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之揚心中不由「格登」一下,笑道:「兩位朋友問這個做什麼?」
那矮漢子與瘦漢子交換一下眼色,道:「我們二人是廣素派弟子,我姓褚,他姓惲。朋友也許不知,三四年前廣素派可是大大有名,這幾年……唉,我派是否能再次中興,與這姓齊的女子關係重大,萬望朋友見教則個。」
莫之揚聽他二人是廣素派的,驀然想起陸通交付玄鐵匱的事來,待他又說出「姓齊的女子」等話,暗道:「這人真是魯莽性兒,我要不要說出玄鐵匱的事?」
略一猶疑,不料那姓褚的急道:「你現去找那姓齊的姑娘,我們一同去如何?」
莫之揚忍不住啞然失笑,道:「我根本不認得什麼姓齊的姑娘。在下是要找一個姑娘,可她根本不姓齊,兩位只怕是弄錯了。」
姓惲的高個子冷聲道:「那你要找的姑娘姓什麼?」
莫之揚不由來了氣,搖搖頭道:「這個我是否可以不說?!」心想:「廣素派的徒弟怎的這般胡攪蠻纏,那玄鐵匱究竟是個什麼寶貝,我倒要自己去看一看了。想來那陸通不過是臨死時無以託付,才交給了我,更連累我梅伯伯送命,雪兒妹妹落入虎狼之口。」忽然醒悟該快快去尋雪兒,拱手道:「就此別過。」轉過身就走。
驀聽身後一聲冷笑,刀風呼嘯而至,莫之揚忙向旁邊一閃,但到底是慢了一點,刀尖挨著他右臂劃過,將衣袖劃開,皮肉也開了一道小口子。莫之揚憤然轉過身來,但見那姓惲的高個一刀又已砍到,忙後退一步,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虛空向他右肘尺澤穴點去。只聽「嗤」的一聲,姓惲的衣袖已給莫之揚指力穿透,心中一激靈,這一刀便僵在半空,真不知是不是該砍下去。
廣素派二人見他眼中精光逼人,又見了他方才的神奇指力,均暗道:「這小子怎的小小年紀便練成如此內力?」那姓褚的腦筋一轉,道:「方才我們兄弟二人實在是找人心切,冒犯了朋友,請問朋友尊姓大名?」
莫之揚笑道:「怕我賴你們的飯錢不還麼?告訴你們罷,在下姓莫名之揚,決不抵賴你們的飯錢。告辭!」冷哼一聲,轉身便走。聽二人輕聲道:「莫之揚?我沒聽說過。惲師弟,你呢?」
莫之揚匆匆疾走,但見天空中不知何時已升起了一鉤淺月,山巒、樹木都似蓋了薄薄的一層絲被。不覺想起梅伯伯教他的一首李白的詩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伴著這鉤淺月,默默想道:「我的故鄉在哪裡?梅伯伯說原先在秦州的,後來是寶石山,再後來便是牢獄。嘿嘿,其實人生在天地之間,哪裡有什麼故鄉?」
忽聽「叮叮」數下兵刃交擊聲自夜風中傳來,莫之揚仔細辨去,在西北方向的一處山坡上。他精神一振,快步向那裡奔去,愈走近愈聽得兵刃相擊之聲激烈,在幾名男子呼喝之聲中分明夾著一個女子的驚呼。他一顆心緊張起來,連連翻過幾個小山坡,看見七八十丈遠的一處空地上,五六個人正鬥得激烈。
一人道:「今天一定要活捉了你。魯不希,不要取他性命。」還有幾個嘰哩咕嚕,說著一些聽不懂的外族話。兵刃破風之聲中夾著不時的呼呼聲響,聽來還有人使錘、狼牙棒一類的重兵器。一個女子不時驚呼,聽來已是兇險萬分。
