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一說,三人立時明白,這又是怨怨相報,楊展問道:「你怎知袖箭是我們所發的呢?
再說,你在這人身上報了仇,也就罷了,為什麼又把他綁在樹上?自己也沒逃走,好像知道我們要來似的。」那婦人說:「楊相公明見萬里,難婦在白天面向擂臺,沒有背後眼,怎知相公救助,難婦身已殘廢,只剩一臂,要把這人捆得這樣結實,真還費事,這是剛才老爺子鹿杖翁通知難婦,才知兩位是我救命恩人,這也是老爺子綁的。不止這人,還有幾個,兩位不信,請看老爺子留下的字條好了。」說罷,右手在懷內摸出一張紙來,楊展接過,映著月光,瞧出紙上寫道:
「今夜詭計,暗中監察,難逃餘目,此事系著名惡盜小喪門禿鷹兩人主使,可恨兩盜見機先遁,未能手刃。黃龍鐵駝輩,已由賈俠等事先邀截半途,盡情戲侮,喪膽而逃,其實不只看餘情面,饒其一命。江小霞被半面嬌蠱惑,違餘教訓,特留此兩人,以供質訊,並囑獨臂婦留林看守。此婦可憐,賢伉儷倘能收留,感恩托足,堪供門戶之役。老夫心灰意懶,悔此一行。明午之約,請俟異日。
錦雯暫時託身尊府,偕餘後命,餘事乞楊相公裁行。鹿。」
三人一見字條,楊展笑道:「惡徒枉費心機,弄巧成拙,非但鹿老前輩事燭機先,連賈俠餘飛,也早盯上他們了,這倒好,鬧得我們三人無用武之地了。」瑤霜笑道:「鹿老前輩真有意思,把那位黃夫人半面嬌和江姑娘江小霞,不知擱在哪兒了,還特地把送信人綁在樹上,人證俱全,這要瞧我們三人的了。」虞錦雯恨聲說道:「江燕兒忘記本來面目,咎由自取,我真不願見她的面。」楊展道:「江姑娘跟著他阿哥走,身不由己,又惦記著上輩一掌之仇,情有可原。老前輩不知如何懲治,我們快找一找吧!」一邊站著的獨臂婦人嘆口氣道:「人人都能像楊相公光明寬大,哪會有這種事。這兩個人所在,難婦知道,三位隨我來。」說畢,領路先走。三人跟著她走進林木深處,沒多遠,便見一株大樹的橫幹上,像稱錘一般,高高的吊著兩個人,是背對背連雙手捆住,再用長藤一穿,懸空吊起。逼近一看,可不是江小霞和半面嬌。黃龍江鐵駝大約嚇破了膽,不知逃往何處,連自己妻妹,都顧不得解救了。
江小霞半面嬌身上毫未受傷,只見高吊樹上,全身麻木,隨風晃盪而已。其實兩人早已聽出虞錦雯和對頭進林,又羞又愧。情願在上面受罪,那敢出聲呼救。這時三人已到樹下,江小霞淚如雨下,忍不住哭出聲來。虞錦雯喊聲「作孽!」忍不住說道:「玉弟,你上去把藤束割斷,放下兩人來,我們在樹下接著。」楊展應聲「好。」
