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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且食蛤蜊休問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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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兒年紀雖輕,卻是忠心護主,尤其是遠在嘉定的雪衣娘,是仇兒平日感恩敬服的主母。

他覺得一個江湖賣唱的三姑娘,鬼鬼祟祟在主人房中,盤桓了一夜,哪有好事?我主人也太對不起主母雪衣娘了。非但他如此著想,連外屋兩個長隨,和一清早鬧得迷迷糊糊的夥計,心裡都是這樣想。不論是誰,只見表面,不明就裡,大約都要作如是想。其實仇兒枉屈了三姑娘,而且也輕視了他主人了。不是三姑娘冰清玉潔,不願如此如彼,無奈中有曲折,勢不可能。

原來那天晚上,楊展取出一錠銀子,叫三姑娘改換裝束,三姑娘似嗔非嗔的,留下琵琶、嫋嫋出房而去,而且退房出店,一去無蹤。楊展瞧著她留在桌上的鐵琵琶,卻明白這是她隨身之寶,此去定有所為,也許明天一早便來了。一聽鎮上已經起更,外屋仇兒和長隨們,業已呼呼大睡,便把房門掩上,正要預備安息。忽聽得後窗有人輕輕彈著窗上的花欞,楊展一愣,喝問「是誰?」窗外立時介面道:「相公噤聲,是賤妾三姑娘。」楊展奔近視窗,悄喝道:「深夜不便,你明天再來吧。」窗外急道:「相公,你不知道店裡進了匪人,多半是來對付貴同鄉曹客人的,相公,相公快開窗,待妾進來說明就裡。」楊展聽得微微一驚,便把窗閂輕輕拔下,悄悄地開了半扇窗,身子一閃,窗外的三姑娘,一個燕子穿簾,業已飛身而入,隨手把後窗掩上,落了閂。俏生生地立在楊展面前,似笑非笑地瞧著他。楊展一瞧她身上身下改了樣,好像換了一個人:一色青的短打扮,揹著一個包袱,頭上出用青縐勒額,腰上也緊緊的束著青縐繡花巾,臉上蛾眉淡掃,薄薄的敷著一點宮粉,卻顯得雅淡宜人,別具嫵媚。她覺察楊展不錯眼的打量她,低鬟一笑,把背上包袱取下,背轉身,開啟包袱,取出一件素淨的淡藍對襟衫子,披在身上,繫好了胸前琵琶結,緩緩地轉過身來,笑道:「相公!

你瞧,這一改裝,便像你的……」她說到這兒微微一頓,楊展聽得心裡一跳,卻又聽她緩緩接著說道:「像你府上的使女們了。」楊展忙說:「不敢當!不敢當!可是這一改裝,果然比剛才好得多了。」楊展這個好字,無非說她雅淡一點,比剛才一身庸俗的妖豔裝束好得多罷了,原是指著繫帶進京說的。在三姑娘耳內,卻把「好得多」三個字,當作楊相公憐香惜玉的總評,反而有點脈脈含羞了。