莫之揚心中焦急,衝將上去,看清四個捲髮深目的異族漢子和一個漢族道士正圍著一個黃衫女子游鬥。那女子身上衣衫已破了不知多少處,到處是淋淋鮮血,卻兀自揮舞著一柄短劍,左刺右削,劍招竟十分精妙。那異族武士中有一個使銅錘的,胸膛受了傷,此刻銅錘飛舞,竟是要將那女子一下砸死。那道士叫道:「捉活的,魯不希,捉活的!」
莫之揚見那女子鮮血染透了衣衫,情急之下,叫道:「雪兒!」見另一名使雙刀的武士一刀揮向那少女腰際,不假思索,飛起一腳向那武士肩膀踢去。那武士未加防備,被他踢個正著,身不由己飛出近兩丈,跌落在地上,哇哇亂叫。那道士沉聲道:「閣下是誰,為什麼要趟這場渾水?」
莫之揚衝到那黃衫女子身邊,見這個美麗少女神色悽惶,頭髮散亂,臉色煞白,身上裙裾破損了許多處,禁不住心中一酸,哽聲道:「雪兒,哥哥來遲了!」
那少女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方要說話,忽然向莫之揚身後看了一眼,道:「小心!」莫之揚猛然轉身,見那個使銅錘的魯不希一錘向自己打到,已不及一尺,閃無處閃,避無處避,心下一橫,左掌外擺一架,右拳衝上打出。魯不希獰笑一聲,加大臂力,銅錘挾著風聲,正砸在莫之揚左掌上。雪兒驚呼一聲,卻見銅錘竟被莫之揚一掌震開,跟著打出去的拳頭卻結結實實地落在魯不希下頜上,魯不希倒栽出一丈開外,含含糊糊叫了一聲,想來下頜骨已給莫之揚一拳打碎。
那漢族道士看來已年逾五旬,高髻長袍,雙目清澈,向莫之揚看一眼,道:「閣下好硬的功夫。可惜,可惜。」
莫之揚冷哼一聲,道:「臭道士,你們幾個大漢欺侮一個女子,可恨,可惡,還說什麼可惜?」
那道士搖搖頭,嘆道:「閣下年少英雄,武功了得,道人本不願和你過招,可閣下既與虎狼為伍,說不得要放手一試了。」左手捏個劍訣,右手緩緩提起劍來,凜然大氣,沉聲道:「請了!」
莫之揚心想:「他為什麼要說我與虎狼為伍?哦,是了,這自是因雪兒在三聖教中的緣故。」冷笑道:「方才你們與她動手時,可說過請了麼?裝什麼斯文?乾脆一起上來,瞧我們兄妹可怕了你們?」他驀然見到雪兒,一顆心真是又驚又喜,陡生出許多豪情,立一個門戶,對雪兒道:「不要怕,有哥哥在這裡,誰也不能欺侮你了。」
那道士道:「閣下誤會了,方才貧道並未參戰。貧道受命請這位姑娘走一趟,這幾位同僚都是剛猛之人,貧道怕傷了這姑娘性命,這才……」
莫之揚望一望雪兒,雪兒點點頭,道:「可是如果我打敗這幾個吐蕃武師,他堂堂國師還會不倚多欺少麼?」她身上受了幾處重傷,說這話時氣力已明顯不足,口氣格外憤慨。莫之揚聽得心中一酸,大聲道:「我妹妹什麼地方惹了你們,從吐蕃老遠來欺侮她?」心中有氣,一掌忽然打出。
那道士聽他掌風呼嘯,隱然有風雷之聲,詫道:「閣下怎會有如此掌力?」手中長劍「嗡」的一聲,斜刺莫之揚左目。他這一式名喚「軒轅拜山」,意在圍魏救趙。莫之揚見他上手便欲刺瞎自己,冷哼一聲,右掌出勢不變,左手中指一彈,正中道人劍身,「嗡」的一聲長鳴,道人劍招落空,滑開兩步,臉上已變了顏色,冷笑道:「好,閣下功夫不錯,卻是鐵了心要助紂為虐,山人叢不平領教領教高招!」左手捏個劍訣,慢慢沉至腰際,右手一抖,忽然無比迅捷地晃出四朵劍花。一個年輕些的武士道:「國師好劍法,這小子扎手,咱們一起上罷!」
