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
天寒地凍,北風刺骨.北國的荒原,充滿了肅殺之氣。
江大小姐端坐在寒風裡。
端莊、美貌的臉上,沒有-絲表情,只默默地凝視著遠方,在江湖上極負盛名的李豔紅,就站在她身旁。
姑蘇李家,本是書香門第,李豔紅自幼便具才名,後來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帶著她過人的才智,投到江大小姐門下,幾年來,不僅將槍法練得出神入化,也替師門承擔了不少繁雜事務,儼若江大小姐的左右臂。
所以只要江大小姐到哪裡,李豔紅-定隨侍在側,只要李豔紅出現,江大小姐也必在附近。
李豔紅身後不遠的一棵小樹上繫著兩匹馬,顯然是師徒兩人的坐騎,江大小姐一向注重騎術,每個弟子的馬上功夫都不錯,也許是由於要與槍法配合,也許她早已想到總有一天會拋棄養尊處優的日子,騎著馬去闖蕩江湖。
曉風削麵而過,東方出現紫霞。
遠處隱隱現出了一個朦朧的騎影。
李豔紅道:「來了。」
江大小姐只用鼻子應了一聲。
李豔紅道:「這傢伙好囂張,居然敢一個人跑來。」
江大小姐道:「如以刀法而論,五虎斷門刀馮剛的確有他囂張的理由,只可惜……」
李豔紅立刻接道:「只可惜他這次的對手是無纓槍江大小姐。」
江大小姐淡淡一笑,神態間充滿了自信。
騎影愈來愈近,轉眼已馳進清晰可見的距離。
馬上的五虎斷門刀馮剛好像也已發現江、李兩人,騎速立刻慢了下來。
江、李不言不動,靜待馮騎走近。
尚在五丈開外,馮剛就已勒僵下馬,隨手將懸掛在鞍旁的兵刃取下。
江、李依舊不言不動,只遠遠地望著他。
馮剛一步步走上來,他身材修長,腳步沉穩。極具大將之風。
但江大小姐卻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直到此刻,連槍還裝在李豔紅背上的皮匣巾。
馮剛停步笑道:「幸好你還沒有走遠,否則對我倒真是個麻煩。」
江、李嘴角同時泛起一抹冷笑。
馮剛道:「聽我良言相勸,還是趕緊回去吧!江湖上風浪大得很,哪兒有在京城舒服呢?」
江大小姐冷冷道:「馮剛,你-向工於心計,卻接連做了兩件糊塗事。」
馮剛道:「哦?什麼事?」
江大小姐道:「第一,你不該離開京城,第二,你不該一個人來。」
馮剛道:「我為什麼不能離開京城?我為什麼不能-個人來?」
江大小姐道:「你屈居神衛營次位多年,如今機會來了,你卻輕離走險,豈不等於自毀前程?」
馮剛笑笑。
江大小姐又道:「你匹馬單刀趕來,更是糊塗透頂,等於截斷了自己的回頭路。」
馮剛道:「你能斷定我回不去?」
江大小姐道:「能,因為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馮剛昂首一陣狂笑。
江、李只冷冷地瞪著他。
馮剛臉色一冷,道:「匯大小姐,你太狂了,你也太小看我馮某了,你當我是土豆?你當我沒見識過你們江家那套破槍法?」
江大小姐輕蔑地笑笑,道:「你一定沒有見過。」
馮剛道:「你的槍呢?」
江大小姐朝旁邊一指,剎那間李豔紅已將槍接好。
馮欲拔刀,橫目視李。
李豔紅笑眯眯道:「不要害怕,我們師徒兩人只帶了-杆槍.我師父說對付你這種土老頭,一杆槍已經足夠下。」
馮剛又是一陣狂笑.笑聲一停,刀已出鞘,刀鞘往旁邊一甩,喝道:「請。」
