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迎春何需早?不知時有春寒,催紅煞粉,最嫉桃之夭夭。山仍有雪,風仍號啕,且看它有幾日好鬧。但須知,三尺之寒,並非一時能銷。應耐得,浮蓬冷落,燕雀譏嘲。巍巍古松,我自不搖。且至濃綠如茵,我輩浩浩。
話說莫之揚正在思量,忽聽山路上馬蹄聲隱隱傳來。他將目光慢慢移到百草和尚身上,卻見百草和尚也正看著他,道:「你這小毛崽子,還想騙我老人家的工錢,瞧你鋤的地!啊呸,你快滾蛋罷,我老人家不用你做活了。」
莫之揚忖道:「這活我還真的非做不可。」怕被向來治認出,順手抓起一團爛泥,往臉皮胡亂一抹,站起身來道:「老大爺,俺咋能說滾蛋就滾蛋,俺還沒吃飯哪。」
百草和尚道:「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一邊走進茅屋。莫之揚跟了進去。百草和尚拿了兩個窩頭,遞與他道:「小兄弟,我老頭子要有麻煩啦,你快去罷。」
卻聽屋外一陣嘈雜,兩人探頭向外看去,一隊人馬已擁進院中。當先一人著一身青銅盔甲,相貌兇悍,揮了揮手,一眾兵丁即向四周散開,將這小屋牢牢圍在中間。百草和尚道:「媽媽疙瘩,這就是太平盛世!」莫之揚也罵道:「狗官兵著實可恨!」忽然眼前一亮,奇道:「咦?!」
原來石牆外面,四名官兵簇擁著一名少女,那少女面容憔悴,雖騎在馬上,但身體微微搖晃,一看便知身上有傷。她不是別個,正是莫之揚誤認為是雪兒的「阿卡普」,此時已換了一件粉色衫裙。莫之揚忽然醒道:「哦,是了,‘阿卡普’便是郡主之意,莫非她是安祿山的親眷?」
向來治走到阿卡普馬前,施了一禮,道:「拜見郡主。」「阿卡普」揮一揮手,道:「百草和尚先生在哪裡?」
百草和尚聽得分明,嘿嘿冷笑道:「老頭子在這裡,你有什麼指教?」
阿卡普向窗內看了一眼,側身下馬。旁邊一個兵士見她力不從心,忙上前攙扶。阿卡普向百草和尚施了一禮,道:「小女子安昭見過先生。」
莫之揚心中一緊,暗道:「她自稱安昭,說不定是安祿山那狗賊的女兒了。莫之揚啊莫之揚,你九死一生,救出的卻是安祿山的女兒!」內心激動,不由得攥緊雙拳。
安昭道:「家父患了眼疾,他日夜料理大事,保障邊疆平安,患了此疾,實在是多有不便。先生醫道高明,請施回春妙手,則於國於民,都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小女子也是感激不盡。」
百草和尚冷笑道:「老朽有個壞毛病,平生有三不治:不死不治,不忠不治,不活不治。此為老朽平生三不治,知道了麼?啊呸!」
安昭笑道:「小女子學識淺陋,先生這三不治,小女子還是不明白,可否再說得詳細一些?」她雖有重傷在身,卻是滿面謙謙之笑,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儀。院中將士執刀持戟,更增添了她別樣華貴。莫之揚雖後悔救了她,卻也不由得佩服她的氣度,想起她的一擁一吻,不由輕嘆一聲。
百草和尚笑道:「老朽這三不治麼,不說與你知道,你也不會死心。不死不治,就是不是到快死了,我不出手醫治;不忠不治,就是不是一個忠良之人,我不出手醫治;至於不活不治麼,嘿嘿,假若我老頭子自忖沒有救治那人的本領,幹嘛要自己出醜?」
