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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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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啟明星爬上山頭,兩人再也支援不住,黑暗中要被那人尋到也不容易,當下隨便找了個草堆鑽進去倒頭便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小靳覺得臉上癢癢的,忽地睜開眼,原來天已亮了,有隻蜻蜓在臉前晃悠,見他醒來,沒趣地走了。小靳抹兩把臉,往旁邊看看,那少女縮成一團,手握在腮邊,兀自熟睡。他悄悄爬出草堆,往下看去,看著看著,禁不住叫聲好險。

原來這草堆位於一塊巨石之上,兩、三丈之外就是陡坡,昨晚黑燈瞎火沒掉下去真是奇蹟。這之上是蔥鬱繁茂的森林,順著陡坡往下則全是矮小的灌木和草叢。初升的太陽已穿出雲層,順著陽光往下望去,入眼處一片墨綠,不少跳躍的光點點綴其中那是遍佈大地的水窪的反光。

小靳記起這個地方來了鉅野澤,方圓四、五百里的淺塘湖,圍繞著它的則是更大的沼澤地。他也只是聽老獵戶茶餘飯後聊過,說是這澤極大,到處是深潭,看上去是草叢,一腳下去就沒法上來了。澤裡還有各種水蛇、巨獸、淹死鬼總而言之,不是小屁孩可以去的地方。

他回頭看去,背後的群山此刻還有一大半籠在雲中,山色如黛,端的是好風景。那個老妖怪此刻大概還在裡面發瘋吧想到那老妖怪恐怖的臉,小靳仍止不住地寒戰。

旁邊一陣響動,那少女眯著眼探出頭來。她亂蓬蓬的頭髮裡夾著無數草根,陽光照在她凝脂一般的臉上,炫得有些讓人不敢逼視。小靳側過頭,道:你醒了?

嗯這是什麼地方?

小靳搔搔腦袋:鉅野澤邊上。我看我們是在劫難逃了。往回走,那個老妖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蹦出來;往前,你看看下面,一望無際的沼澤,那是人走的嗎?我跟你說小靳湊近一點,卻突然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這味道雖淡,但仍讓小靳心頭撲通一跳,頓時忘了要說什麼了。

要說什麼?那少女等了半天,歪著腦袋問。她那對碧色的眼睛裡流光溢彩,晃得小靳眼花繚亂,忙揉揉眼,道:什麼?哦,哦,是你叫什麼來著?那少女又打算避而不談,不過轉念想到昨晚已經當著他的面說了,不覺有些氣餒,轉過頭道:你都聽到了啊,還裝傻。

不是不是。我就單聽到個嵐字,什麼嵐啊?這麼嵐嵐嵐地叫,別人還以為我在叫苦喊難呢。你總有個姓吧?李嵐?我難?還是困難?

那少女臉色微紅,躊躇半天,道:那個名字其實也很久沒用了,你就叫我阿清吧。對了,那個怪人沒跟著來吧?我們昨夜一路疾走,會不會留下什麼痕跡?站起來往後打量。小靳也顧不上刨根問底了,忙道:是啊,沿路踩斷了花草不少,那老妖怪天一亮一定會發現的。我們往哪裡走呢?

阿清縱身而起,躍到棵樹上四面觀看,一面問道:這一帶你不熟麼?小靳喪氣地道:我哪裡跑到這麼遠來過?這山方圓一百多里,老獵戶都還沒走遍過呢。怎麼樣,看得到哪裡有路或是村落嗎?

阿清看了良久跳下來,臉上掩飾不住的失望:這四周都是樹林,古木參天,連一縷炊煙也沒有。我們從南面來,往西和往北都是高山,只有東面這鉅野澤

小靳雙手亂搖:想都不要想!人進去就沒聽說出來過。你道那一地的綠色是草地麼?下面全是水窪,深一處淺一處的,不定什麼時候一腳下去就沒了。這事我見多了,還是翻山走喂!你幹什麼?

卻見阿清大步向山下走去,一面道:是水窪更好!這下什麼腳印都不會留了,要真有大一點兒的水塘,那怪人就算來了也不用怕他。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有種你自己

忽聽幾個山頭外傳來一聲長嘯,聲音淒厲,在群山間來回震盪,正是那老妖怪的聲音。遠遠近近的林中頓時騰起大群飛鳥,長聲呱叫著在空中飛舞,也有野獸也跟著咆哮起來,一時間林中亂成一團。

小靳飛身跳下,只兩三步便搶到阿清身前,沉聲道:這鉅野澤方圓幾百里,是你小丫頭隨便亂闖的麼?能跟著我小靳走,算是你前生修來的。這邊!

