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揉揉有些僵硬的臉,道:不是。我不是跟他們一路,而是誤打誤闖進去的。你這個混蛋,竟然去搶死者的東西,不怕遭天譴嗎!虧你還是和道曾大師一起的!說到惱火處,一竹竿向小靳劈去。小靳慌忙抱著腦袋滾開,叫道:你道道曾就高貴清白得很麼?他這破廟不是老子哎喲!不是我這麼一分一兩賺回錢來,能修起來嗎?
阿清突然停了手,抬頭向天上看去。小靳兀自亂叫:也不想想是誰弄的錢買藥救了你的小命還錢來還錢來!老、老不幹了!喂,還錢來啊!
卻聽阿清道:你看那鳥。噢?小靳抬頭看上去,只見頭頂藍色天幕下果然有一個黑點在慢慢盤旋。再看仔細點,似乎那鳥身軀龐大,白頭白尾。小靳看了半晌摸不著頭腦,道:一隻鳥有什麼看頭。說到賠錢就裝傻了是不是?
不阿清的臉漸漸有些發白,低聲道:你看不出來麼?那是隻獵鷹。小靳再度凝神看去,那鳥似乎只在兩人頭頂轉來轉去,不遠處一大群野鴨咯咯亂叫,它卻毫無動靜。小靳看了一陣,躊躇道:怎麼盡看著咱們倆?哎!只覺竹排猛地一晃,阿清一邊奮力撐著竹竿,一面道:快撐,往蘆葦深的地方去!
小靳忙抓了竹竿左撐右劃,顫聲道:是人?是那老妖怪?阿清焦急地道:不知道,總之趕緊划進去再說!
兩人辨明方向,向一簇又高又深的蘆葦叢劃去。阿清動作越來越大,一竿往往撐得身子仰到竹排上,臉上也略見汗水。竹排如飛般前行,小靳不識水性,哪裡控制得來?
眼看著蘆葦叢就在眼前了,忽聽一聲尖利的鳥鳴,那獵鷹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猛地一個俯衝,直向兩人撲來。撲得近了,但見它張開的翅膀竟有一丈來長,爪子如十道利刃,呼嘯著逼近。小靳放聲慘叫,抱頭滾翻,阿清竹竿翻飛,挑向那獵鷹咽喉。那獵鷹顯然訓練有素,在空中矯捷地一扭身,避開竹竿,翅膀猛地一扇,重又飛起,勁風帶得阿清的長袖獵獵作響。
那畜生也知道厲害,不再撲下,只在兩人頭頂不遠的地方不住盤旋,一面鳴叫。阿清握著竹竿盯牢獵鷹,叫道:快劃!小靳此刻性命攸關,拼出死力划船,倒也似模似樣,不消一刻竹排已深入蘆葦叢中。阿清順手扯過粗大的蘆稈,折成小段,只往那獵鷹眼睛打去。那獵鷹翅膀猛扇,捲起的風吹歪輕飄的蘆稈,但也有幾枚打中腹部。它叫了兩聲,終於向高處飛去。
小靳道:好!我們話音未落,阿清輕叱一聲,竹竿往水中猛戳。嘩啦一下,水中縱出五人,都穿著貼身水靠,嘴叼尖刀,一起抓住竹排邊緣。阿清扯了一扯,水中有人抓住了竹竿,一時扯不回來。她順手一劈,折斷竹竿。那排頭之人正抓住小靳腳踝往水中拽,忽聽哎呀!哎喲!兩聲慘叫,有個兄弟臉上被破竹抽得滿是鮮血,捂住眼沉入水中。
旁邊一個同伴叫道:母的厲害,先拿阿清手一送,竹竿竟自那人張開的大嘴刺入。那人劇痛之下臉剎那扭曲變形,手猛地一撐,半截身子縱出水面,跟著重重仰天倒下,激起大團血水,眼見不活了。
另一人狂叫一聲,手中尖刀橫劈,砍向阿清腳踝。阿清優雅至極地一個前翻,避開這一刀,左手支地,右手在那人額頭一劈,那人眼珠幾從眶中突出,亦是一聲不吭沒入水中。
那抓住小靳之人在這裡混了也有些年月了,萬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纖秀的丫頭下手竟是這般又快又狠,呆了一下,立刻向水中急速潛去,突然背上一震,一根竹竿透胸而過。他痛得放聲大叫,冰冷的水立時洶湧灌入。
小靳道:怎、怎麼辦?對了,再、再往蘆葦叢中跑!一回頭,竹排上哪裡還有半個人影?他嚇昏了頭,叫道,喂!你跑哪裡去了?左右亂看,卻並不見有任何動靜,雖是驚慌中仍忍不住破口大罵:不是吧,媽的你想丟了老子跑路!正在慘然失色時,忽聽水中又是一陣響動,他驚惶地趴在竹排邊探頭看去,突然一隻手伸出,就抓在他身旁的竹子上。他正要尖聲大叫,阿清的腦袋慢慢破水而出,低聲道:別叫,小心還有人。剛才水下有兩個人想逃,被我殺了。
小靳忙將她扯上竹排,道:原來是水匪!媽的,老子就知道!抓起竹竿猛撐,一面道,***,烏龜王八蛋不知道老子哎喲!拜託拜託,老子被嚇傻了,你讓我罵幾句好不好?
