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來了一艘小舟。舟上的人丟給小靳幾塊燒餅,權充一天的乾糧。小靳知道沒人進得來,跳起腳罵娘,只想那人跟自己對罵一通,也好過一個人枯坐。誰知那人屁也沒多放一個,掉頭就走。待小靳回過神來時,渺渺天地,又只剩自己一人了。
他就著冷水吃了幾口餅,不知裡面摻了什麼,苦澀難嚥。吃完後,百無聊賴,看鴨子吃魚,看白鶴撒野。看到老烏龜帶一隊小烏龜遊過,小靳忙親切地一一打招呼:好啊,蕭老毛龜?蕭小毛龜?江南第一鐵毛龜,你也來了,哦,賀老六,陸老大,都來看我?客氣客氣了。
就這麼瞎混著,太陽也像怕了他似地跑得飛快,眨眼工夫,天空又漆黑一片了。不知過了多久,小靳眼皮直打架,終於嘆息一聲,爬回洞中,在岩石上縮成一團,沉沉睡去。
你你來過這裡嗎?牢外黑黢黢的,暗中傳來聲音。媽的,鬼才來過。小靳惱火地咕噥一句,翻個身又睡。是這裡我聞到你的氣息了聲音又傳來。
小靳身上的毛一根接一根地豎起,胯下一鬆,褲襠裡再度熱流滾滾。他心中想著:是以前的冤死鬼?跟它拉拉家常談談心,或許同病相憐也未可知
他剛想試著偷偷伸展一下,就聽外面那物事關切地道:你伏在岩石上冷不冷?不冷啊小靳頭皮一麻,呆了一下,突然聽出來者是誰了這樣沙啞冰冷的腔調,不是林中的老妖怪是誰?不冷嗎?老妖怪道,可是我在這裡,卻冷得受不了啊。為、為什麼?小靳知道了是誰,反而寬了點心,反正又跑不了,乾脆翻過身子,舒展一下手腳,小心翼翼問道。
因為我想死,卻死不了;想活,又活不過來。你看這月光,多麼溫暖;這湖裡的水,又是怎樣的冰寒,可是我我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我這死不去的身體一點也感覺不到啊。
小靳心中狂跳,想:媽的,果然是千年的老殭屍,這樣不死不活的,弄得腦子都壞了,一會兒說冷得要死,一會兒又說沒感覺。難道是沒有做道場法事?當下道:是嗎,嘿嘿,我倒認識一個和尚,不如剛要介紹道曾套套近乎,那人突然暴喝一聲,就如平地起了個霹靂,小靳猝不及防,一跤坐倒,耳朵裡嗡嗡直響。
砰的一下,那人合身撞在牢門上,震得山洞都是一抖,一些鬆散的碎石落了下來。小靳神志尚未恢復,本能地爬起來就往後跑,也是砰的一下撞上山壁,只覺眼前金星亂閃,口鼻發熱。
這一下倒總算是清醒了,他回頭看,那人又是重重一下撞來,洞壁照例一顫,牢門卻未見撞破。那人撞了三四下,終於停下,可是仍拼命擠在門縫上,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許說和尚!和尚都該死!咳咳殺光和尚!
小靳見他撞不開牢門,先放了一半的心,忙道:是,是,和尚都該死!沒事就長篇大論,聽他們唸經簡直是受刑。他們倒是功德圓滿了,我們這些聽經的卻痛苦不堪,好似入了畜生界。我正要跟你講,我們那裡見一個和尚燒一個,見兩個和尚就串起來燒。有些妖術厲害的,呸,我們就先潑狗血上去再燒,哎喲,燒起來吱吱地響。就此不住口地罵下去,說得口沫亂濺。
那人聽他罵和尚罵得舌燦蓮花,倒也有些意外,聽了一陣,又回岩石上蹲著。小靳在冰冷的湖水中洗把臉,暗道:媽媽的,今日看來是要跟這老瘋子妖怪耗上了。這牢門也不知守不守得住,他用那個什麼冰霖掌把這裡凍起來,我就成冰窟裡的耗子了。不行,得穩住他。當下打個哈哈道:你老人家萬福金安。剛才你老人家在找什麼?是貴府的狗跑了還是貓不見了?小的在這裡歇了一天,也沒什麼貴客來訪啊。
那人嘆一口氣,幽幽地道:是和你一起的那個丫頭,我聞到味了。沒錯,他伸手在石上反覆撫摩,道,就是這裡,她的味最濃。真好聞的味道啊。小靳想了一下,臉上冷汗跟流水似的下來了。自己躺著沒一絲動靜,這人就知道是誰,竟然是憑著味道來的!難道這老妖怪真的吃人吃成精了?
