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恨家仇錄》中所載到此也即罷筆。莫之揚、安昭現下才知上官楚慧的身世,不禁唏噓不已。安昭道:「想來上官前輩後來覺得人生無味,再次跳下苦泉,無意中發現那個石洞,才在那裡住下。」想到石洞陰冷潮溼,而上官雲霞已在那裡居住了十幾年,其中痛苦,自非常人所能想像,則其脾氣乖戾無常,也就不足為奇了。接著道,「這玉璽乃大唐傳國之寶,咱們不敢篡取;這十六本武功秘籍卻是上官前輩祖上搜集來的,咱們若是遇到上官姐姐,那便還給她。」
莫之揚點頭道:「不錯。我只看這本《陰羅搜魂掌》,不是偷人家的武功,實在是迫不得已。」當下仔細鑽研書中精義。「陰羅搜魂掌」以掌力為主,掌法為輔,書中所載大部分是如何運用內功,凝聚陰氣傷人。莫之揚此時內功之強可說武林罕有其匹,而且「四象寶經」純是陰氣,「洗脈大法」純是陽氣,兩股氣息陰陽調和,除他而外,可說是絕無他人。不到三個時辰,竟將「陰羅搜魂掌」參悟盡透,卻也不由老大失望,因為書中沒有記載解這掌毒的法子。他心道:「上官前輩所練武功無非是這些秘籍上的,莫非別的書中記有解掌毒的辦法?」見安昭倚在包袱上睡得正熟,便開啟一本《金剛伏虎拳》。
《金剛伏虎拳》乃少林武學祖師達摩所創,名列少林七十二絕技之四。莫之揚只看了幾頁,心神便被攝了進去。覺得書中所述無一不頭頭是道,加上圖文索解,竟是一看便懂。不知不覺中,他隨手試練一招,卻覺得內力不能隨圖形中所示的箭頭方向運走,心道:「我內力不成,自然不能學這上面的武功。」他卻不知此時他內力已是武林罕見。練武之人,招數都在其次,最為首要的還是內功火候。內力貯藏之所,一為丹田,一為氣海。常人練內功不外兩類,一種是陽剛天罡之氣,一種是陰柔地煞之氣,只有極少數武林高手才能將二氣合而為一。莫之揚遭遇奇特,這四年中,先是學了上官家的「四象寶經」,又學了秦三慚的「洗脈大法」,這兩種心法都是武學罕見奇才累數年、數十年之功創擬而成,他因緣巧獲,但陰陽二氣常常糾纏不休,令他受忽冷忽熱之苦。那日在去范陽路上的廢屋之中,莫之揚胡亂服用了藥王薛白衣先生秘製的千年蛤蚧精與丹參丸,兩股內力衝撞不休,逼得他不得不練「兩儀心經」,正值關鍵時節,又經李璘鼓琴,無意中陰陽二氣竟然融匯。但他的師父秦三慚當年授他內功心法時,用意乃在剋制「四象寶經」純陰內氣之禍患,旨在救人,不擬將莫之揚培養成絕代高手。因此他空有一身內力,武功卻並不高明。「金剛伏虎拳」何其精深,非以純陽內力不能催動拳法,莫之揚若能學全陰陽二氣單獨使用之法,方有望練成此種拳法。他又試練幾招,見全然不像書中所說的「單拳斃虎」之威,合上書本,看安昭仍睡得香甜,便開啟那本《瀟湘劍法》。