阿清轉過頭拭臉上的水珠,道:不好。這跟嚇傻了有什麼關係,你本來就夠傻的。她的衣服被水溼透了,緊貼在身上,陽光照耀下嬌軀玲瓏畢現。小靳咽兩口口水,道:小娘皮你可真能下手對了,現下該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裡吧,況且天上那畜生他抬頭看了看,那隻獵鷹仍在空中徘徊,沒有亂飛,一定另有其他人操縱的。你看吧,不出半個時辰,這蘆葦蕩就有得瞧了。
阿清沉默了半晌,道:你知道這夥水匪有多少人嗎?老我知道個屁!哎喲!屁也算?正要跟這少不更事的丫頭講講屁乃人之元氣一理,忽聽嗚的一聲,一支響箭掠過長空,破空聲長久不歇。這聲音尚未消失,東面亦是嗚的一聲響,跟著南面也有響箭發出。頃刻間,四面八方到處是響箭,顯然對方早已將他倆合圍,此刻見下手的人失利,便放箭出來震懾,好讓他倆驚疑之下無法辨明方向逃走。
阿清跳起身來,抓起竹竿猛撐,小靳張皇地四處望了望,忽道:不、不行!我們這麼跑不是辦法,他們只須放幾輪箭過來,我們就沒法了。阿清聞言慢慢住手,眼中首次露出迷茫的神色。
小靳捂著小腦袋,知道此時才真正到了生死關頭了。他在竹排上爬來爬去,嘴裡只是叫:不行不行死了死了死了阿清被他晃得頭昏,待他再爬到身旁,一拳下去,小靳立時蝦趴在地。阿清剛道:你不要小靳突然一翻身面向她,雙目發直,叫道:有有沒有人可以救我?
你是問誰可以救我們?
不不不!小靳雙手亂搖,你哪裡要人救,你扎個猛子下去,誰還找得到你?是我,我啊!我、我手不能敵,腳不能跑,又是旱鴨子入水即死,說好聽點是幫不了你,其實根本就是連累你!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事,臉色慘白,不住道,是是連累你,是我連累你。我他媽的到哪兒都是累贅!
阿清道:哪裡的話,你聽我說小靳放聲尖叫:不、不、不,你他媽的住嘴!他翻身站起,一張臉漲得通紅,道,滾!老子不想見到你!
阿清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小靳伸手抓住她手臂,呆了一下,用力一拽,阿清猝不及防,被小靳一把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阿清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貼近陌生男子,聞到陌生的氣味,腦中一陣眩暈,待要掙扎,手上卻莫名其妙沒有一絲力氣。恍惚中只覺小靳的手將自己抱得越來越緊,不由自主雙腳懸空,任他抱著走了幾步。耳邊那個低低的聲音道:如果我沒死的話,一定來找你!
阿清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小靳突然手一放,阿清腳底踏空,撲通一聲跌進水裡。她熱得發燙的臉與冰冷的水一接觸,頓時打個激靈,清醒過來,往下疾潛,恨不能水有千尺深,再也見不到任何人。
小靳趴在竹排上,看著那嬌弱的灰影一晃,迅速消失在水裡,長長吐出一口氣,低低地道:走啊,臭小娘皮再看一陣,確認阿清已然走遠了,便站起身來,放聲高叫,來啊,來啊,一千兩的小命啊,大賤賣了啊!
小靳被一條小艇裝著,到了幾艘泊在湖間大一點的船邊。兩下里相互下了繩套,有一個頭目樣的人道:陸老大,抓了個軟桃子,嘴巴倒是挺硬的。
船上有人甕聲甕氣地道:賀老六,先前探路的兄弟呢?賀老六狠狠往小靳臉上呸了一口,道:都掛了,媽的,點子下手好重,全都是一招斃命。那點子想必知道惹不起陸老大自己溜了,只留下這小子。待我們回了山寨,把這小子剮碎了炒給兄弟們下酒。
小靳拼命掙扎抬起頭來,大叫道:老子可不是無名小輩!老子身價一千兩概不賒賬,有種你去問蕭老毛龜
賀老六一腳踢得小靳高高躍起,飛過幾艘梭舟,重重摔在另一艘船上,怒道:有種沒種不是你說的。小王八蛋,我們幾個兄弟的祭奠就等著你呢。眾人見他這麼閒庭散步似的一腳力道竟如此大,都是忍不住齊聲叫好。
賀老六滿臉得色,剛要招呼兄弟們開船,只聽陸老大猛咳了一陣,沉聲道:別忙。老六,咳咳帶他過來。
賀老六略感詫異,揮了揮手,兩個手下抬了摔得口吐白沫的小靳過來。小靳兩眼翻白,似乎昏迷不醒,賀老六伸一根指頭在他腰間一戳,道:小王八蛋,給老子清醒過來,回老大的話!