安昭笑道:「先生真是妙言。可是家父並無一處不符先生規矩,其疾雖重,尚不致命,但家父不是尋常之人,若不能負起護衛江山之重任,則生不如死;家父戎馬生涯,畢生心血獻於皇上、百姓,可謂忠良之人;至於先生不活不治之規,則先生只要略施妙手,家父便可重見天日。小女子曾聽說……」
誰知她話未說完,百草和尚已哈哈大笑道:「笑話笑話!安祿山草菅人命,我巴不得他早死一天是一天,管什麼生不如死?他若是忠良之人,那世上哪裡還有奸詐之徒……」
他這番話突如其來,滿院將士神色大變。安昭臉色發白,道:「先生你……」恩克別大喝道:「大膽老賊,快與我拿下!」他一聲令下,早有六名兵丁持刀衝上。其中一人踹開柴門,衝上前來。
忽然「咚」的一聲,那兵丁從門內反彈而出,接著其餘五名也分別彈出,跌在一處,個個大聲叫痛,站不起來。這些兵丁都是恩克別挑選的精壯青年,平日便是折斷手足,也不會齜牙咧嘴,此時卻一個個連連哀叫。恩克別大驚之下,怒道:「好一個老不死的,原來倒真有兩下子!」
他卻不知這「兩下子」並非百草和尚所有。屋內百草和尚也道:「你小子倒真有兩下子!」這話說完,忽聽小茅屋四周響起一陣動靜,接著聽屋外將士一齊吶喊,小茅屋格格作響,簌簌抖動,轟然倒塌。莫之揚怕屋頂砸下傷了百草和尚,忙撲上去擋住,但那屋頂不過是幾根木棍架起一層茅草,莫之揚覺得眼前一亮,屋頂已掉在腳下。他怕官兵趁機來襲,眼睛還未睜開,便揮舞起雙掌,掌力到處,茅屋頂四散飛去,木樑斷椽也隨之揮出,小院之中已是處處亂草。睜開眼看清形勢,不由得暗道:「糟了。」官兵已排出二十餘名兵士,彎弓搭箭,指定他與百草和尚。百草和尚道:「這小子與我素不相識,你們有本事就射殺我老頭子!若是傳揚出去,百姓必會說安大帥用兵如神,出動百名精兵,射死一個老朽,美名載入史冊,天下從此太平!啊呸!」
忽聽安昭驚呼一聲,道:「慢著!」指著莫之揚,奇道:「怎會是你?」
莫之揚心道:「臉上塗了泥巴,你也認得出來。」伸手摸一摸臉,這才知泥巴已被草屋頂擦去,橫下心來,道:「正是在下。郡主十分失望麼?」
安昭臉色發白,好一會兒道:「百草和尚是你什麼人?」
莫之揚哈哈一笑,道:「百草和尚大義凜然,我十分佩服。僅此一端,我們便是朋友,郡主以為如何?」
安昭點一點頭,道:「男子漢大丈夫,本就該大義凜然。可惜,先生錯聽小人誤傳,家父忠肝義膽,其心可表天日。唉,樹大招風,那也是情理之中。」
向來治忽然走到她眼前,在她耳旁悄聲說了幾句話,安昭神色大變,隨即定定心神,道:「向郎中,你師父上了年紀,腦筋也有些糊塗了,你看他給家父醫治眼疾,可有幾成把握?」
百草知尚笑道:「你這激將之法怎騙得了我,我老人家治得了也不去治!」然而向來治並不理會,躬身向安昭道:「稟郡主,眼為五官之首,乃身體最弱之處。我師父年事已高,萬一誤診,則我等何以當得罪責?請郡主定奪。」
安昭道:「如此,咱們便回去罷。向郎中,你給我配一個補血的方子,我受了一些傷呢。」深深望了莫之揚一眼,翻身上馬,道:「恩克別將軍,走罷。」
恩克別疑惑道:「郡主,這樣怎能行?大帥著小將來時,曾令小將無論如何也要拿這百草和尚回去,這……萬一大帥責怪,我怎樣擔當?」