這一下卻頗是喜悅。「瀟湘劍法」講究行雲流水,變化十分繁複,但總不如莫之揚學的項莊劍法更為花哨。「瀟湘劍法」共二十七招,一招四式,共一百零八式。莫之揚參看圖譜,試著練習,不到半炷香功夫,便將第一招「賓至如歸」練會,第一式與圖譜中對照無誤之後,試著連起來演練一下,雙手抱劍,肩帶肘前,劍鋒平劃,進步捏訣,竟似是熟知的劍法,今日又重學一般。當下又將第二招「一別經年」練會。忽覺商陽穴一跳,一股熱流湧到掌心,順著劍鋒衝出,長劍「嗡」的一聲。他本來想停下來練第三招,覺出這異像之後,心中暗驚,翻過第一頁總訣。見寫道:「瀟湘之劍,仙人之術。不可以常理度之。凡俗劍法無不凝神聚氣,面露惡相,欲將對手撲而啖之。嗟夫,劍術之本遂遭棄敝。瀟湘之劍,務必視對手於無物,以搏殺為空虛,面容帶笑,意於劍中,則劍到氣到,敵手愈強,我心愈悅,劍術愈強。」莫之揚心想這樣的總訣倒是少見。細想第一招名稱「賓至如歸」,覺得一絲暖意湧上心頭,第二招「一別經年」竟直如老友敘舊,更是匪夷所思。再看第三招,見是一招「青青子衿」,第四招「悠悠我心」以下,「良藥苦口」、「小疾早治」、「有葉無花」等等諸招,竟然一路練成。
不知過了多久,二十七招瀟湘劍法練完。見最後一行寫道:「自古英雄寂寞苦,廿七劍招誰不負?古松由來高而謙,可惜絕峰獨此樹。」詩意蒼涼,又別有一種高傲。莫之揚吟誦一遍,遙想創這套劍法的瀟湘子當年神貌,忽覺得說不出地嚮往之至,不由得痴了。
突然之間,胸腑間升起一股意氣,撫劍一笑,將二十七招劍法貫通使了出來。只覺得內息翻湧,爭先恐後順手臂經穴向劍端湧去,激射而出。長劍生風,每出一招,胸腑之間就為之一爽,同時又湧來諸般心緒。似是自幼時種種遭遇,所結識的各個人物,隨這一劍全都紛沓而至,不禁又喜又悲。但聞劍風呼嘯,到了後來,人與劍竟合二為一,人即是劍,劍即是人,手中一塊頑鐵成了知己一般。莫之揚將最後一招「茫然若失」練完,長劍拄地,而心念意氣猶自翻湧不休,內心一個聲音在大聲吶喊:「為什麼?人生為什麼會是這樣?」忍不住縱聲長嘯。
忽聽一個人拍掌讚道:「七哥,你真是神劍!」這才見安昭站在一旁,而地下密密匝匝,散落了許多松枝和一些小樹杈,昨夜的那堆篝火也一片凌亂,不由又驚又喜,道:「這劍法可真奇怪,我剛才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拾起地上放的《瀟湘劍法》,那劍譜忽然一頁頁散落,裂成數片,給山風一吹,恰似一群紙蝶,四散飛去。原來劍譜在石洞中放得久了,本就發黴,在劍風激盪下,成了塊塊紙片。道:「這可怎麼好?到時上官前輩發覺少了一本秘籍,咱們可不好交待。」
二人將昨日剩下的一點山雞肉吃了,重又上路。又走了大半日,方找到官道。莫之揚見安昭走得累了,笑道:「我揹你一程如何?」安昭面紅過耳,見左右無人,伏在莫之揚背上。莫之揚輕功本來極差,此時卻不知怎的,背了一個人,還覺得腳步生風,越走越快。他不知自己學會了武林絕學「瀟湘劍法」,全身經脈已暢通無阻,內息已自然而然隨腳步運轉。
安昭伏在他背上,嗅得一股男子氣息,心下陶醉,輕聲道:「七哥,你從哪裡搶來的良家女子,這般揹著亂跑?」莫之揚聽她說玩笑話,也佯道:「不可胡說,我媳婦兒吃東西吃壞了肚子,我揹著她去看郎中呢。」安昭咯咯一笑,嗔道:「你才吃壞了肚子!」輕輕擂了他一拳。莫之揚覺得這一拳打得自己微微發疼微微發酸又微微發癢,十分受用,笑道:「不得了,我這媳婦脾氣不好,竟打起親夫來了!」安昭忍不住抱緊他的脖子,輕聲道:「這樣的好親夫,我有好東西也讓給他吃,只有他吃壞了肚子,我怎會吃壞了肚子?」