下了一片陡峭林立的岩石群后,山勢漸緩。微風吹來,依稀花香和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兩人深深吸了幾口,都覺精神大振。小靳道:我們這樣走,草地裡還是會留下一行痕跡,不如你我各走一道,不住交叉迴旋,讓那老妖怪慢慢尋去。

當下兩人分頭走開,相距大概幾十丈的距離,走了一陣又走回來,左右互換著再走,小靳更拿小刀在樹幹上東刻一道西刻一道,留下奇怪的記號。就這麼走走旋旋,不知不覺已走出七、八里路,仍未有任何動靜,便坐下先歇息。兩人想著那老妖怪看到撲朔迷離的腳印時的表情,都是忍不住好笑。小靳摸著腦門道:這個老妖怪絕對是千年的殭屍老妖怪!那張臉真是這種鬼怪就是要騙騙他,讓他自尋死路。

阿清道:哪有什麼千年老殭屍?明明是人嘛。小靳臉漲得通紅,好像被人掘了祖墳一般,吐口唾沫指天發誓:是人?不知道就不要亂講!這山上的殭屍那可是出了名的,哎喲,一大片的墳冢望不到邊,幾百個殭屍就這麼流著黑血走來走去。你以前不是也在死人堆裡呆過嗎,真沒見過?

阿清道:哪裡有過。但見到小靳認真的樣子,心中也不禁有些疑惑。小靳道:我救了你的命,對不對?你也救了我的命,大家救來救去,一回生二回熟,就是朋友了對不對?朋友跟朋友,還會騙人嗎?我小靳的名聲,你到江湖上打聽打聽,那可是響噹噹說一不二的漢子

阿清聽到前面的還像那麼回事,一扯到響噹噹的漢子,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嘲笑,輕聲道:騙人。小靳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笑的樣子,下一句反駁的話便悶在肚子裡出不來了。

阿清見他不言語,道:怎麼?沒話說了?小靳轉過了頭,雙手亂抓頭髮,道:你這丫頭怎麼都聽不懂人話,不說了。道曾說過跟你師父有緣,既然你師父跟我師父有緣,合著我倆不也有緣?

阿清聽到道曾的名字,眉頭一皺,叫道:啊,對了!你還沒說呢,道曾究竟到哪裡去了?

那你還沒說,你究竟找他幹嗎呢?

我阿清眼睛眯成一線,望著遠處山巒上的白雲,遲疑了半晌方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可是現在,爹不要我了,孃親孃親也死了,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該去找誰小靳偷眼瞧去,見她眼圈紅了,彷彿有些淚水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卻始終沒落下來。小靳扯根草叼在嘴裡,道:那那這跟你找和尚有什麼關係?

阿清道:須鴻大師曾幾次說起過這個名字,還有,道曾見我動手就知道我的武功家底,還知道我的療傷方法,也許他真見過須鴻大師。也許也許知道她的下落也說不定。

小靳道:和尚?嗯,這臭和尚花花腸子多得很,知道些小道訊息還真說不定。一拍大腿,這十幾天你怎麼都不問,偏偏等他走了才想起來?

阿清摸著臉頰道:我我也不敢確認啊。須鴻大師說過別對外人講的,如果不是昨天親耳聽見你說出她的名字,我我可不能讓你們知道。

小靳呸道:好稀罕麼?你第一天裝瘋跳神和尚就看出來了,還想遮遮掩掩。耽誤多少事啊,以後機靈點!見阿清由衷地點頭,心中大是痛快。

他站起來辨明方向,指著遠處煙水濛濛的湖面道:得往北走,到東平郡去。道曾在那鎮上有朋友,通常一落腳要呆上十天半個月,我們趕快點,如果能在五天內到達湖對岸就有辦法找到他。哎,這個老傢伙,現在麻煩上身了,恐怕還不知道呢。只是這湖我們又沒船,怎麼過得了?

阿清忙跳下樹幹,道:我會水!小靳道:好啊,你會水,就這麼託著我過去吧,我倒省心省力。來來,最好現在就開始揹著我走。阿清一掌開啟他伸過來的毛手,皺眉道:這倒是個問題,你就不會做船麼?

小靳道:我還會做轎子呢,你看拿個五十兩的本錢,再等我做上三個月,連船帶帆估計夠了哎喲!卻被阿清扯著耳朵往後,只聽她冷冷地道:看那邊竹林!做個竹排總行了吧!

