁吁。南霽雲看清她的面容,卻不由得十分驚奇,但見一張嬌嫩的臉上,從左眉到右唇角,累累有十幾道傷痕,這些傷痕三分可怕之外,卻有七分可憐,一見便讓人不勝憐惜。南霽雲猛然醒悟「阿之」原來是這條猛犬,不由得喊道:「姑娘來得正好,快,你的狗要咬人了!」
那少女喘一口氣,向廟內張望幾眼,嫣然一笑,道:「你放心,阿之不會亂咬人的,阿之,過來。」召喚那藏獒回到身邊,接著道,「但誰要是欺負我,阿之便要咬他啦。還有葉大叔也是這樣。不過,葉大叔可不會咬人,他呀,只會掄著一柄破鐵錘亂敲亂砸。啊喲,對了,我要找葉大叔的,阿之,咱們走罷。」說著轉過身便要出門。
南霽雲不由得喊道:「姑娘認得葉拚?」
那少女眼睛一亮,道:「你見過葉大叔?」走到他身邊半蹲下來,道,「快告訴我他到哪裡去了?」
南霽雲支吾道:「這個,在下看見一個人方才到這裡,拿著一柄鐵錘胡敲亂砸,在下猜想或許就是姑娘說的葉大叔也未可知。」
那少女轉動幾下眼睛,笑道:「你騙人都不會騙。我只是說葉大叔,從未說過葉拚二字,你若不認得他,怎知他叫葉拚?」
南霽雲不由得面紅過耳,強辯道:「葉拚大名遠播,在下便是知道他的名姓,那也不足為奇。」
那少女笑道:「可惜他不認得你,不然,你就有苦頭吃了。不單是他,便是肖不凡大叔見到你,你也有得苦頭吃;或者是冷嬋娟冷大姐見到你,你也有苦頭吃,幸虧你遇見我。也不是我不想給你苦頭吃,可惜我的膽子太小,怕你中了毒是裝的,被人家像個棕子似的綁起來也是裝的,嘿嘿,這才不敢給你苦頭吃。」
南霽雲暗暗吃了一驚,臉上不動聲色,道:「姑娘知道我是誰?」
那少女笑道:「咱們三聖教門下,哪個不認得南大俠?丹青堂早就繪下南大俠畫像,三聖教門下教徒人手一幅,為的就是不論是誰見到南大俠,都要想方設法殺掉他,為咱三聖教除去一塊大心病。」
南霽雲見她真知道自己是誰,沉聲道:「那姑娘怎麼不快動手?」
那少女笑著搖搖頭,拉過一個蒲團坐下,道:「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中了毒麼?若是我想殺你,方才叫阿之咬你一口不就行了麼?人家都說南大俠單劍走天下,沒聽說過南大俠綁著走天下。你劍上的功夫精得很,可這心眼上的功夫麼,怎麼比得上我?」
南霽雲聽她一會左一會右,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苦笑道:「不錯不錯,我心眼上的功夫定要多練練,不然又怎能常走江湖?」
那少女道:「其實心眼上的功夫有什麼好?你是俠名遠播的大英雄,靠的就是劍上的真功夫。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終是末流,我若是有你那樣的功夫,又怎會……唉,不說了!你倒告訴我,你究竟知不知道葉大叔去了哪裡?」
南霽雲聽她問話,正色道:「葉拚方才見到肖不凡,兩個人一起走啦。姑娘若是去追,想來能追上他們。」
誰知他越盼那少女快些離開,那少女卻偏偏沒有走的意思。她站起身來,走到單江、莫之揚等人身邊挨個檢視,嘆了口氣,道:「糟啦,他們像是中了肖大叔的五毒奪命散了。那五毒奪命散雖說不過是尋常的百足蜘蛛、雙尾蠍子、變色蛤蚧、五步蛇液、鶴頂紅、孔雀膽所煉製,可也畢竟有些門道……」
南霽雲聽她說的這幾種毒物,都是性烈之物,不由著急起來,道:「姑娘,可有解這毒藥的法子麼?」
那少女點點頭,道:「解這五毒奪命散的獨門解藥便是千珍露。這千珍露說起來也並非難尋,只消在每月十五月圓之時,採集千種花兒上的露液,盛於羊脂玉甌之中,密封七七四十九日,待各種露液融合之時,用幹靈芝、人參須、幹水苔、雪蓮花瓣、仙人掌作柴,小火煎制兩個時辰,這五味清涼藥滲入千珍露之中,便能解得了五毒奪命散之毒了。」
南霽雲失聲道:「這樣的解藥什麼時候能夠熬製出來?別說那千珍露液,便是作柴禾用的五味奇草,又到哪裡去尋?」
那少女嘆道:「正是如此。因此三聖教徒常說:寧在閻王爺面前轉一轉,不在肖護法面前站一站。唉,肖大叔一般不輕易對人使毒,他自恃武功高強,常說世上之人,值得他使毒的人卻不過十人。今日這裡卻有八人中了他的毒,真是太奇怪了。」
南霽雲道:「這幾位都是我朋友,那肖不凡想對付我,這幾個朋友適逢其會而已。」恨恨嘆了一口氣,試著運了運氣,想掙斷身上的繩索,卻不知這繩索是何物結就。