安昭道:「父親只道是‘盛名之下無虛士’,他若知道百草和尚又老又糊塗,還會讓向郎中千里迢迢來相請麼?有什麼事自有我承擔,你放心就是!」冷哼一聲,揚手一鞭,率先馳去。她身上有傷,險些從馬上摔下,但此時她心中的疼痛,早已使身上之傷變得微不足道,兩行清淚從她頰上滴落,隨風灑在路旁亂石上。
恩克別臉上橫肉繃起,從馬伕手中奪過馬韁,跨上馬去追安昭去了。院中兵士收了弓箭兵刃,紛紛上馬,不一會兒山路上揚起一陣黃塵,待黃塵落下時,山路上已經清清淨淨。
莫之揚望著山路,眼見這一難奇蹟般地過去了,卻不知該高興還是悲傷。耳中聽得百草和尚笑道:「喂,小兄弟!」
莫之揚轉過頭來,百草和尚已豎起大拇指來,讚道:「小兄弟好有骨氣!旁人若是攀上了這門親事,還不知要高興到什麼份兒上!小兄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管她什麼郡主、公主,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這才是好男兒!我還沒請教小兄弟姓甚名誰,哪裡人氏?」
莫之揚道:「小子賤名,何足掛齒。先生還是早些離開這裡罷。」從草堆中扒出適才扔掉的兩個窩頭,吹一吹灰土,揣進懷中,道:「小可告辭啦。」百草和尚急道:「你怎的如此古怪?」伸手拉拉摩之揚,道:「老頭子先給你看看傷。」拉開莫之揚肩頭,略略一看,忽然讚道:「好劍法!」
莫之揚不由失笑道:「在下可是連劍都不會使的呀!」百草和尚瞪眼道:「我何曾說你,我是說傷你的兩人都是好劍法。」莫之揚不由得老大佩服,道:「你看得出是兩人的劍法?」
百草和尚見他神色,禁不住十分得意,道:「你左肩劍傷切口極窄,且上深下淺,若非凌空一擊,斷不會有此傷。」莫之揚暗道:「我當時使的是坐拳,那三聖教的風堂主自然是由上而下了,卻非凌空一擊。」百草和尚又道:「你右臂劍傷雖淺不及半寸,卻是內外渾圓,使勁之人必是內功高強又用旋劍之法,才能傷成如此之狀。這劍若不是臭牛鼻子叢不平所賜,輸我百草和尚娶老婆!」
莫之揚訝然道:「先生果然好眼力,傷我的那道人自稱叢不平。」百草和尚皺眉道:「那牛鼻子雖十分討厭,去當什麼吐蕃國國師,但不致於亂傷好人。人稱叢不平是‘一劍既出,不死不回’,小兄弟卻好端端站在這裡,當真奇怪。」
百草和尚的茅屋被拆得七零八落,但他似是毫不在意,拉著莫之揚在一根斷椽上坐下,拉過他左臂,伸出右手食、中、無名三指,喜孜孜搭住莫之揚脈搏。指、腕方觸,百草和尚便「咦」的一聲,臉色一下子十分莊重,屏息半晌,又伸出小指,也搭在莫之揚腕上。莫之揚雖不精通醫道,但也知尋常號脈都是三根手指,見這百草和尚竟以四根手指為自己號脈,且神情間極為奇異,也不由緊張起來,惴惴道:「怎樣?」
百草和尚只是不語,過了一會,鬆了手指,長長吐一口氣,道:「奇事,奇事!」嘖嘖稱歎一番,見莫之揚滿面迷惘,興致勃勃道:「小兄弟體內真氣充盈,陰陽二氣盤繞不休,陰者極柔,陽者極剛,一人能練成此陰陽二氣,當為一奇;小兄弟年紀輕輕內功竟有如此造詣,又為一奇;只是此二氣存於人體,相生相剋,若不相調,五行背逆,必成禍患。」莫之揚自知「四象寶經」與「洗脈大法」的相生相剋之處,倒並不擔心什麼「成為禍患」。他一向不愛與人爭辯,便默默無言,看著滿園破敗之像,禁不住想:「難怪人稱百草和尚是絕代名醫,連家都讓人家拆了,還有心思擔憂別人是不是五行背逆,是不是相調相依,真是……」