江大小姐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左手接槍.右手鬆開頸間的披風帶子,直待李豔紅將披風及坐騎收走,才緩緩道:「你先請,不必客氣。」
馮剛難以置通道:「你叫我先出手?」
江大小姐淡淡道:「不錯,如果被我槍到先機,只怕你再也沒有進攻的機會。」
馮剛冷笑道,「江大小姐,拿出真功夫來吧!馮某身子重,靠吹大氣是吹不倒的。」
江大小姐道:「你不信?」
馮剛道:「但願你能使我相信。」
江大小姐喝了聲:「好。」無纓槍已閃電般刺出,轉瞬間已接連刺出一十三槍,快如電光石火,招招不離馮剛要害。
馮剛左閃右避.好不容易抓到空隙,揉身欺進江大小姐,-刀砍了出去。
誰知江大小姐分明刺出的槍尖,竟忽然從脅下竄出,靈蛇吐信般直奔馮剛的咽喉。
馮剛大吃一驚,連連倒退幾步,才算勉強逃過意外的一擊。
江大小姐收槍挺立,淡淡道:「如何?」
馮剛再也個敢託大,鋼刀舞動,連環劈出,招招威力無比。
江大小姐槍法輕靈,攻守之間,更是韻律十足,遠遠望去,宛如翩翩起舞,優美絕倫。
轉眼已纏戰三十幾個回合,正在難解難分之際,馮剛突然退出戰圈。
江大小姐挺立不動,右手高舉,無纓槍猶如一隻巨傘般在手中不停地旋轉。
只見馮剛凝神運氣,刀法陡然一變,刀風虎虎,如電般又撲了上來。
江大小姐面露疑色。連避十幾招之後,才開始出槍反擊。
雙方有攻有守,又是十幾回合過去,突然兩人同時朝後躍開。
江大小姐滿面疑容地呆望著馮剛。
馮剛也怒目回視著江小姐,鋼刀卻忽然自手中滑落,鮮血順指滴下。
江大小姐道:「你走吧!回去等著那個機會吧!」
馮剛冷笑道:「江大小姐,你也莫要得意,以你目前的功力,碰到歷害角色,能夠支援個二三十拍就算不錯了。」
江大小姐驚道:「哦?」
馮剛道:「但願你還能夠回來,我們找個機會再較量-場。」
李豔紅一旁道:「那你就趕快去找大夫吧!萬一廢了-條膀子,就更不是我師父的對手了。」
馮剛冷冷一笑,抬手上馬,揚長而去。
李豔紅替師父披上披風,道:「這傢伙倒也想得開,好像根本就沒將勝負放在心上。」
江大小姐嘆了口氣,道:「你錯了,方才他是故意敗給我,最後那二十幾招,他使的根本就不是五虎斷門刀。」
李豔紅詫異道:「那是什麼刀法?」
江大小姐道:「當然是申公泰的壓箱絕招。」
李豔紅恍然道:「哦,原來他是存心不想讓申公泰回來!」
江大小姐點點頭,道:「可是如果申公泰的武功.連我也只能抵擋二三十招,又有誰能留得住他呢?」
李豔紅悄悄望著師父的臉,試探著道:「但不知胡師伯的武功如何?」
江大小姐道:「他的武功如何,並不重要。」
她眺望著天邊,喃喃道:「重要的是他還活著.在我們趕到之前。他還能夠活著。」
(二)
胡歡睜開眼睛,翻身坐了起來。
他首先看到,是一鍋熱氣騰騰的早飯,後來才發現玉流星坐在矮桌旁。
玉流星病容盡去,打扮清新,正用銀簪在飯菜中試毒。
胡歡打量著她,道:「你用什麼洗的臉?」
玉流星道:「稀飯。」
胡歡微怔道:「難怪你滿臉都是騷疙瘩,難看死了。」
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像話,哈哈大笑著朝後殿走去。
當他再走出來的時候。玉流星早巳將飯盛好。
他端起飯碗,拿起筷子,道:「沒問題吧?」
玉流星道:「大概不會有問題,神刀侯想殺我們,大可明來,何必暗施手腳?」
胡歡深以為然的點點頭,筷子在稀飯中攪了攪,就想入口。
王流星突然叫道:「等-等!」
「-」地一聲,銀簪已插進胡歡的碗中。
銀簪變色,胡歡的臉孔也變了顏色。
門外已有幾條黑影在閃動。