那少女見狀,啟唇笑道:「這繩子叫絛金索,又叫做‘鬼難逃’,是肖大叔的獨家寶貝。南大俠便是不中毒,或許也掙脫不了。哦,當然,南大俠若是未中毒,他這‘鬼難逃’也捆不到你身上。」說著上了前來,在南霽雲背後拉了幾下,那繩索已然松活。南霽雲站起身來,活動一下筋骨,道:「聽姑娘的口氣,想必和肖不凡一向交好?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將「鬼難逃」捋在一起,放入背後包袱之中,笑道:「小女子姓名不足道與南大俠,南大俠說得不錯,我與肖大叔是很好,若是在以往,他每回見到我都高興得很,我也是一樣。可惜,現下他如果見到我,那就大大不好啦。」
南霽雲問道:「為什麼?」
那少女嘆道:「這又不足為南大俠道了。總之,我天天防著他,既怕他的‘鬼難逃’捆住我,又怕他的‘五毒奪命散’用在我身上。唉,我之所以天天哄著葉大叔和我玩,為的就是他是肖大叔的剋星,肖大叔只要見了他,那定準撒開腳丫子逃命的。可惜葉大叔腦筋不利索,脾氣又古怪得很,不知怎的就賭氣了,若叫他天天陪著我,那真是天大的難事。倒是阿之聽話些,可是,他又不一定咬得過肖大叔。」伸手在「阿之」頭上撫摸一下,嘆道:「我只好躲得遠遠的,讓肖大叔永遠找不到我。」
她說這番話的當兒,南霽雲已將單江、莫之揚、班訓師、快刀小妞等人的脈搏一一號過,只覺得單江等人都是脈象紊亂,呼吸急促,身體燙得嚇人,只有莫之揚呼吸較平穩,身上也不十分發燙,南霽雲疑惑之下,伸掌抵住莫之揚丹田,卻忽覺莫之揚丹田內一道內力激出,將手掌震得生疼。南霽雲「咦」的一聲,撤開手掌。他不知莫之揚這幾年在獄中苦練「四象寶經」與秦三慚傳授的「洗脈大法」,兩種內力已經盤繞數年,南霽雲此時以內力逼住毒酒,掌上功力減了何止十九,自然禁不住莫之揚內力反激。他這一低呼,那少女也走過來,向莫之揚臉上看了一眼,忽然失聲道:「阿之!」
那藏獒聽她叫喚,一步竄了過來,以為莫之揚是主人的世仇,「嗚」的一聲,張口就往莫之揚咽喉咬去。南霽雲見這少女忽然唆使藏獒咬人,大驚之下,一掌向藏獒身上拍去。那藏獒身子一剪,跳到一邊,「嗚」的一聲,反向南霽雲撲來。
那少女喝道:「退下!」「阿之」倒著回到她身邊,雙目始終不離開南霽雲。那少女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支長鞭,噼噼啪啪在藏獒身上連抽十幾下,罵道:「瞎眼的畜生,枉我對你那麼好,誰都要咬麼?」
南霽雲聽著有些奇怪,卻見那少女雙目定定地望著地上的莫之揚,半天才道:「南大俠,眼下除了我,誰也無法解你們之毒。不過,你請放心,我決不會讓你求我,這一瓶千珍露,我時時帶在身上,你快與你的朋友分服了罷。」背過身去,從懷中摸出一隻羊脂玉瓶,遞給南霽雲。
南霽雲詫道:「你怎會有解藥?」
那少女悽然一笑,嘆道:「小時候我爹爹常對我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一個小女子不能害人,防人之心就時時不敢放鬆了。南大俠莫非也像小女子一樣防人之心甚強,疑心我這瓶千珍露不是真的,反是毒藥麼?」
她這句話正說中南霽雲心事,南霽雲不由得臉上一熱,哈哈笑道:「姑娘好聰明,南某方才正有此心。南某小家子氣啦。」揭開千珍露瓶蓋,但覺奇香四溢,胸腹頓是一爽,剛想給單江等人分服,想了一想,自己先喝了一口。入喉但覺清涼無比,沁透心脾,慢慢運功驅毒,竟覺丹田之內舒服異常,不一會兒,半絲疼痛也覺不出了。試著調運內息,四肢百骸無不通達,忍不住讚道:「果然好藥。」
那少女笑道:「南大俠說自己小家子氣,果然不差。旁人看你先給自己解毒必以為你自私,但小女子卻知你還是擔心我這解藥是假。」
南霽雲哈哈一笑,道:「勿怪勿怪。」將千珍露給莫之揚、單江、班訓師等人分服了。少頃,見各人眼皮閃動,漸漸呻吟出聲,不一會便睜開眼睛。南霽雲道:「各位不要亂動,運功解去毒酒。」單江等人依言運功。
南霽雲見眾人都無恙,心中大喜,對那少女道:「大恩不言謝,姑娘恩情,南某以後定當答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