叢不平未置可否,莫之揚已出掌劈到。叢不平嘆道:「何苦如此!」劍光陡漲,刺向莫之揚掌心。莫之揚慌忙撤掌,叢不平劍尖一凝,迅即又動,已削向他右腿。莫之揚伸指彈去,那劍突然改削為挑,「嗡」的一聲,直奔咽喉而來。叢不平這三劍,一劍接一劍,分不清哪是先發,哪是後發,莫之揚驚叫一聲,忙側身一閃,卻覺得頭皮一涼,被他削落一叢頭髮,不及落地,已給劍風化成一團粉末。莫之揚嚇出一身冷汗,剩下的三名吐蕃武士發一聲喊,加入戰團。雪兒叱呵一聲,與莫之揚站在一起,刺出數劍,將幾名吐蕃武士的兵刃一一磕開。叢不平一劍又削到,雪兒怕他傷了莫之揚,忙揮劍去擋,卻聽「叮」的一聲,虎口一麻,一股熱力傳至肘肩,短劍險些脫手飛出。吐蕃武士見叢不平佔了上風,勇氣陡增,三種兵刃銀光灼灼,夾頭夾腦攻到。
莫之揚手無寸鐵,不敢接叢不平長劍,十數招一過,腿上已捱了吐蕃武士一刀。他心中悲憤,叫道:「雪兒,哥哥無能,咱們今日就死在一起罷了!」右拳打出,「砰」的打中那名使鑌鐵棍的武士,那武士疼痛難忍,「嘰哩咕嚕」罵了句什麼,鑌鐵棍再揮來時,便不如先前兇狠。
饒是如此,莫之揚與雪兒卻已是兇險萬狀。雪兒劍法雖十分精妙,奈何內力不足,在那幾名吐蕃武士合攻之下,堪堪自保;莫之揚卻被叢不平一柄長劍壓住,拳法自是全亂了套,仗著內力渾厚,掌風逼人,叢不平一時難以靠近,否則,恐怕早就身首異處。叢不平越戰越驚,手中長劍卻是越使越快,尋個破綻,一招「長虹貫日」刺向莫之揚眉心。莫之揚驀見劍光暴漲,自知性命有虞,叫道:「雪兒!」伸手向後拉去,雪兒也驚呼一聲。莫之揚道:「咱們兄妹死在一起罷!」心中萬念俱灰,索性連眼睛也闔上。
忽聽「叮」的一響,叢不平「咦」了一聲。莫之揚覺得有異,睜開眼來,但見雪兒展開長劍,與叢不平、三名吐蕃武士鬥得正急。雪兒一改方才氣力不濟之狀,長劍向處,嗤嗤有聲,劍尖閃動著半尺餘長的青光。吐蕃武士的兵刃固然不能抵擋,叢不平的劍也是被她激盪得東歪西斜,不成章法。莫之揚正在驚喜雪兒忽然有如此神功,卻忽覺得自己的內力自右掌勞宮穴滾滾湧出,都傳進雪兒左手之中,心念一閃,明白原來自己方才一伸手,正與雪兒左掌握在一起,雪兒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借去了自己的內力,將劍法發揮到極致。想通此處,莫之揚運動內息,自丹田經任督二脈,一徑向右掌勞宮穴湧去。他這一催動內力,雪兒劍光果然又暴漲,長劍所到之處,叢不平、吐蕃武士再難抵擋。雪兒忽然連出數劍,一名長頭髮留鬍子的吐蕃武士不及閃避,一條手臂給她連根斬下,叢不平吃了一驚,稍一遲疑,雪兒的長劍已自他臉頰劃過,叢不平猛一仰身,喪命之禍堪堪躲過,但胸腹一涼,道袍已被從中劃開,胸膛連同上腹開了一道半寸深、尺餘長的口子,鮮血頓時迸出。叢不平大驚之下,一個空心筋斗倒翻出去,道一聲:「走!」與幾名吐蕃武士扶起傷者,不一會兒便消失於山道上。
莫之揚見己方出奇制勝,竟將強敵戰敗,不由長出了一口氣,喜道:「雪兒,你的劍法好厲害,我最討厭牛鼻子,這個牛鼻子老道尤其討厭!」轉過臉來,見雪兒臉上一片紅暈,雙目轉換不定,似是想要看自己,又怕看,有些累,又有些興奮。不禁奇道:「雪兒,你怎的啦?」