胡歡恨恨道:「他媽的!原來在筷子上!」
說話間,抓起兩隻筷子,抖手打了出去。
門外立刻響起-聲慘叫。
玉流星抄起短刀,剛想撲出廂門,只見一個黑衣人疾衝而入,從她身邊閃過,直取裡面的胡歡。
胡歡卻坐在桌前動也不動,
那黑衣人反倒楞住-柄刀舉在半空,也不知應不應該砍下去。
胡歡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指指點點道:「你是要東西?還是要人?」
黑衣人道:「沒有東西,就要人。」
胡歡道:「要東西就好辦,來,先坐下來陪我吃碗稀飯。」
話沒說完,滿碗稀飯已然潑出,兩隻筷子也同時甩了出去。
慘叫聲中,那黑衣人彎下身弓。
沒等黑衣人躺下,胡歡已飛身將王流星撲倒,剛好壓在下面。
咚咚幾聲輕響,幾隻暗器越頂而過,接連釘在廟堂的柱子上。
玉流星既沒有看那暗器一眼,也沒有感謝的意恩,一把扭住胡歡的領口,道:「你說,我的騷疙瘩長在哪裡?」
胡歡嘻嘻笑道:「要不要我替你擠出來?」
玉流星道:「你擠,你擠。」
胡歡當然沒有東西好擠,卻突然將玉流星的嘴捂住。
只聽廂外有人道:「咦?這些人見到我們怎麼跑掉了?」
另外一個人道:「八成是沒幹好事。做賊心虛。」
正在打情罵俏的兩個人,立刻相顧失色。
胡歡道:「第一個人好像是林劍秋。」
玉流星點頭道:「恩。」
胡歡道:「第二個人呢?」
玉流星道:「一定是掌劍雙絕高飛。」
這時林、高兩人已到了門前。
只聽林劍秋道:「這不是蜀中唐門的人麼?」
高飛笑著道:「看樣子越來越熱鬧了。」
胡歡就地一滾,已將寶劍抓在手裡,同時拿起一個飯碗.朝後殿扔去。
後殿-聲輕響,前面馬上人影一晃,顯然其中-人已飛向廟後。
兩人打了個眼色.同時撲出門外。
(三)
階下一屍體己面呈黑色。
屍體旁邊的林劍秋,臉色也不太好看。
胡歡故作輕鬆道:「咦?這老傢伙怎麼還沒死?」
玉流星冷冷道:「快了。」
林劍秋笑了了笑,道:「玉流星,你不是一向都很正經麼?怎麼跑到這兒來偷會小白臉?」
胡歡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玉流星道:「姑奶奶高興,你管得著嗎?」
林劍秋冷笑道:「如果少了一條大腿,不知人家還敢不敢抱你?」
玉流星道:「有本事,就來拿吧!」
說著,一招玉女投懷,人刀同時投向林劍秋。
胡歡拔出寶劍,正想上前相助,掌劍雙絕高飛的劍已從後面刺到。
胡歡頭也沒問,反手撥出一劍,十分巧妙地將高飛的劍撥開。
高飛躍下石階,道:「這浪子胡歡的劍法,好像還不錯嘛!」
話當然是對林劍秋說的,可是胡歡卻已搶著道:「刀法也高明得很。」
話沒說完,劍已劈出,果然是以劍當刀,連削帶砍.將高飛逼退好幾步。
林劍秋也連施殺手,把玉流星逼出很遠,忽然撲向胡歡,雙劍夾擊,硬想先將胡歡置於死地。
玉流星急忙撲過來,奮不顧身地衝入戰圈。
混戰中高飛突然劈出一掌,只聽「嘭」的一聲,結結實實擊在玉流星身傷上。
玉流星借刀翻出,落地時仍然把樁不穩,踉蹌倒退幾步,一膠摔在地上。
胡歡在兩劍合攻之下,倍感吃力,險象叢生。
玉流尾趕緊從懷裡取出兩錠碎銀,前後打了出去,第一塊尚未財到,第二塊已撞上第一塊,兩塊碎銀突然轉向。分擊林、高兩人要害。
林、高急忙閃避,相顧大吃一驚,兩人絕沒想到玉流星暗器手法竟如此之高。
胡歡壓力-減,立刻拍腿喝道:「好手法!」
玉流星傲然一笑,又是兩錠銀子抖手疾射而出。
只見高飛往前一滾,銀塊擦衣而過,而林劍秋卻是一聲網哼,那錠銀子剛好打中了他的肩骨。