莫之揚聽她柔聲細語地揶揄自己,正要反駁,忽覺得腹中一陣絞動,真有些出恭的兆頭,放安昭下來,笑道:「昭兒,你等我一會,我去去就來。」安昭奇道:「幹什麼去?」莫之揚抱著肚子,道:「不幸被你說中了。」急匆匆跑進樹林,看見一棵樹後生了一叢蒿草,正好半人高,當即過去。
安昭偷偷笑了一會,在路旁一塊石頭上坐下,解下背後的玉璽,捧在懷中細看。但見玉質緊密,觸手生溫,那一隻鎮球威獅昂頭欲吼,十二分的威風。心中正想著怎樣見皇上,將玉璽面呈,怎樣措辭,忽聽官道上馬蹄聲由遠而近,一輛綠呢篷大車夾著塵土駛來。
大車由三匹馬拉動,當中一匹黑駿馬駕轅,左右各一匹白馬拉幫套。駕車的是一個穿著灰色土布短襖的大漢,身材高大,相貌甚是粗豪,坐在車轅板上,正跟截鐵塔相似。驀地裡甩個響鞭,三匹駿馬已跑得飛快,他仍一鞭一鞭不停地抽打。大車左邊前輪的軸楔忽然脫落,「咔」的一聲,那個輪子掉下來,大車猛地向一側傾斜。那大漢甚是了得,手掌一按,已飛身而下,右掌前探,抓住車軸,竟將大車復又抬得平穩,左手一勒馬韁,「唷」的一聲,三匹健馬一齊嘶鳴,停了下來。那掉下的輪子卻向前直對著安昭坐著的大石撞來。鐵瓦木輪,徑達四尺,其重何下二百斤,安昭連忙躲開,木輪撞在石頭上,「砰」的散開,掉下四五根輪輻。
這時車廂中一個女子聲音道:「魏師叔,怎的了?」那大漢道:「掉了一個車輪。」那女子拉開車門,下了車來,腳下一個踉蹌,扶著車棚大口喘氣。安昭望她一眼,見她不過二十歲年紀,臉盤圓潤,五官小巧,很是耐看,但臉色煞白,似得了重病。那大漢跑到安昭前揀起車輪,反覆一看,懊喪道:「不能用啦。」目光一下停在她抱著的玉璽上。安昭見包裹不嚴實,忙仔細繫好了,復背在肩上。
那女子喘口氣,眼睛轉了一轉,道:「請問小哥,到霧靈山還有多遠?」安昭此時正是一個書生打扮,見那女子問路,粗著嗓子道:「在下也是趕路的,不知霧靈山在哪裡。」那女子點點頭,問那大漢道:「魏師叔,韓師伯、範師伯,還有牟師叔、楊師叔他們怎麼還沒跟上,會不會有事?」那大漢皺眉道:「你大師伯他們武功高強,敵人雖多,也無可憂慮,只是謝兒的傷勢可是半點也耽誤不得,咱們只好騎馬走了。」忽然向安昭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冷聲喝道:「這位小哥,你背的是什麼東西?拿來我看!」
安昭見他說話欺人,不由來了氣,卻笑道:「這位大叔,秀才出門,帶了幾本破書,有什麼好看的?」那大漢冷笑道:「但我看這不是破書!」右手箕張,忽然抓住安昭肩膀,左手向包袱伸去。
安昭見他竟動手搶劫,怒道:「光天化日,你要怎的?」身子一矮,沉肩縮肘,卸開他右掌,從他腋下鑽過,閃身站在他背後。那大漢冷哼一聲,道:「果然有些門道!」右臂橫掃,轉過身來,揮拳直摜安昭面門,兩式合起來,正是一招「解甲歸田」。那大漢身材魁梧,拳上力道剛猛,安昭不敢硬接,側身閃過,右手在腰間一拽,抽出劍來。