百草和尚嘴唇蠕動,手指捏捏掐掐,似是計算什麼,半晌笑道:「你救了我老不死的,我若是不知恩回報,那就連那姓向的狗雜種也不如了。」說到這裡,氣憤憤的,接著轉笑道,「小兄弟,你不認安祿山的女兒,這份骨氣,我百草和尚從未見過。其實,就那女娃兒來講,相貌人品卻還不差,只是她好端端一個姑娘,為什麼偏偏有那麼一個爹?」
莫之揚聽他說得不倫不類,心道:「她怎麼選得了誰是爹爹?須也怪不得她。」但心中好似覺得滿不是味兒,起身道:「那些官兵說不定還要來找先生麻煩,老人家最好小心。我這就要告辭了。」
百草和尚一把拉住莫之揚衣袖,急道:「小兄弟這是怎的,我百草和尚有一件寶貝,向來捨不得送人,現在想是否要送給你,我還未想明白,你怎的就要走?」
莫之揚笑道:「小可命賤,受不起寶貝,先生無須再想了。」
百草和尚道:「不可不可,萬一你走了之後,我想通了要送你,那到哪裡去找你?」莫之揚無奈,只得坐下。百草和尚復坐下念念有辭,右手指頭捏來捏去,想必「舍」與「不捨」二念正在爭鬥不已。
莫之揚本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此時卻由不住想:「他既如此遲疑猶豫,不知那究竟是個什麼寶貝?」
忽聽山路上一男子帶著哭腔道:「先生在麼?先生在麼?」一個黑瘦的青年男子橫抱了一個女子向這裡跑來。跑得近了,見那男子雙目通紅,衣衫破爛不堪,肩上卻背了一口長刀。看到小屋傾塌,似是怔了一怔,但旋即看見坐在斷木上的百草和尚與莫之揚,笑道:「先生在咧,先生在咧,這下好啦。」說是笑,聲音又似是哭。奔到跟前,「咚」的跪倒,道:「誰是百草和尚?請先生快救她一救!」
但見那女子雙目緊閉,臉頰青灰,牙關緊咬,已是人事不省。但眉目之間,仍顯得十分嬌美,嘴角邊淡淡的一絲血跡,讓人看了更是無限憐惜。此時她給那黑麵青年一放,微微呻吟一聲。那黑麵青年低頭呼道:「齊姑娘!」那女子睜了一下眼睛,星眸游離,似是神智飄忽,又垂下頭去。那青年面色大恐,抬頭對百草和尚道:「大師,快救救她!」
百草和尚翻著白眼,道:「劉雲霄下的手麼?我為何要救她?」
忽聽山下一人陰惻惻道:「百草和尚果然名不虛傳,居然一眼就能認出我的手段!」這人話說完已到了近前,莫之揚心中一驚,抬頭看時,一條灰影子一閃之間,已站在那黑麵青年身側。他一看清此人相貌,不由更是一驚,原來此人乃是上官楚慧曾指給他看的「天鷹水鯊」劉雲霄。他忽然想起入獄前初見劉雲霄時,便聽他說要去西涼找廣素派掌門人倪雲成,此時怎的到了這裡?眼光一掃,看見山底下又奔來兩個人,正是廣素派兩個門人,一個姓褚,一個姓惲。這二人還幫他墊過一頓飯錢。心念一閃之間,已經明白,這劉雲霄是倪雲成的師弟,眼前這黑麵青年必與他有干係,跟著心中一驚,暗道:「原來這病人就是他們要找的齊姑娘,莫不是他們仍為了玄鐵匱爭得你死我活?」