雪兒輕輕從他手中抽出手來,輕聲道:「敵人都跑了,你還叫我雪兒?」莫之揚奇道:「那我叫你什麼?雪兒,你不知這幾年來,阿之哥哥有多麼想你,我餓的時候怕你也捱餓,就連吃飽的時候也擔心你吃不上東西,怕壞人欺負你,怕再也見不到你。雪兒,這幾年你都到了哪裡?」見雪兒衣衫破了許多處,身上鮮血斑斑,急道:「那幫壞蛋著實可惡!」一把將她拉過來,道:「我看看都傷在哪裡?」雪兒雙手扶著他肩膀,掙了一掙,卻鬆了手,嘆了口氣,雙目幽幽地望了他一眼,輕聲道:「原來你幾年沒見雪兒了,才……我明白了。」
莫之揚怔了一怔,卻來不及細想,匆匆將雪兒傷口看過,見她腿上一處傷口流血不止,想起秦三慚講的法子,點了她大腿上和腰間的幾處穴道,那創口流血之勢果然緩解。莫之揚說道:「雪兒,哥哥帶你找一個好郎中好好醫治一下,從此以後,我再不讓別人欺負你!」抓住她雙手,轉身將她背起,卻聽她道:「你身上也受了傷的,讓我自己走就好。」莫之揚笑道:「雪兒,你小時候常常賴著讓我揹你,現在是長大了麼?」說完這句話,忽然心中一動,覺得肩背上雪兒又軟又熱,不似記憶之中的那個瘦瘦的小女孩。一股熱流自她身上傳來,一時之間竟有種奇異的感覺,不由得想起班訓師等常說的那些怪話來,自責道:「你是怎麼了?這是你親妹妹!」又想:「南大哥、單大哥他們怎樣了?」尋路向山下走去。
他頭腦之中方才有了那一點古怪念頭,一時便不知如何開口說話。幸好雪兒伏在他背上,除了呼吸有些急促,也是一句話都不說。如此走了一程,那一彎月牙兒不知何時已隱進烏雲深處,夜色格外漆黑,莫之揚知道這是天亮之前的徵兆,覺得夜風襲人,問道:「雪兒,你冷不冷?」
雪兒顫了一顫,將頭從他脖頸旁移開,道:「可是你冷了?」莫之揚道:「我怕你冷。」雪兒輕聲道:「我不冷。」又輕輕伏下臉龐,一叢頭髮從莫之揚耳朵後拂過,香氣也隨之襲來。莫之揚又覺得有些異狀,恨恨自罵了一句,道:「雪兒,這幾年哥哥沒去找你,你生不生哥哥的氣?」
忽聽黑夜之中一個男子聲音道:「阿卡普,盛支加依克!」山窪處閃出幾點火把,接著又是三四個人連續叫道:「阿卡普,盛支加依克!」聲音此起彼伏,傳至四野。
莫之揚聽這幾人聲音洪亮,分明是內功根基十分紮實的樣子,隨口道:「雪兒,他們喊的話是什麼意思?」
雪兒側耳聽了一會,道:「他們說的是突厥話,是‘郡主,你在哪裡’。」莫之揚道:「雪兒,這幾年你長了不少本事,突厥話也聽得懂啦。對了,方才你借我內功,用的是什麼法子?」
雪兒道:「那個法子叫‘十向橋’,可以借別人的內功。但這種武功實際上並無多大用處。你想,天下之人,誰願意將自己的內功借給別人?又有誰的內功既高過旁人還肯借?三聖教辛一羞有一種功夫名叫‘納川大法’,可以將別人的內功吸來化為己有,但那內功被吸取之人當時縱不喪命,也活不了十天半月,我覺得那功夫太過惡毒,便沒有學它。」