她的長劍那日給上官雲霞咬斷劍尖,齊齊的十分稀奇。那大漢冷笑道:「本來還想留你一命,你既是練武之人,那就不必顧忌啦。」安昭道:「你自己不是練武之人麼?」那大漢不與她答話,使出空手奪白刃的擒拿功夫,向安昭抓來。他卻不知安昭劍法相當了得,雖是一把斷劍在手,也立刻變了個人一般。劍鋒一抖,幻出七柄劍影,「哧」的一聲,將他一幅衣袖割下半截。若不是他手縮得快,恐怕這隻手掌,當場就得廢掉。饒是如此,也嚇出一身冷汗,咬牙道:「有兩下子!」伸手在腰上一扣,「嘩啦啦」響動,手中已多了一條九節鐵鞭,道:「看鞭!」一招「蒼龍出海」,手腕抖處,鐵鞭向安昭心口襲到。
九節鞭十分難練,但凡練成,威力必定驚人。那大漢人高馬大,所使鐵鞭竟如酒盅粗細,舞動起來,鐵環丁噹作響。安昭只拆了七八招,便覺得壓力太大,幾將斷劍震飛,不由急道:「七哥,你還沒完麼?」
那大漢慣走江湖,還道她是使些唬人的伎倆,獰笑道:「這才剛剛開始,哪能那麼快就完了?」暴喝一聲,一招「九龍搏蛟」,鐵鞭織出一道黑網,將安昭罩住,同時左掌伸出,抓向安昭衣領。安昭見他鞭法之中仍能夾以擒拿手,大驚失色。忽聽車旁那女郎道:「魏師叔,小心!」跟著聽一人一聲長嘯,眨眼工夫,已到了大漢跟前。那大漢聽耳後兵刃破風之聲強勁,手臂迴轉,牽動鐵鞭,護在背後,跟著轉身一記後掃堂。只聽「叮」的一聲,鐵鞭與一柄長劍撞出點點火星。
來者正是莫之揚。他蹲在草叢中一邊解手一邊想著瀟湘劍法,竟入了迷。正在起勁處,忽聽安昭驚呼,慌忙提了褲子掠出。見安昭已是十二分的危險,當下不及細想,飛奔上前,半空中拔出劍來,一招「不速之客」,向那大漢後背刺去。在背後向人偷襲,原為武林人士大忌,瀟湘劍法創始人乃武學奇才,自命不凡,更不會創出背後襲人的招數。幸好莫之揚志在救人,見安昭無恙,當下抱劍撤步,道:「閣下是誰?我朋友怎麼得罪你了?」
那大漢一向自視甚高,見偷襲自己的是一個不起眼的青年,方才鞭劍相交,竟將自己手腕震得隱隱生疼,倒也不敢小瞧,道:「後生先報名上來!」斷喝一聲,腳下弓步向前,右臂引鞭自肘下揮出,正是一招「腋底奇兵」。這一招雖是正面,但發前毫無預兆,端的厲害。莫之揚心念一閃,雙手抱劍,肩帶肘前,劍鋒平劃,「賓至如歸」後三式使出來。說也奇怪,他這一招貌似平凡,但偏偏後發先至,加上兩人同時進步,那大漢一鞭落了空,而莫之揚劍尖已向那大漢咽喉劃到。那大漢遇到強敵,道一聲:「好!」猛一仰頭,讓過劍尖,卻覺得脖子一涼,暗道:「這少年好強的劍氣,大師兄也未必能夠如此。」九節鞭一拉,鞭尖回頭,直向莫之揚腦後玉枕穴打來,宛如生了眼睛一般。莫之揚聽到腦後風聲,手中長劍盤頭一繞,左手劍訣指點向那大漢右乳翻門穴。正是瀟湘劍法第九招「文題難對」的第一式,說也奇怪,那大漢登時給他逼住,忙不迭地左手使出一招「金絲纏腕」,搭住莫之揚手臂,鐵鞭這一頭卻顧不上了。莫之揚手腕一翻,變指為掌,兩人對了一掌,各自後退一步,竟不分上下。