一聳身,獨鶴沖霄,拔起兩丈多高,縱上了樹,再一騰身,到了橫幹上,一手挽住長藤,一手用劍輕輕割斷,把兩人緩緩墮了下去。下面瑤霜虞錦雯兩人接住半面嬌江燕兒身子,隨手用劍,把捆身繩束,也一齊割斷。半面嬌和江小霞吊了半天,四肢麻木,那還站得住,立時跌坐於地。半面嬌一聲不響;江小霞卻哭得嗚咽難言,突然慘叫道:「雯姊,你行好,快叫他們兩位賞我一劍,我感恩不淺。」虞錦雯嘆口氣道:「你哥哥素來有己無人,事事亂來。你不應該不把老爺子的話,細細一想,竟會做出這種不光明的事來,更不該捏造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謊言,還捏作我的名義,別人或者不知老爺子的性情,你們兄妹不應該不知道。不用說有老爺子在此,哪有你們施展手段的餘地,便是你們這條詭計,早被楊相公看透。何苦白白丟人,你們鬧到這樣地步,楊相公和陳小姐依然大度包涵,尋到此地,特來解救。譬如你們兄妹處於楊相公地位,肯這樣誠心麼?恐怕早已拔出刀來下手了,誰沒有天良?趁早回頭是岸,從此醒悟吧!」虞錦雯苦口婆心的一勸,江小霞未嘗不受感動,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一般,瑤霜道:「江姑娘,過去的事,也不必提了。我們各存各心。
江姑娘如果此後還記著我父親一掌之仇,我也無法,只好聽從尊便,不過我得問問,他們都逃的逃了,躲的躲了,你們兩位,怎的會落鹿老前輩之手?」咬定牙關不開聲的半面嬌,這時忽然答話道:「你還問個這幹麼呢?這樣已夠噍半天的了,算你們兩口子交子午正運吧!」瑤霜一聽她開口,便生氣,嬌喝道:「誰和你這種下流賤人說話!今夜看在江姑娘面上,權且饒你一次,下次如果再犯在我手上,便沒有這般便宜你了!」話剛出口,猛聽得對面四五丈開外,一株大樹後面,厲聲喝道:「休得逞強,我小喪門今夜有了一片憐香惜玉之心,否則你們早已死在俺喪門釘下了!」喝聲未絕,刷地一條灰影竄了過來,這當口,樹上的楊展,一聲不哼,一順瑩雪劍,一個乳燕辭巢,從樹上飛掠而下,正把小喪門截住。小喪門原是個採花淫盜,本來看得江小霞略有幾分姿色,在黃龍家中已經公然挑逗。今晚定了詭計,派好人位,分三批出發,江小霞半面嬌帶了幾個黨羽先走;黃龍江鐵駝第二批走;小喪門禿鷹最後出發,約定在這林內會齊。不意黃龍江鐵駝走到半路,便被賈俠餘飛截住,而且是暗中戲耍.吃盡苦頭。等得小喪門禿鷹出發,黃龍江鐵駝已狼狽不堪。小喪門禿鷹明知事已敗露,被人佔了先著,又聽說鹿杖翁竟在林內等候,嚇得兩人避道而行。避開以後,小喪門卻惦著江小霞,未知能否脫身,過了半晌,算計鹿杖翁諒已走遠。
重又回身到此暗探,湊巧碰著瑤霜虞錦雯兩人,正和坐在地上的江小霞說話。小喪門白天在豹子崗棚內,看見瑤霜,已經魂不附體,虞錦雯也是他目中之物,知道這兩人不大好惹,想先在江小霞身上打主意。不料此刻一尋江小霞,卻碰見了瑤霜虞錦雯在林內亭亭並立,立時色膽包天,不顧一切,現出身來。萬不料半空裡會飛下楊展來,不禁吃了一驚,望後一退,丁字步一站,一翻腕子,從背上撒下一柄寬刃厚背砍山刀米。把刀一橫,冷笑道:
「我道是誰?