莫之揚切齒道:「原來是辛一羞那個老賊教你的什麼‘十向橋’。雪兒,你不防把他的‘納川大法’也學來,倒過來把辛老賊的內功吸來。哦,是了,辛老賊也不會教你那種功夫。我師父說過,辛一羞處處比不上他老人家,獨獨將‘納川大法’視作珍寶一般,言道有朝一日必以此法戰勝師父。嘿嘿,他卻不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固然不差,可辛一羞並非汪洋大海,充其量不過是濁水一窪,真將師父的神功吸去,恐怕四處潰崩,只好堤決壩陷,嗚呼哀哉啦。」這番話他自秦三慚處聽來,說出時一半是複述,一半是自撰,甚感暢快,忍不住「嘿嘿」冷笑幾聲。覺得背上雪兒似是打了個哆嗦。接著道:「這幾年你給三聖教的那班惡徒擄去,定吃了不少苦,是麼,雪兒?」聽得山窪處「阿卡普,盛支加依克」的呼聲不斷,又道:「這幾個人也真是,荒山野嶺,哪裡有什麼郡主?」
雪兒默然半晌,忽然道:「你師父可是叫秦三慚?」聲音不知為何十分激動。
莫之揚道:「不錯啊。師父他老人家待我極好,可就是性情太過古怪。我和他一起被安祿山抓去,依他的武功,哪裡能關得住他?可他不知是怎的,偏不肯離開那個鬼地方。唉,現下沒有了我,他在牢中必是更加寂寞。」
雪兒忽然輕輕嘆了一聲。那一聲嘆息似是失望,又似是哀愁,其中意味,說不出的悽迷。莫之揚聽得一愣,欲要去辨,但那嘆息早已化進夜風之中,四周只有夜蟲鳴叫之聲,以及「阿卡普」的呼喚。
雪兒忽然道:「你放下我罷。」莫之揚道:「怎的啦?」雪兒輕輕推著他後肩,下了地來,轉過身去,一言不發。莫之揚瞧她雙肩微微發抖,詫道:「你怎的啦?」
雪兒轉過身來,抬頭望著莫之揚,但見她雙目深沉,似是有無限意味。莫之揚給她的目光嚇了一跳,道:「雪兒!」
雪兒搖搖頭,道:「我不是雪兒。」莫之揚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大了聲音道:「你……那你是誰?」山窪中那幾個人聽到聲音,道:「胡依強生介?」向這裡奔來。
雪兒目光楚楚,道:「我是阿卡普。」莫之揚呆了一呆,一把拉住她手臂,咬牙道:「那雪兒呢?你為什麼要裝做是她?」
「阿卡普」望著他,道:「我沒有要裝做是她。告訴我,你是誰?」她說話時壓著聲音,一雙大眼卻目光熾熱。莫之揚恨道:「你……」聽「阿卡普、阿卡普」的呼喊越來越近,跺一跺腳,轉身向山下奔去。剛走了幾步,卻被她一把拉住。莫之揚正要發怒,卻忽覺懷中一緊,「阿卡普」已將他緊緊抱住。莫之揚喝道:「放開我!」「阿卡普」忽然在他面上一吻,低聲道:「我雖不是雪兒,但你是我的好哥哥,我記住你了!」轉身向找尋而來的那幾人奔去,叫道:「來巴介生。」那幾個人一齊叫「阿卡普」,拜伏下去,似是向她磕頭。
莫之揚給她一抱一吻,腦中似是空白了一般,見了這等景象,連自己也不知說什麼好,走下山來,又行了十幾裡地,覺得雙腿有些發軟,尋了塊平一些的石頭坐下。那「阿卡普」的影子不知從哪裡跳出來,莫之揚搖了搖頭,那影子卻不肯離去。心道:「我追了這麼久,居然認錯了人!雪兒到底去了哪裡?我昨夜遇到的那兩個廣素派的也多半是找阿卡普的,卻又為什麼說找姓齊的?那麼,雪兒應該不會有事罷。可三聖教的人一定在追蹤雪兒,雪兒的情形還會好到哪兒去?」這樣反反覆覆想了一會,天色已透出一絲曙光。