莫之揚對掌力一向頗有信心,見那大漢竟接住自己一掌,不由暗中吃驚。卻不知那大漢更為心驚,暗道:「江湖上人稱我‘開碑掌、斷山鞭’魏信志,今日你若栽在這毛孩子手裡,這一輩子都別指望抬頭做人了。」心下一橫,鐵鞭翻滾,掌風呼呼,全力搶攻。莫之揚不敢懈怠,將瀟湘劍法密密使出,一會兒「小疾早治」,一會兒「青青子衿」,兩人換了六七十招,莫之揚漸漸將瀟湘劍法使得稔熟,與那大漢鬥到酣處。
原來這大漢不是別人,乃是太原公秦三慚座下四弟子魏信志。魏信志天生神力,秦三慚因材施教,各個徒弟的武功各有所長,魏信志最精通的乃是「通臂擒拿手」、「六甲六丁掌」、「九龍纏身槍」與一套閃電劍法,他那年遇到三聖教高手雙鈸夾劍,之後引為平生奇辱,從此棄劍不用。九龍纏身槍即是九節鞭,因他膂力過人,鐵鞭粗重,鞭頭尖如矛頭,鞭法使出來招招不離敵人要害,才叫九龍纏身槍。卻說魏信志與莫之揚拆了一百餘招,仍未佔到絲毫便宜,正焦急之間,忽然「得得得」,官道上馳來四匹快騎。
魏信志心念閃動,忽然鐵鞭舞動,護住周身,連退三步,道:「不打了,不打了!」莫之揚也感力促,見他罷手,當即收劍。那大漢望著路上四匹快騎,見已不足三百丈,依稀看清是兩老兩少,道:「席家女侄,你還能騎馬麼?」莫之揚向那女郎望一眼,忽然奇道:「你是席倩?」那女郎正是席倩,望望莫之揚,怔道:「你認得我?」
莫之揚道:「當然認得,我是莫之揚啊。席姑娘記得那一回……就是你們的馬啊,記起來了麼?」席倩恍然道:「原來你是那個偷馬的小賊?」卻無暇多言,與魏信志從車廂中扶出一個青年漢子,只見那漢子面如金紙,昏迷不醒。魏信志將他抱起,扶上黑馬背,自己一躍,也騎了上去。莫之揚道:「席姑娘,這是誰?」席倩尚未回答,魏信志哼了一聲,惡狠狠道:「今日不分勝負,下回撞上再打!」一抖馬韁,當先馳去。席倩回頭望望二人,「駕」的一聲,也跟著追去。路上只留下一輛破車,還有一匹馬尚在轅上。
莫之揚望著他們的背影,道:「這人武功很強啊,怎麼讓人家嚇成這個樣子?」漸漸看清追來的四人面貌,一拍腦袋,笑道:「原來是他們。昭兒,咱們躲一躲,讓這兩對父子撞見可不大愉快。」當下拉著安昭的手,躲進路邊樹林中。
那四匹快騎正是席安賓、寧為民及二人之子席堅、寧釗。四人到得大車前,勒住座騎,寧釗道:「爹,你看你看,姓秦的臭小子從這裡下的車,騎馬跑了。」
寧為民沉聲道:「釗兒,姓秦的受了重傷,一定逃不了多遠,咱們快追!」席安賓一直不說話,這時道:「寧兄,待會兄弟自會教訓那姓秦的小子。」
寧釗冷笑道:「席叔叔,老泰山教訓好女婿,這個小侄自然沒有話講。可姓秦的欠我一場架要打,小侄跟他分出了勝負,自當給你的好女婿留下一口氣。」席安賓氣得眉頭緊皺,臉色發紫,向寧為民看去,寧為民卻只當不曉得。席堅暗氣,冷笑道:「爹爹,那也沒什麼。姓秦的怎麼了?倩兒看上了他,我們也沒什麼法子。有人要教訓他,咱們當然贊成。寧家的白猿劍法雖然在三聖教姜堂主手下討不了便宜,與一個重傷的人相鬥,恐怕未必會輸。」寧釗躍下馬來,道:「席師兄,咱倆先比劃比劃,席家的流雲劍法好,那就指點兄弟一兩招。」