那黑麵青年面色大變,道:「師叔!」劉雲霄冷冷道:「你還有臉叫我師叔,還不快放下那個小賤人!」那黑麵青年道:「我不能放下她,今日死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劉雲霄冷笑道:「你倒是多情種子,為了一個小賤人,什麼師門啦、名聲啦,都不放在心上,就連死活你也不顧了!」
說話之間,廣素派的兩個門人也已奔到,姓惲的道:「七師弟,你真的什麼都不要,只要這個……」姓褚的搶著道:「還叫他什麼七師弟?」走到那黑麵青年跟前,踢了他一腳,惡狠狠罵道:「馮踐諾,你這死賊,四年前師父讓你和陸通師弟一起去找回玄……」見劉雲霄向他瞪了一眼,改口道:「找回那件東西來,你小子居然膽敢把那東西私藏起來,好與這個小賤人分享!你這個死賊!」又要去踢,卻見馮踐諾雙目血紅,閃著異樣惡毒、仇恨的光彩,心中一悸,這一腳便踢不下去。
這時他懷中女子竟慢慢睜開眼來,望一望劉雲霄、褚師兄、惲師弟等三人,嘆息一聲,轉回目光,看著馮踐諾,忽然淺淺一笑,低聲道:「咱們跑不了啦!」
馮踐諾雙目無限溫柔,輕聲道:「齊姑娘,你痛得厲害麼?」齊姑娘笑道:「你師叔的風雷掌的確十分了得,卻不一下子便打死我……」這一笑究竟是十分吃力,接著便呻吟一聲,望著馮踐諾,慢慢抬起一隻手,摸著他的臉頰,道:「馮踐諾,你為什麼不給他們說,那玄鐵匱是讓陸通拿走了,不是咱們拿的?」馮踐諾哽聲道:「我說了,可他們不相信。」姓褚的罵道:「你個死賊,陸師弟怎會做出這等事來?你還敢胡說?」
齊姑娘笑道:「他們……他們果然不相信……」喘一口氣,道:「你為我受了這麼多苦,可後悔……悔麼?」馮踐諾泣不成聲,搖了搖頭。齊姑娘閉上雙目,道:「那你叫我一聲芷嬌……芷嬌……」馮踐諾渾身一震,雙目顯出異樣的光彩,雙唇抖得十分厲害,哆哆嗦嗦道:「芷嬌……」齊芷嬌眼角慢慢滲出淚來,臉上卻是別一樣笑容,喃喃道:「你待我真好……你不該喜歡我的……」
一片雲彩飄來,擋住太陽,小院中忽然有了一種無比的悲慼之感。莫之揚不知怎的心中一酸,眼前閃過上官楚慧、梅雪兒、安昭等人的影子,不由得嘆一口氣,道:「什麼是該?什麼是不該?」
他一開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姓褚的認出他是誰,指著他道:「是你?」卻被旁邊的惲師弟捅了一下。
齊芷嬌望望莫之揚,笑道:「這小兄弟倒是個明白人。」似是一下子精神好了一些,復又看著馮踐諾,輕聲道:「你不是一直要抓我見你師父麼?我早知道你在騙我。唉,可惜我以前總是想逃走,若是我早知道普天之下只有你對我……對我最好,我早就嫁給你啦。」馮踐諾滿面是淚,嘶聲道:「不錯,我根本不想抓你去見師父,我想娶你做老婆,一輩子對你好!」
劉雲霄道:「你們只要說出玄鐵匱的下落,我便放過你們,讓你們做一對夫妻就是。」
馮踐諾道:「劉師叔,我沒有騙你,我們真不知玄鐵匱的下落!」齊芷嬌道:「他要信你早就信了。」馮踐諾道:「我只不過想說句實話,他信與不信,我不放在心上了。芷嬌,我放在心上的,只有你一個人……」
這時只聽百草和尚「啊呸」一聲道:「你這姓馮的小子,快給我磕三個頭來,這女娃兒的病,我百草和尚偏偏要治啦。」