莫之揚站起身來,順著一條小道,胡亂走去,走了一程,腹中忽然一陣飢渴,莫之揚心道:「該吃飯了。」現下四野空空,哪裡找得上吃的?如此又走了一會,忽然眼前一亮,見前面一道石牆後,分明有一片小菜園,豆角高懸,油菜青青,另有些說不清名目的花花草草,十分蔥蘢。莫之揚不由得驚奇了。因為其地正處朔方,平日居民都不過以青稞、粗糧為飯,以蘿蔔、土豆為蔬,似這樣的菜園,可以說從未見過。他趨步上前,這才見豆角架後還有一座茅屋,簡陋矮小,一個老者骨瘦如柴,鬚髮皆白,腳邊擱著一隻木桶,看樣子是汲水累了,坐在門前的一個樹墩上歇口氣兒。
莫之揚繞過石牆,上前施了一禮,道:「老大爺,我路過這裡,想討碗水喝,好麼?」他幼時討飯長大,此時麵皮竟不如彼時之厚,想到自己「討碗水」之後,八成還要再「討口乾糧」吃的,不由得臉上一紅。
那老者看他一眼,嘟噥道:「唉,世風之下,後生不學好。唉唉唉,呸呸呸。」伸手指一指水桶,又指一指旁邊的一口井。莫之揚見他古怪,一怔之下才知是自己肩上受了傷,這老者多半以為自己是流氓地痞,與人鬥毆弄成了這般模樣。當下也不辯解,提木桶到井邊,掛在轆轤上,汲了一桶水喝了個痛快,將剩下的倒在菜園中。心道:「找這老者討口乾糧是很難的了,不如別開這口了罷,免得自討沒趣。」剛要放下水桶走路,轉念一想,又去提了水,幫那老者澆菜園。那老者似是「咦」了一聲,莫之揚卻也並未在意,自顧去澆園。澆完了一畦蘿蔔、三溝大蔥,又提水去澆牆角上的一些花草。那些花草甚是奇異,莫之揚辨認半天,只不過識得一種「三葉草」。聽那老者嘟噥道:「喜鵲喳喳,烏鴉哇哇,啊呸!」
忽聽路上傳來腳步聲,莫之揚越過牆頭去看,但見路上馳來三匹輕騎,當先一人四十六七歲年紀,面白微須,瘦削飄逸,後面跟著兩個後生,卻是濃眉大眼,煞是敦實。馳得近了,莫之揚看清面目,不由吃了一驚,心道:「怎會是他?」忙低下頭去,拎起旁邊的一柄小鋤,假裝自語道:「唉,這老大爺老了,我索性幫他把草也鋤一鋤罷。」低下頭來幹活。
原來那人便是當年莫之揚在獄中遇到的郎中向來治。莫之揚是越獄逃出的,自然不願讓他看見。
向來治等三人到了石門前,拴了馬匹,走進院內。莫之揚心如鼓敲,暗道:「這向郎中怎的也來討水喝?」轉了一個身,使勁鋤草。誰知心思不在鋤上,一鋤下去將一株異草連根刨出,一瞥之間,忽然發覺這根草竟然就是向來治說過的何首烏,已被刨斷了半截。他心中發虛,偷偷去看那老者,見那老者心疼得白鬍子亂翹,罵道:「怕鬼偏有鬼,呸呸!」莫之揚好生慚愧,忙將何首烏仔細合了,重新埋好。
向來治三人來到那老者眼前,半晌不語,那老者頭也不抬,就像沒見到三人。向來治忽然道:「阿文、阿武,快拜見師祖!」自己先拜伏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恭聲道:「師父,弟子向來治攜犬子向文、向武來拜見您老人家啦。」
那老者在樹墩上敲敲煙鍋,站起身來,側頭想了一會,道:「向來治,嗯,誰是向來治?我有這麼個弟子麼?」
向來治神色更為不自然,扭頭看見莫之揚背影,道:「師父,您老人家最近又收了弟子麼?」
那老者道:「呸,我老頭子還會笨死麼?這不過是我僱來的一個短工。啊呸,你要走了麼?不喝口水麼?」莫之揚以為他是對自己說話,抬起頭來,卻見那老者正一本正經地對著向來治。心道:「這老者說話不著邊際,但向來治叫他師父,必是一位名醫。」不由得有些好奇。