席安賓佯怒道:「堅兒,你膽敢跟寧世兄比劍,豈不是成了不分遠近的畜生!」這話明擺著罵寧釗,寧為民也來了氣,嘿嘿笑道:「好馬不配二鞍,釗兒,你當真連畜生也不如嗎?」
眼看兩對父子有一場好架要打,席安賓卻先重重的吐口氣,道:「堅兒,走,咱們先追上他們再說!」策馬便行。席堅哼了一聲,手掌鬆開劍柄,「駕」的一聲,策馬上路。寧家父子也均一聲冷哼,又緊緊追趕。這四人心裡賭著氣,四匹馬捲起滾滾黃塵。
莫之揚、安昭從樹林中出來。安昭道:「那秦謝說起來是你的師侄,師侄拐人家的未婚妻出了麻煩,小師叔可不能袖手旁觀。」莫之揚道:「別人若是將你拐去,我這師侄說不定也來幫我。」卸下車轅上剩下的一匹白馬,與安昭共騎,向前趕去。安昭道:「七哥,寧家父子要殺,席家父子要保,我猜你那師侄不會有事。他雖受了重傷,卻未必是這四個人下的手。」莫之揚道:「下手的一定是三聖教。我其他幾個師兄也都來了,這才將秦謝搶回來。卻不料碰上了長安雙俠。」越想越對,便又道,「可惜魏師兄不認得我,我又得罪了他,以後見上,說不得要賠個不是。」安昭道:「我最不愛說人壞話,可我瞧那姓魏的就不是個好人,一上來便想搶我的東西,七哥,你可千萬別對他們說我是誰。」莫之揚心想師父為安祿山所擒,幾位師兄必將安祿山當作死敵,安昭一露身份,決計不會好到什麼地方,當下道:「我就說,這位是拙荊,喏,就是屋裡頭燒飯的。」安昭大笑,卻忽覺心口一陣慌亂,大聲咳嗽,知是陰羅搜魂掌作祟,心中充滿了懼意。莫之揚拍拍她肩膀,道:「怎的了?」安昭掩飾道:「沒有什麼。想是屋裡頭燒飯煙太大,嗆了嗓子。」莫之揚忽然將她抱住,柔聲道:「昭兒,咱們一定設法治好你的掌毒,若是……若是一年後你不能給我燒飯吃了,我怎麼活得下去?」安昭流下淚來,笑道:「一年後我不給你燒飯吃,你就燒飯給我吃!」
走到傍晚,到得一個大市集,打聽之下,此鎮名叫霧靈鎮,以鎮北有一神山霧靈峰而得名。據說山上有一座霧靈寺,供的是文殊菩薩,求籤祈福,頗為靈驗。莫之揚道:「我猜秦謝可能在這裡治傷。咱們先找家客店住下,吃過飯去找找看。」當下二人到一家客店中借宿。安昭眼尖,瞥見馬棚下拴著的幾匹馬中有幾匹正是寧家、席家父子的座騎,當下到四處走了一圈,卻未見四人的影子。
兩人吃了飯,正要出門,忽聽幾人騎馬到客店門前停下,也來求宿。見是四名帶著兵刃的漢子,年紀大的那個約摸五十歲,年紀最輕的也有三十八九歲。四人似是極為疲憊,其中一個黃臉漢子還受了傷,左臂斜掛在脖子上。莫之揚道:「這是不是我那幾個師兄?」
當年他在范陽坐監之時,秦三慚座下七大弟子曾去劫獄。但當時燈光昏暗,又事隔多年,是以雖是猜測,卻不敢斷定。等他們四人住進了店,攜了安昭去敲門。聽裡面人道:「是誰?」答道:「小可莫之揚有事請教幾位兄長。」進得房中,見四人神情緊張,便抱拳道:「不敢請教四位兄長與秦老掌門如何稱呼?」
四名漢子互相望一眼,那年紀大些的白麵漢子道:「小哥何以問起這個?」臉上一片疑色。