楊展一瞧,孤男寡女,深夜相對,情形很是尷尬,忙不及心神一定,面色一整,指著側面客椅上說:「三姑娘請坐,剛才你說,匪人進店,想不利於曹客人,端地怎樣一回事?」

說完這話,自己先在床沿坐了,三姑娘向他瞧了一眼,把包袱結好,隨手擱在楊展床上,一轉身,並沒走向客椅去,卻坐在床頭一張杌子上了,笑盈盈地說:「賤妾隱身此處,探詢仇蹤,已有一個多月,平時寄身之處,在這鎮南市梢,化了一點錢,向一家開小飯鋪的老婆子,租了一間後院閒房,權且安身。剛才遵照相公吩咐,預備回到安身處所,改換裝束,算清房錢,到明天清早再到相公這兒,伺候同行。到前面帳櫃時,原預備通知櫃上,退掉了東廂房一間客屋。湊巧櫃上有個投宿大漢,正在爭鬧,硬要櫃上替他騰出一間房子來,賤妾便做了順水人情。那時只覺投宿的那個大漢。舉動兇蠻,路道不正罷了,並沒有十分注意。後來回到鎮南安身之處,在自己屋內坐了一忽兒,換了身上衣衫,走向前面去找開飯鋪的老婆子,算清帳目。忽聽得隔屋酒座上有人說著江湖唇典(即黑話),暗地在門板縫裡向外一瞧,時已不早,飯市已過,座頭上卻有兩個賊眉賊眼的和尚,在座頭上對酌,滿嘴都是黑話,而且認出那兩個禿驢,便是白天在街上,用人-募化,鬧出事來的賊和尚。一聽他們黑話,竟說的要在今晚,刺死曹客人,以報街上之辱,已經派遣同黨,進店臥底。賤妾一聽這話,便想到櫃上碰到爭吵騰房的大漢,便是他們的同黨了,偏偏賤妾做了順水人情,把那間東廂房讓了他們,正和曹客人住的房間,同院的對面屋子,舉步可到。一想到事情兇險,心裡立時不安起來,明知有相公這樣大行家在此,曹客人也非弱者,賊禿未必得心應手,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賤妾知情不舉,良心上也說不過去,故而匆匆算清店飯錢,拿了隨身包袱,便悄悄地趕來,特地繞到屋後,偷偷地從後窗進來了。」楊展大讚道:「三姑娘俠腸義膽,不愧巾幗鬚眉,現在不必先知會曹客人,我倒要瞧瞧賊禿們如何下手?有何本領?

敢這樣橫行霸道。」三姑娘笑說:「割雞焉用牛刀,相公只管安睡,有賤妾暗中監視著,諒這幾個匪徒,也討不了好去。」楊展一聽,她簡直打定主意,要在這屋內同處一宵的了,自己問心無愧,可是被外屋隨從們瞧在眼裡,將來回家,傳到雪衣娘耳內,未免有點解釋不清。心裡一轉,一時又沒法轟她出去,只好微笑道:「我知道你要施展鐵琵琶內的透骨釘了,這太霸道,重則傷命,輕則殘廢,定然替這鴻升老店留下禍患,你不用管,我來打發他們。」

楊展一說出透骨釘來,三姑娘立時明白自己鐵琵琶內的機關,已被人家一覺無遺了,同時也明白了楊展的用意。暗想這位翩翩公子,少年老成,真是難得,使用話套話,漸漸地探詢楊展的家世,和武功的師門宗派。楊展有問必答,並沒十分隱瞞。三姑娘這才明白人家是川南首富,而且家裡還有一位本領出眾的夫人,便是外屋那位小管家,也是大有來頭,自己這些年,心高氣傲,雖然混跡風塵,自問還沒有辱沒自己,好容易碰著一位可心人物,不料人家宛如一隻鳳凰,和人家一比,自己好像野地裡的小麻雀,也許人家還把自己當作聒噪的烏鴉?自己心頭暗藏的主意,立時打了折扣,雖然打了折扣,似乎還沒有完全絕望,好像隨風漂流的一顆浮萍,好容易得著一個有力的依靠,如果輕輕捨去,太不甘心。於是打疊起精神,預備用起水磨功夫來,款款地細探細談,殷殷地問寒問暖。無奈在楊展一方面,觀於海者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雖然青衫紅粉,促膝深宵,未免有情,也無非隱有護花之意,卻無問鼎之心,護花木於俠骨,問鼎便成挾恩,而且負義了,何況匪人隱伏,禍變將來,西廂之客,危機瞬息,這樣局面,也無法視若無睹呢。

三姑娘和楊展娓娓清談,心神耳目,都集中在對方身上,連外面敲過幾更,都有點惘惘然不大入耳。可是楊展卻明明聽得敲過二更,心裡便惦著西廂房那位同鄉的安危。轉念之際,聽得屋瓦上,微微的「咔嚓」一聲,似乎裂了一塊瓦,再聽便又寂然。微一點頭,向三姑娘一搖手,順手舉掌向燈臺一拂,燭火立滅。身子微動,疾逾飄風,已到了貼近院子的視窗。