原來是白天在擂臺上用掌力碎石的小白臉兒。來,來,來!我小喪門會你一下,免得你到處逞能。」楊展細看這人,鼠目獐頭。一臉狡兇之氣,一身銀灰川綢,密扣夜行衣,腰挎鏢囊,頭包絹帕,旁邊還插著一朵生絹紅山茶。
楊展恨他出言無禮,一個箭步,竄到跟前,立時劍隨身進,手起劍落,一個烏龍入洞,劍鋒直點心窩。小喪門這柄砍山刀,頗具功夫,一閃身,刀光電閃,一洗一封,猛地進步,一個直劈華山,向楊展斜肩便劈。楊展一塌身,劍光罩體,一個枯樹盤根,劍如匹練,繞向小喪門的下部。
小喪門一聳身,接招換招,施展六合刀的刀招:崩、挑、劈、掄、截、撩六字訣。楊展一看此賊刀招,既狠且滑,差一點的真還不是他對手,立時展開了破山大師悉心傳授的內家峨嵋九宮太極劍法。初搭上手,覺不出厲害來,幾十招以後,移換步形,似虛卻實,按實避虛,花劍錯落,劍點繚繞。小喪門覺察不妙,而且賊人心虛,還有未出手的兩位女子,也不是省油燈,再不想法逃走,要自討苦吃,難逃公道。他雖然起了逃跑的心,手上刀招,可不敢大意,提著一口氣,勉強奮勇再接了幾招,倏地一抽身,腳跟墊勁,往後倒縱出去丈把路,一轉身,正想縱進樹林深處,不料一聲嬌叱:「賊徒看劍。」劍如游龍,已到身上。小喪門大驚,仗著輕身功夫過人,忙不及斜刺裡一縱,避開一劍。一看是嬌媚如花的瑤霜,攔住去路。再向四面一打量,還有一個美豔如仙的虞錦雯,也橫劍玉立,擋住一面。三個人鼎足而立,把小喪門包圍在核心了。這時小喪門已沒有猶豫的時間,也顧不得江小霞怎樣情形,自己逃命要緊,故意用刀一指虞錦雯,冷笑道:「華山派竟有吃裡扒外的人,連你也和他們在一起了,多半是看上……」
一語未畢,虞錦雯已怒不可遏,嬌叱一聲:「萬惡狂徒,死在臨頭,還敢鬥口!」人到劍到,一柄青銅劍,像電閃一般,向小喪門身上刺來。小喪門弄巧成拙。他本想用話掩飾,趁虞錦雯略一疏神,便可從她那兒逃去。不料一語刺心,惹得虞錦雯立意除淫兇,展開鹿杖翁親傳絕招,絕不留情,刷刷幾劍,逼得小喪門步步後退,小喪門人急智生,手上竭力招架,眼神四面亂招呼,退到一株大樹近身。猛地一跺腳,早地拔蔥,居然拔起兩丈多高,右臂挽住枝幹,風車似的盤了上去,立在樹幹上,刀交左手,右手一探鏢袋,正想掏出獨門暗器喪門釘來,驀地一聲狂叫,身子站立不住,直撲下來,叭噠跌落樹下,直挺挺地一動不動了。
原來小喪門惡貫滿盈,自取滅亡。楊展和他交手,意在警戒,尚沒決心取他性命。瑤霜卻恨極了小喪門。
完全是為了小喪門見面就說了一句「憐香惜玉」的無禮話。
又加上把虞錦雯也惹得憤怒填胸。在小喪門飛上樹枝,只要自己逃命,也就罷了,偏又逞兇,還要伸手掏鏢,這才招出瑤霜虞錦雯不約而同,一個獨門見血封喉蝴蝶鏢,一個袖筒奪命梅花箭,雙管齊下,鏢中命門,箭封咽喉,當然一命嗚呼。楊展嘆口氣道:「想不到這萬惡兇徒,自來送死,但是這屍骨怎麼辦呢?」虞錦雯道:「不要緊,我有辦法。」說罷,和瑤霜在賊屍上,各自取回自己暗器,虞錦雯還把小喪門的喪門釘也取到手中,又從懷內貼身取出一小瓶藥末來,在小喪門致命見血地方,灑了一點,便把藥瓶藏好,還向賊屍點點頭道:「這賊坯這點藥末便夠了。」瑤霜說:「虞姊倒有這樣寶貝,從前我聽母親說過江湖幾位行俠仗義的老前輩,常有此物,名叫‘化骨丹’,現在漸漸失傳,很少有人能配製了。」