馮踐諾睜大雙眼,對著百草和尚磕了三個頭。百草和尚道:「這裡亂糟糟不成樣子,你先把這女娃兒放下,幫我把這些破爛搬開,那外角上壓著我的藥箱,可別踏壞。」馮踐諾答應一聲,在莫之揚的相助下找了個平整之處放下了齊芷嬌。
劉雲霄、「褚師兄」、「惲師弟」三人相互交換一個眼色,從三個方位尋一個地方坐下,成合圍之勢,冷冷望著場中。
馮踐諾心中焦急,幹起活來十分麻利,不消兩炷香功夫,就將茅草、木頭各堆放在一邊,腳下卻是十分小心,莫說沒踏壞藥箱,就連碗盞盆盂,也沒有打破一件,先前被壓壞的也都歸放起來。
百草和尚移步到齊芷嬌身邊,問道:「傷在哪裡啦?」齊芷嬌忽然滿面通紅,指一指胸口。百草和尚搖頭道:「人稱劉雲霄是‘天鷹水鯊’,出手卻真不怎麼地道。」劉雲霄冷笑一聲,道:「百草和尚,二十年不見,你倒是長了膽子了。」百草和尚道:「二十年前,你為上官鼎來討‘黑玉續骨膏’,誰知貪得無厭,又想偷我的‘百草秘笈’。唉,你當初打我老不死的那一記風雷掌,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劉雲霄醜事給他說破,臉色一下子十分難看,道:「你倒是好記性。待會兒少不得再讓你嚐嚐當日滋味。」
百草和尚也不理他,開啟藥箱,道:「我要給這大姑娘治胸脯啦,哪個不要臉,不妨盯得仔細些。」
劉雲霄轉轉眼睛,對褚、惲二人招一招手,躍出石牆之外。百草和尚道:「這姓劉的為人最小氣,便是在石牆外,也是非往裡偷看不可的。」石牆外劉雲霄罵道:「老不死的!」腳步移動兩下,似是真不向裡面看了。
莫之揚心道:「這百草和尚貌似半瘋半傻,卻是洞悉世事,他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倒是不易捉摸。」站起身來,也要走到一邊迴避。剛要走,卻被百草和尚一把拉住,回過頭來,見百草和尚從一個小瓶中倒出四粒黑溜溜的藥丸,給他、馮踐諾、齊芷嬌各分一粒,剩下一粒自己先吞進口中。三人知他另有用意,都吞入腹中。牆外劉雲霄喝道:「你們吃了什麼東西?」三人越過石牆,逼上前來。
百草和尚道:「啊呸,你果然是非偷看不可。」舉起那個小瓶,道;「這叫死心丸,你想我給這姑娘醫治胸脯,旁邊兩個大小夥子看著好玩麼?」劉雲霄冷笑道:「那你自己為何也吃了一丸?」百草和尚笑道:「我雖然叫百草和尚,難道真是和尚不成?」劉雲霄奸笑道:「你老和尚倒無妨,只怕下面小和尚不老實!」褚、惲二人聽一向嚴厲的師叔忽說出這等話來,一齊哈哈大笑。馮踐諾怒道:「你怎如此說話?」
劉雲霄冷笑道;「我怎樣說話便對?少頃這老不死的治好了小賤人,你再不說出玄鐵匱的下落,我便一掌劈死她,讓你親眼見到這小賤人死在你眼前!老不死的,說,你們方才吃的那一粒是什麼藥丸?」
百草和尚笑道:「什麼‘天鷹水鯊’,我看不如改叫‘天雞水蝦’更名副其實一些。這是地地道道死心丸,你若不信,也吃上一粒罷!」倒出一粒遞去。劉雲霄雙目閃動,冷冷笑了一會,道:「你以為我這麼容易上當麼?我就站在這裡,看你給這小賤人醫治!我倒要看一看你怎樣治我的風雷掌!」褚、惲二人道:「我們也要站在這裡,看老不死再耍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