卻聽向來治嘆一口氣,道:「師父,您老還生弟子的氣麼?您老人家想必知道,眼下正是盛世,您傳授給弟子的本領在民間並無大用,只有軍中兵將常常受傷,弟子有妻有子,如不從軍,何以養家?」
那老者「呸」的一口唾沫吐在地下,道:「是哪個狗崽子當初立誓一生懸壺濟世?哼,什麼眼下正是盛世?啊呸!你狗崽子是不是遇上什麼難題,才想起我這把老骨頭的?」
向文、向武使一個眼色,其中一個道:「爹,怕他怎的,這個糟老頭子若是不去給大帥治病,咱們回頭叫恩將軍把他打入大牢,看他還敢怎的?」向來治氣極,「啪」的給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胡說什麼?!」他那兒子眼眶一紅,跺一跺腳,急步奔到石門邊,解了馬韁,徑自去了。
向來治重重嘆一口氣,道:「犬子不肖,教師父生氣……」
那老者冷笑一會,喃喃道:「不得了,不得了,聽說你是安大將軍身邊的紅人,我以往總是不信,現下見令郎便可調遣什麼恩將軍哼將軍,足見傳聞不謬。百草和尚,你究竟造了什麼孽,竟瞎眼收了這麼個徒弟?啊呸!」他這次的「啊呸」特別重特別大,似是無限悲涼、無限憤慨。
莫之揚聽他的自語,忽然一驚,暗道:「原來他就是百草和尚?」他原先想既是和尚,必是光頭袈裟,此時才知百草和尚原來就是這個老者,跟著想起自己當年被羅而蘇打斷胳膊、肋骨,全仗南霽雲大哥贈送的「黑玉續骨膏」才得痊癒,而「黑玉續骨膏」正是百草和尚送給南大哥的。
向來治道:「師父怎樣責怪弟子都不為過。只是有件事,弟子還想請師父最後一次指教。」
百草和尚道;「最後一次指教?莫非指教完了我百草和尚便從此絕了人間煙火麼?」
向來治臉上一紅,道:「不敢。不瞞師父說,安大帥這幾年一直有眼疾,起先是雙瞳旁起了一層白霧,其後白霧如乳,且日見其長,兩個月前,大帥雙目已近遮住,幾乎無法視物。師父,此病當如何醫治?」
百草和尚本來滿面悲憤之情,但聽向來治一說起病情,他便全神貫注,及至聽完,皺眉沉思半晌,道:「此病叫障目疾,若服‘珍珠明目湯’可延緩病情。但若要根治,恐非……啊呸,險些上了你狗崽子大當,若是我不知醫治之法,你便怎樣?」
向來治給他責罵得麵皮由紅轉白,由白轉硬,索性板下臉來,道:「師父,安大帥治病心切,著弟子前來請您老人家。他怕弟子路上不周全,特派副將恩克別率八十名精兵護送。弟子怕惹師父心煩,叫他們在山下等候,離此不過八里之遙。師父,常言道‘醫者父母心’,您老人家何苦如此?」
百草和尚搖頭冷笑道:「你倒教訓起我來啦。若是別人,這病我一定要治,但既是那草菅人命、弄得人家妻離子散的什麼安大將軍,我巴不得他早日瞎了雙眼,還說什麼醫治?啊呸,你快滾你的蛋罷。」揮了揮手,坐回樹墩上,再也不看向來治一眼。
莫之揚聽了百草和尚如此說,不由得老大佩服,心道:「以往想凡有英雄相方有英雄氣,今日才知什麼是英雄氣概。」但旋即想那向來治既是有備而來,必不會說滾蛋便滾,不禁為百草和尚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