那人接著自言自語道:她是須鴻的弟子,真好,真好。一個真好他念經似的一直唸叨不停。小靳慢慢走到牢門前,想看他究竟在幹什麼。忽然眼前一花,那人也貼到牢門上,黑暗中一雙眼睛幽幽發著綠光,道:你也是須鴻的弟子,對不對?他掌一舉,一根木頭剎那間便結上了一層霜。
老子不是!老子如果是,天打雷劈!小靳往後猛退,雙手亂抓頭髮,扯著嗓子喊,我發誓!要真是須鴻的弟子,我會被這群水耗子抓雞一樣抓來關起來?你、你自己也掂量掂量,須鴻能有這樣窩囊的徒弟?我這話要有一個字不實在,我我、老子斷子絕孫!我想也不是。她她是那樣高傲的人,怎會有你這樣的弟子。那人說不清是釋然還是失望地退回去,霜氣也隨之消失。小靳一屁股坐在水裡,半天才緩過勁來。
可是真好。她是須鴻的弟子。他說了這句話,便怔怔地伸展四肢躺在岩石上,一動不動了。
過了半個多時辰,那人仍舊一動不動。小靳驚嚇過度,腦子裡越來越混亂,眼皮也重逾千斤。他想:媽的,果然月夜出妖魔。這老傢伙跑到我這裡來撒潑發瘋,完了就往那裡一躺挺屍。老子站在旁邊,難道還要替他端屎倒尿侍候不成?反正這籠子跑不出去,他也跑不進來,管他孃的。想開了,輕手輕腳到洞子最深處睡下,不多久便鼾聲大作起來。
睡夢中,隱隱聽到哀號痛哭之聲。小靳勉強翻個身,眯著眼看去,外頭灰濛濛地起了老大的霧,連牢門都見不到了。他再側耳凝神聽,依稀是那老妖怪的聲音。只聽他斷斷續續哭道:師父我冷啊我好冷啊我沒有臉了。我死不去,也活不過來我真的冷啊,師父。我心裡有一塊萬年不化的冰,永生永世見不得陽光無論我怎樣地坐禪,怎樣地念經,都沒有用我看不到彼岸,我、我悟不透師父,我、我我把你吐出來好不好?我把你吐出來嗚我吐不出來了啊,啊
小靳伸手捂住耳朵,迷迷糊糊地想:這個老妖怪,吃魚卡住脖子了麼?卡死了倒好,省得現世丟人。他人小睡意大,任憑外面哭聲怎樣淒厲,不消一刻徹底睡死過去。
怎麼,真被王八吃了?小靳有氣無力地靠在牢門上,眼巴巴地等著送飯的人來。但是眼瞧著早過了晌午,連一個鬼影都沒出現。早上起來的時候那老妖怪不知道跑哪裡吐魚刺去了。此時天空萬里無雲,太陽熱騰騰地曬著,連鳥也見不到。小靳甚至有幾次想,有那個老妖怪陪著說不定會熱鬧些。
再過一陣,小靳肚中雷鳴不止,忍不住想:要是水耗子們真的都全死光光了,那我可怎麼辦?變成小烏龜逃走?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背上寒毛一豎,隱隱聽到洞頂好像有動靜。
嘩啦一下,有樣東西跌落入水,濺起的水花落在小靳臉上。他伸手一摸,紅紅的,是血。哇哇哇!他往後猛退。洞外又是一響,老妖怪跳了下來,滿臉血汙。他見小靳扶著石壁搖搖欲墜的樣子,便道:怎麼了?這人劃了條船過來,幾里外就大聲吆喝,攪老子練功。
小靳覺得喉頭發乾,生怕他不高興就把自己宰了,一個字也不敢亂說。他待著不動,那人也不走,耐心地坐著。小靳心中叫苦不迭,若這老妖怪賴著不走,自己就算不被殺死,也要被餓死。那群水耗子根本無法送飯進來。