花窗是紙糊的,有一點窟窿,便可看清院落內的動靜。這當口,正是仇兒竄上柳樹的分際,柳樹在正房對過,仇兒上樹,和賊人下屋,一切舉動,都落在楊展眼內,同時也落在三姑娘眼內。原來房內漆黑,楊展伏窗竊窺時,三姑娘不敢落後,也走上前來,和他穴隙同窺了。

看到了賊人裡應外合,拔刀撬門,危機一發當口,楊展料定樹上的仇兒,定必魯莽出手,忙從身邊摸出兩枚金錢鏢,先把花格窗紙,弄溼了一塊,悄悄地揭下來,手法一展,兩枚金錢鏢,便從窗格內飛了出去。一中後腦,一中右腕,遂使撬門而進的賊人,疼得出了聲,驚得慌了手腳,向前一栽,把門頂開,攮子跌落,鬧得章法大亂,飛逃回房。接著就是曹勳驚起,仇兒答腔。解救了曹勳這場災難。

楊展發鏢以後,知道兩個賊人,輕鬆平常,已無施展餘地,便要退身。猛覺三姑娘軟綿綿一個身子,正和自己緊靠著相站著。自己身子一動,三姑娘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楊展防她跌倒出聲,慌急伸手扶住。三姑娘也早把身子站穩了。二人同在床沿上坐下,少不得彼此談些閒言閒語,以解寂寞,又恐隔牆有耳,彼此把聲音壓低,倒像在喁喁情話哩。楊展抬頭一瞧窗外,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佳麗當前,未免有情,同時想起新婚初別的嬌妻,也是不無悵惘。不覺向三姑娘說道:「這次你跟我進京,報仇是第一大事,只要我能為力,定必助你一臂,將來大仇得報以後,像你這樣的人物,不難得到如意郎君,共享唱隨之樂,江湖上不但風霜勞苦,而且魚龍混雜,人品不齊,一個大意,容易上當,我是希望你早日跳出這種生涯呢。至於我們這次萍水相逢,總算有緣,我想從此以後,我們結為兄妹,此去一路上起居飲食方面,可以免去多少顧忌,你看好麼?」三姑娘感動身世,霎時間悲從中來,竟抽抽咽咽的哭了起來。楊展雖然心地光明,是烈烈轟轟一條漢子,終究此時夜深如海,客邸斗室之中,和三姑娘暗中相對,心理上多少受到些影響,常在自戒之中,此時聽三姑娘哭得悲傷,也就為之啼笑皆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忍著心腸,假裝麻木不仁。幸而這樣僵局,沒有十分延長,耳聽鄰雞報曉,眼見窗欞發白,由漫漫黑暗之夜,漸漸趨入光明的白天。楊展神志一爽,不禁長長的吁了口氣,宛如在萬馬軍中,拚死殺出重圍一般,暗暗喊聲:「好險!」

這時三姑娘,業已止啼,靜靜地好像入睡。楊展嘆口氣說:「可憐的姑娘!我定要助你報仇,我還想替你謀一歸宿。」

楊展話方出口,三姑娘,突然一躍而起,這時曉色射窗而入,可看清彼此面貌,只見她跳起身來,滿臉啼痕地跪在楊展膝前,嗚咽說道:「相公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難得相公垂憐,剛才說過願以兄妹相處,從此賤妾視相公為恩兄,但不知真的肯收留我這樣風塵淪落的小妹否?」楊展伸手把她扶起,慨然說道:「丈夫一言,我從此把你當作義妹了,祝你此去,心願得了,和我一同回川,我母親膝前也有一位有本領的義女在家,你回我家去,定然可以處得像一家人似的。」這時三姑娘心神,也和窗外曉色一般,清光徐來,浮雲盡掃。便和楊展細細商量一同進京的事。直到仇兒和夥計進房,曹勳求會見,誤把三姑娘當作楊夫人,楊展脫口說明是「舍妹」。從此楊展和三姑娘,成了口盟的義兄義妹了,可是在當時仇兒和長隨們,只看表面,不明底蘊,當然疑雲疑雨,想到暖昧關係上去的。