不行!哎呀輕輕輕輕點!得得,我怕了你了,我做還不成嗎!

當下兩人來到竹林邊,阿清以掌代刀砍竹,小靳就在一旁幫手。忙了一上午,總算弄了二、三十根粗大的毛竹,再費了一個時辰除盡枝葉。下午,兩人又潛進蘆葦叢中,採來大捆蘆葦搓成繩索。阿清對這些事毫無經驗,但天下第一販小靳是什麼人物?做這些事根本就不用動腦,又搓又結忙得不亦樂乎。阿清嘴上不說,不過神色間頗有些驚異。小靳看在眼裡,幹得更是麻利,索性也不要阿清幫手了,自己一肩挑了。

不知不覺月上樹梢,繩子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小靳抹一把額頭的汗,才覺得腰痠背痛,坐下歇息。此時阿清已到沼澤裡捉了些小魚回來,但兩人想起昨夜之事,都不敢再生火煮魚,馬馬虎虎剖了魚,就那樣帶血生吃。阿清只勉強吃了兩口,再也吃不下去。小靳一邊猛吃一邊道:小姐,等你出去了你才知道這就算好的了。前年我們從山東一帶過來時,別說生魚,就是生蛇、生蛤蟆也吃過。

阿清一陣噁心,偏過頭去道:我不信。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吃得下?

小靳一副歷經滄桑飽嘗艱辛的激憤模樣,猛拍大腿,粗著嗓子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沒吃過苦,哪裡知道世道艱難!

又經過一天的忙碌,終於將竹排紮好。等到第三天日頭剛出來的時候,兩人尋了湖面開闊處,將竹排放下水,一人一竿輪流撐著,不多時已見不到身後樹林的陰影。再撐一陣,漸漸地霧氣消散,東邊山頭霞光閃現,太陽也出來了。兩人再往身後望去,見昨日所呆的山林已在七、八里外。湖面上左一簇右一簇,到處都是高高的蘆葦叢,層層蘆花如一道道潮水在風中翩然舞動,漫天都是白色的花絮。微風徐徐吹來,已很有些春天的氣息。兩人自知那妖怪要追來已然不能,都是喜不自勝。小靳便撂了竹竿,躺下伸個懶腰,道:哎喲,累死大爺我了你先撐著,我歇口氣再來啊。

阿清道:哼,大男人家,就知道偷懶。不過她自知不能像小靳這樣對耍賴收發自如,眼見小靳裝睡死過去,只得嘟起嘴繼續撐船。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靳突然懶洋洋地道:喂,丫頭,你今年多大了?阿清偏過頭去不理。小靳閉著眼自言自語道:想你也在賭氣,不肯跟我說,嘿嘿。我啊,到了夏天就滿十六了,嗯怎麼著也比你大七、八歲吧。

阿清哼道:你也用不著激我,就跟你說了又何妨?我剛滿十五。

小靳一隻手在水裡亂劃,碰到根漂在水面的蘆葦便撈起來,拿在手裡把玩。過了一會兒沒頭沒腦地道:十五歲啊就在死人堆裡爬進爬出,普通人還在爹媽懷裡撒嬌呢。你說這世道,嘖嘖,真是會作弄人。

這話原是道曾說的,此刻他冒這麼兩句出來,偏偏聲音神情又是那麼幼稚,實在不倫不類至極。然而阿清鼻子突然一酸,眼淚竟是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她慌忙用手掩住口鼻,但淚水卻說什麼也止不住,直如泉湧。好在小靳閉著眼休憩,也未注意到有何異樣。阿清背過身,怔怔地抱著竹竿,望著遠遠飛騰舞躍的鶴群出神。

有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一個人,一匹馬,就那樣孤獨地踏過成百的戰場,跨過成千上萬的屍體墳堆。後來馬累了,病了,死了,再後來鞋也掉了,衣也破了,再後來,整個人也和那些蒼白的死屍沒什麼區別了一步步一天天挨下來,她以為世間早過了千年萬年,沒想到今日無所謂的一句話,才讓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才僅僅十五歲而已,十五歲而已!

喂!小靳突然喊道。嗯?什麼?阿清回過神來,只見小靳仰著腦袋老大不耐煩看著自己,道:問你話呢,幹嗎不理人?哎,你眼睛怎麼了?沒有,太陽映在水裡有些晃眼你剛才問什麼?阿清答道。

哦,我說你呀,一個人在那死人堆裡幹嗎呢?那些都是你的族人嗎?嘖嘖,死了五、六千人,就你一個還活著,真是夠幸運。不過你武功那麼好,也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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