小靳哎呀一聲睜開眼,直抽冷氣,顫聲道:老、老子哎喲孫子他眯了眼看去,只見粗大的桅杆下有張碩大的太師椅,坐著個白鬚老頭。那老頭也不知多大歲數了,幹得似核桃,臉膛兒又青又黑,好似犯了癆病,不時掩住嘴咳嗽。再看看周圍什麼賀老六之流,個個腰若水桶,臂似鐵樁,實在讓人不敢相信這老頭竟會是老大。
陸老大不管他賊兮兮地四處打量,咳了一陣,對身旁一青衣小童道:拿拿南大師的藥來。那小童小心翼翼地道:那藥早上才吃了一劑,南大師說一日不過三,等到了中午再陸老大臉色微變,猛咳了一陣,衝賀老六揮了揮手。賀老六閃身上前,巨靈大手一抓幾乎將那小童整個腦袋包在手裡,如提小雞般提到船邊,在所有人回過神來之前,手腕一扭。咔嚓一聲輕響,那小童腦袋已軟到肩頭。賀老六順手將屍身丟入湖中,拍拍手,渾若無事地回來。陸老大嘆道:老六啊,以後找個利索點兒的人來。賀老六神色肅穆,點頭稱是,另外吩咐一人進艙拿藥。
小靳胃裡翻江倒海,酸氣直湧入喉,好辛苦才強忍著吞下去。陸老大顫巍巍喝了藥,用水漱口,一面道:你剛才說的蕭老毛龜是誰?
小靳道:蕭齊蕭老毛龜的名頭,人稱這個乃是與當世清智寺方丈、崆峒掌門鐵手張儀、嶺北大俠賈樂、萬雲峰千松院院主司馬臨泉幾大高手並列之士,你不會說你沒聽過吧?
陸老大點頭道:飛虎探雲蕭齊的名字,天下不知道的人比知道的人要少。不過若是隨便哪個人以為抬出這個名字來,就想抵我幾個兄弟的命,可就大錯特錯了。回去剁碎了做餡。兩人上前拉起小靳就往船下去。小靳雙腳亂踢,叫道:蕭老毛龜的名頭沒用,肖雲的名頭夠了吧!
陸老大皺眉道:我最恨咔咔後生小輩以為知道幾個成名人士的名頭,就可以拿來唬人。回去直接下油鍋。一眾水匪齊聲應了,抬著小靳飛也似地跑。
眼看著下了甲板,再吼破嗓子也沒用了,小靳情急之下猛地一掙,腦袋在欄杆上重重一撞,死死頂住,叫道:那須鴻呢?須鴻呢?慕容鏹呢?道曾
賀老六一把抓起他的頭髮,叫道:須鴻?哈哈哈哈,你小子只怕下面就該叫白馬寺了吧!去你媽的!給我把他四肢折了舌頭挑了,回去就下鍋!手一送,小靳飛落下船,結結實實摔在一艘梭舟上,差點兒摔出腸子來。他心道:好,完了。早該聽道曾的話,只收屍體不撿東西的,現下業報到了身旁幾人將他翻過身來。
小靳便覺眼前一閃,凝神看去,卻是一把彎刀,正向自己嘴前戳來。他大駭之下褲襠一熱,剛要掙扎,驀地風聲響動,有人自大船上如風而至,一腳踢在使刀之人臉上。使刀人哼也不哼一聲,斷線風箏也似地飛起老高,血沫飛濺,跌入水中,眼見不活了。
小靳一泡尿又長又急,收也收不住,目瞪口呆地看著幹蔫的陸老大慢慢轉過身。只見他臉上神色不定地問道:你說道曾?
啊是!哈哈,對啊!他媽的,是道曾啊!
賀老六道:老大,這小子在瞎掰陸老大手一舉截斷他,道:住嘴。天下人知道肖雲、須鴻的何止千萬,知道道曾這個名字的可還真沒幾人。他蹲下來,上上下下打量小靳,道,你說自己身價千兩,怎麼講?
咳咳,總算有個識貨的了。小靳長出兩口氣,道,東家翁,蕭齊蕭老毛龜現在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滿天下到處找我,其實他不是找我,是他要找道曾,是肖雲肖大俠要找。可是天下就只有我知道道曾究竟藏在哪裡。那地方之險峻隱蔽,鬼神莫知,哎喲,說了你也不知道怎麼樣?聽大爺你的口氣好像也曉得道曾這號人,這傢伙到底藏了什麼寶貝?
陸老大眯著小眼,只是嘿嘿地笑,末了有些神往地捻著山羊鬍子,看向遠處群山,慢慢道:道曾這個人嘿嘿,我惹不起,也不想去惹。不過你說得也沒錯,若是你真知道道曾在什麼地方,身價絕對在千兩之上。更何況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大家蕭老爺子蕭老毛龜,哈哈,真虧你想得出來。他開起價來通常闊綽得緊,你在我這裡多住幾天,價錢只怕還要翻一倍。站起身拍一拍手,臉色又重回復深沉,道,老六,把這小子押到水月洞去,別再動他了。另差幾個得力的人,這就跟我出去一趟。
賀老六長聲答應時,小靳費力吐出一口血水,知道小命暫時保住了,頓時放下心,眼前一黑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