在楊展進京當口,正值明季懷宗當國,祟禎十年以後的時期,內憂外患,已把大明江山,弄得風雨飄搖,危乎其危。可是北京城內,還是文酣武嬉,有家無國,有己無人,處處是漆黑一團。有幾個志行高潔,器識遠大的人,在這一瀉如崩的濁流狂瀾中,也沒法作個砥柱中流,只可做個消極的忠臣義士,拚作犧牲,再不然,在明哲保身的個人主義下,做了鴻飛冥冥,戈人何莫的逃世之流。這樣趨勢之下,小人益眾,君子更危,時局一發不可收拾,這原是封建之世,「家天下」沒落時代的應有現象。可是那時北京城內,依然被一般昏天黑地的人們,維持著粉飾的生平,紙糊的尊嚴,便是四方有志之士,也還把它當作揚名顯才的唯一中樞,這是封建時代為少年造成的一條鎖鏈,像楊展這樣人物,也無法掙斷這條鎖鏈,總得觀光京都。可是粗豪的曹勳,卻已使酒罵座,幾乎茫茫然而去之了。

北京東城大佛寺街北頭,鬧中取靜的地方,有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是新任兵部侍郎廖大亨的府第。前進三開間敞廳左側,一個小小的垂花門,門內一條鵝卵石砌就的小徑,通到一處花木扶疏的園圃,鑿著淺淺的一圈金魚池,池旁點綴了一叢玲瓏假山,臨池南面一座精緻的小花廳。

時已掌燈,廳前一排花窗上,燈光閃爍,人影掩映,時時透出觥籌交錯,高談闊論的聲音,原來主人廖侍郎正在接待遠客,設宴洗塵。

廳內酒席上,坐在下面主位的,是白麵長鬚的廖侍郎。坐在廖侍郎肩下,一個方巾直裰,年齡三十有餘,四十不到的清-文士,長得額挺頤豐,眉疏目朗,於一臉儒雅之中,隱隱透著英毅沉練的氣概,這人便是曹勳的同鄉好友,廖侍郎賞識的西席,臨邛孝廉劉道貞,別號墨仙。

上面客位上兩位遠客,便是楊展和曹勳了。侍郎專為得意門生洗塵,因為曹勳和楊展同來,又是劉孝廉的好友,愛屋及烏,遂得並列洗塵之宴。

原來楊展主僕帶著三姑娘和曹勳,從沙河鎮鴻升客店起程,第二天進了京城,早有鴻升聯號,京師鴻遠老店的夥計,在城門口迎接,楊展一行人便落在鴻遠店內。一看這座客店,比沙河鎮鴻升客店規模大得多了,門口粉白照壁上,刷著「仕宦行臺」四個大黑字,八字牆門兩旁,停滿了車馬,進進出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送往迎來的店夥,禮貌周到,招待殷情,果然皇都氣象,與眾不同。

楊展原是揮金如土的人,又帶三姑娘同來,便包了一所三合的側院,安置主客,綽綽有餘,三姑娘也獨佔了一間正屋。大家落廟以後,盥洗吃喝了一陣,楊展一看日影西斜,原擬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早,再去拜謁座師廖侍郎,不料氣粗膽毫的曹勳,一心訪友,也沒知會楊展,竟獨自溜出店去,僱了一匹牲口,快馬加鞭,先奔廖府,去看望好友劉孝廉去了。湊巧廖侍郎正在家中和西席劉孝廉一局圍棋消遣,曹勳一到,廖侍郎並沒進內。曹勳叩見之下,談起楊展一同進京,廖侍郎立時打發兩個親隨,套著自己上朝的雙套轎車,去接楊展,還囑咐把楊武舉行李隨從,一起接來。這一來,楊展才帶著仇兒,和家鄉土儀,趕來叩見座師。

而且只好當面說謊,說是「因為奉母命,帶著一位義妹進京訪親,不便在老師府上叨擾,望乞恕罪。」同時請求到內室,以門生禮叩見師母。廖侍郎對於這位門生,是夙契在心,刮目相待的,但是他的正室夫人,還在原籍,只有一二姬妾帶在身邊,說明就裡,便邀劉孝廉曹勳陪席,在小花廳內設宴,替這位得意門生洗塵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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