虞錦雯道:「正是,這是我義父賞給我的,賞給我時,義父還教訓我一頓大道理,說是此物不同尋常,行俠光明正大的人,才配佩帶此物,我想起擂臺的事來,非常後悔,幾乎違背訓示了。」
三人處置小喪門,轉身一瞧江小霞半面嬌已蹤影不見,只獨臂婦人迎上前來,說道:
「她們兩人,回覆了血脈,站了起來,姓江的姑娘說:‘既蒙楊相公寬宏大量,別人不敢說,我江小霞彼此絕不向他們尋仇了。小喪門死活,我們也沒臉管他,請你替我轉告,我們就此走了。’難婦已知三位施恩釋放,不敢留難,只教她們把樹上綁的小鬼帶回去,她們也依我辦了。現在此地事情已了,只有難婦的事,要請楊相公和陳小姐慈悲的了。」說罷,又跪了下去,瑤霜伸手把她挽起,說道:「你放心,便是沒有鹿老前輩的訓示,你這樣可憐的人,我們也要收留的。便是虎面喇嘛不甘心,託人辱惱,我們也有法治他,你安心跟我們回去就是。」獨臂婦人垂淚道:「小姐這樣慈悲,難婦碎身難報。」
去時三人,回來時卻多了一個獨臂婦人,小蘋看得奇怪,一問情形,才知賊黨詭計不成,還遭到致命打擊,連小喪門性命都饒了進去。瑤霜向獨臂婦人笑道:「你口口聲聲稱我們恩人,其實袖箭不是我們兩人發的,是我小蘋發的。以後彼此一家人,休得恩人難婦的肉麻了。」從此這獨臂婦人對於小蘋感念恩義,十分情厚,楊家的人,卻稱她為獨臂婆。大家談了一陣,時已不早,便各安息。瑤霜這夜便和虞錦雯同榻,真個成為異姓姊妹之交。第二天楊展打發下人,到北門玉龍街,取回虞錦雯隨身包袱。虞錦雯深感兩人相待之厚,一時又不便再回鹿頭山江小霞家中,只好在楊家靜候義父鹿杖翁的後命。
虞錦雯在楊家賓至如歸,不覺一晃多日,已到了楊展武闈應考的日子了。在這幾天內,豹子崗黃龍一般人,毫無動靜。派人一打聽,擂臺果然冰消瓦解,連黃龍一家都搬走了。奇怪的是鐵腳板七寶和尚這般人,也沒有露面,好像也離開成都一般。虞錦雯盼望他義父鹿杖翁的後命,竟也音信俱無。虞錦雯猜測鹿杖翁定然回鹿頭山去了,便欲回鹿頭山尋義父去,瑤霜死命拉住不放走,說道:「沒有鹿老前輩的命令,萬不能讓你溜走。鹿老前輩深山修道之所,你也不便久留,江氏兄妹家中,大約你也無意再往,既然認為小妹為可交之人,請你把我當作骨肉一般。我有了你這個姊妹,凡事也有個商量之所,鹿老前輩舉動莫測,安知在暗中監察,知道我們姊妹相處情熱,斷難分難,才不來資訊呢,再說他要進闈應考,姊姊更得陪我,怎的忍心說出分別要走的話來。」虞錦雯這幾天和瑤霜相處,彼此情義越深,原也捨不得分商,不過虞錦雯也有說不出的心事。這時瑤霜熱情流露地一說,虞錦雯也無話可說,卻私下打趣道:「我也知道,咱們要好,情逾骨肉,但是你們不久要回嘉定成禮去了,難道我也跟著你去嗎?」虞錦雯雖然趣話,也是實情,瑤霜卻笑道:「到了那時,我自有辦法,總之沒有鹿老前輩的話,我是決不讓你離開的。」
在這樣情形之下,虞錦雯也只好在楊家盤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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