莫之揚知此時萬合幫已非當年鼎盛時期可比,這漢子脫口反問,十有八九是自己師兄了,當下道:「小弟莫之揚,蒙萬合幫秦老掌門不棄,收為徒弟。常聽恩師談起我有幾個沒見過面的師兄,因此請教眾位兄長。」
那年長漢子沉吟道:「小兄弟是從何而來?」那斷臂漢子卻忍不住道:「在下牟信義,小哥真是我們師弟麼?你在何處見到了恩師?」
莫之揚一聽,道:「天可憐見,竟教我在這裡遇見各位師兄。」當下行拜兄之禮。四人不再懷疑,一齊抱拳還禮,通了姓名。原來那年長的漢子是大師兄韓信平;臉色黝黑、眉骨有一塊小疤的漢子是二師兄範信舉;胳膊受傷的是五師兄牟信義;黃臉的是六師兄楊信廉。韓信平上前扶莫之揚,暗中運上五成內力,想探探這師弟的真偽。未想一扶之下,覺得莫之揚手臂上傳回來一股反彈之力,竟未將他扶起。當下暗中加上三成內力,莫之揚方才內力反彈純屬兩儀心經的自然之功,這時已有覺察,當即站起。
韓信平問起安昭姓名,莫之揚道:「這位朋友姓柳,是小弟的牢友,這次一起越獄出來的。」心想這樣說也並非全是假話。當下安昭又與各人見過。
眾人落了座。牟信義問起秦三慚近況。莫之揚將這四年來的經過簡略說過。四人聽得唏噓不已。牟信義嘆道:「我這幾年一直想盡了辦法去探望師父,可安狗賊越來越警惕,我們幾次都未得手。還道恩師他老人家已經……已經……」語聲哽咽。眾人又說起四年前那次劫獄來,王信堅失手被擒,韓信平等都不知他死活,問起莫之揚,才知他當日就死在獄中。楊信廉與王信堅最是交好,忍不住咬牙道:「這安狗賊欠的血債,早晚有一天要他血償!」流下淚來。莫之揚偷偷望一望安昭,見安昭眼圈通紅,怔怔的淚珠盈眶,暗道:「誰知道安狗賊的女兒在這裡?她為什麼也哭了?」
眾人嘆惋良久,莫之揚說起日里與魏信志相遇之事,道:「小弟未認出那是魏師兄,待見了他,小弟給他賠不是,還望眾位師兄也幫著說個情。」範信舉等人聽他說居然與魏信志鬥了個七八十招,暗暗稱奇,半信半疑。莫之揚看出他們的神情,岔過話頭,問起這次來因。
原來,自秦三慚入獄之後,官兵又數次到秦府抓人,幸好秦三慚早有交待,眾人在韓信平安排之下,早已匿藏。過了一段時間,風聲稍松之後,韓信平召集眾師弟及眾弟子商議。秦謝說要劫獄,韓信平與六位師弟及秦謝前往范陽劫獄。未料秦三慚執意不走,眾人只好退回。那一役中折了一個王信堅,大家都覺得心灰意冷。韓信平便叫眾人各自回家,隱姓埋名,有的靠保鏢度日,有的靠賣武為生。魏信志乾脆落草為寇,當了山寨寨主。不料兩個月前,忽聽說秦謝、秦謙、秦遜三兄弟出了事,韓信平立即召集眾師弟前往長安席家、寧家問話。到了才知長安雙俠已攜子追蹤秦謝去了,眾人均恐秦謝吃虧,於是一路也追蹤而來。七天之前終於探得秦謝的下落,原來是給三聖教夜梟堂擒住,裝在一輛大車之內,不知往什麼地方押解。眾人都知道三聖教的厲害,雖見押車只有十幾個人,仍是遠遠地盯著,等天黑三聖教徒疏於防備時忽然動手,將秦謝及席倩姑娘搶出。魏信志先護送上路,約好到霧靈鎮會面。餘下四人將十二名三聖教徒殺得乾淨,才追上來,牟信義卻在這一役中傷了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