胡歡趁亂一陣急攻.只逼得高飛手忙腳亂,險些栽在他手上。
林劍秋傷痛之餘,再也不顧同伴死活.提劍直奔玉流星、看他那副來勢洶洶的樣子,已不像只要她的腿,而是非要她的命不可。
玉流星又將手伸進懷裡,可惜懷裡再也沒有可打的東西,情急之下,連那柄短刀也扔了出去。
林劍秋身形-晃,短刀已落空,人也緩緩走到玉流星面前,臉上露出了恐怖的獰笑。
就在這時,忽然出現一條人影,無聲無息地接住尚未落地的短刀,閃電般刺進林劍秋的後心,行動之快速,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林劍秋連聲音都沒喊出,就已直挺挺地栽在玉流星腳下,玉流星這才發覺那人竟是神刀侯。
神刀侯笑眯眯地望著她,道:「玉流星,你這次可闖下了大禍,殺官造反,罪名可不輕啊!」
玉流星楞了半晌,才道:「侯爺真會開玩笑,人是你老人家殺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神刀侯笑笑道:「別把城裡的捕快們當傻瓜,量量傷口。再想想你過去跟林劍秋的恩怨,你說不是你,他們會相信麼?」
只聽有人遠遠接道:「他們當然不會相信,連我都不相債。」
說話間,金天堂瀟瀟灑灑地走上來。
玉流星慌張道:「金總管!」
金玉堂灑笑著道:「如果我是你,早就溜了,死纏著胡歡有什麼用?命要緊啊!」
玉流星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想陷害我?」
金玉堂道:「不是害你,是救你,這批東西太重,不小心會被壓死的。」
胡歡急攻幾招,忽然收劍,道:「掌劍雙絕我已領教過了,不知閣下高飛的功夫怎麼樣?」
高飛愕然瞪著胡歡,一時搞不懂他話裡的含意。
胡歡道:「我的意思是說不知閣下往高處飛的功夫怎麼樣?」
高飛匆忙回顧,這才發現了神刀侯和金玉堂,當然也發現了林劍秋的屍體,臉色不禁大變。
胡歡道:「閣下要走就快,再遲就走不掉了。」
話沒說完,高飛已騰身而去。
遠處的金玉堂也隨之掠起,門中大喝道:「侯爺,快!」
神刀侯身形一擺,人已到了牆外。
胡歡急忙跑過來,緊緊張張道:「你還坐在地上幹什麼?還不決走:「玉流星身子還沒站直,就已跺腳道:「你方才為什麼把高飛放走?」
胡歡拔出插在林劍秋背上的短刀,往玉流星手裡一塞,道:「傻瓜,高飛不走,我們還走得成麼?」
玉流星道:「為什麼走不成?神刀候要抓我們,就不會去追趕高飛了。」
胡歡嘆道:「那是因為殺高飛滅口,比抓我們更重要!」
說完,把玉流星一抓,兩人飛快地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兩人奔到林邊,忽然停住腳步。
路旁的大樹下躺著兩具屍體,正足林劍歡的兩名侍衛。
胡歡走近一看,只見每具屍體的頸子上都有兩個制錢大小的斑點,一黑一紅,顏色分明,不禁訝然道:「咦?這是什麼功夫傷的?」
玉流星走上去瞧了瞧,道:「倒有點像峨嵋的陰陽指。
林中有人哈哈一笑,道:「姑娘好眼力。」
說話間,潘秋貴自林中緩步而出。
胡歡笑笑道:「想不到潘老闆竟是峨嵋派的高手,失敬,失敬。」
潘秋貴搖頭道:「胡老弟誤會了,潘某出身少林,這是眾所周知的事,跟峨嵋派可扯不上一點關係。」
胡歡想了想,道:「莫非是金玉堂乾的?」
潘秋貴道:「對,此人深藏不露,兩位再碰到他,可得格外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