到了晚上,小靳實在餓得難受,在水裡亂摸,可洞裡的水淺,只勉強摸了幾條小魚,和血生吞了。眼瞧著月亮又出來了,他心裡想:這老妖怪看來是逮著什麼殺什麼,胡小娘皮今晚可別發傻跑來。
幾個時辰過去了,仍然沒有動靜。月亮躲入雲後,天地一片漆黑。小靳站得腰痠腿痛,打個哈欠,正要回去睡,突然遠遠的湖面上出現了一點光亮。那光亮晃晃悠悠,時隱時現,像是一盞油燈的光。小靳知道阿清是絕對不會這麼招搖來的,也不敢亂喊,緊張地看著那光越來越近。
再過一會兒,聽到槳聲,果然是一艘小船。只聽有人喊道:牛二、張老三怎麼搞的,還不回去!
小靳心道:原來是水耗子出來找同伴了。我可別給扯上關係吃啞巴虧,就說早回去了。忙退回洞中裝睡。那小船劃近了洞口,剛才喊話之人舉燈照照,敲打牢門,喝道:小王八蛋,今早給你送飯的人呢?哪裡去了?
小靳睜開眼,用力伸個懶腰,驚訝地道:什麼?早走了呀?對了大哥,中午才送兩個餅來,不夠吃啊。你們是來送晚飯的?那人呸了一聲,道:晚飯?你等著吃斷頭飯吧。我們老大派人找了兩天了,什麼蕭齊蕭寧的,鬼影都沒一個。老大說了,再等兩天,找不到就拿你祭兄弟。轉頭對另一人道,看來他們倆來過,不知跑哪裡鬼混去了。明天還要我倆來送。船中另一人猥褻地笑道:張老三新弄了個小寡婦,胸大屁股圓,可風騷得緊呢,還有餘勁出去鬼混?兩人一起大笑,槳聲一響,船又慢慢掉頭。
小靳心道:快走快走,別讓老妖怪見到了,不然老子明天的飯又沒著落了。眼瞧著燈火漸漸遠去,轉過了兩處蘆葦叢,就要消失不見。小靳長出一口氣。但是氣還沒出完,驀地見那燈火拔高十丈有餘,待得悠悠落下,卻又向洞穴飛掠過來了。
小靳見那老妖怪舉著油燈趟水過來,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他腦子一轉,道:喂,你又幹了兩個人?真是神功無敵呀。那人聽他稱讚自己武功,不覺大喜,順手將油燈釘在門上,湊到門前道:是吧?我的武功天下無敵!
小靳退後兩步道:天下無敵嗎?那也未見得你別動不動就拿腦袋亂撞啊,聽我講完!人那麼大一堆肉,骨頭又大,內臟又多,管你是拿刀劈還是用拳打,只要力氣大,怎麼也能弄死。不過我聽說真正的高手以氣御力,講究的是在毫釐之間一擊制勝。好比說魚吧,滑不溜丟的,內功或不足,或不純的,那可連魚皮也別想蹭一塊下來。你要是能憑空這麼一掌,打上來一條皮酥骨脆、肉鮮形全的魚,就算得略窺高手門徑了。不過諒你也沒那本事。
這番話本是道曾給他講過的,此時更是添油加醋亂吹一通。那人果然聽得出神,喃喃地道:真是如此?真是如此?突然大喊一聲,一掌擊出,激得兩三丈外水花四濺,幾條魚翻騰跳躍。小靳道:這也叫天下無敵的掌法?真羞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