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客棧的生意比往常還興隆,樓下大堂也顯得更擁擠。
浪子胡歡離開侯府,比進去的時候更加轟動。
城裡的武林人物,不論目的何在,都難免要趕來看看究竟。
胡歡仍舊住在那間最靠角落的客房裡。
陰暗的走廊一片寧靜,沒有閒雜人等,除了偶爾從大堂傳來的幾聲喧譁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靜得就像沒有人住在這裡一樣。
秦十三昂首闊步地穿過走廊,直走到胡歡門前,伸手便將沒有下閂的房門推開。
胡歡正在面窗而立,有人走進房裡,他竟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秦十三"砰"的一聲合上房門,緊緊張張道:「小胡,你是怎麼搞的?你離開侯府,為什麼事先不跟我打個商量?」
胡歡轉身道,"這有什麼好商量的?住在哪裡還不是一樣?」
秦十三道:「住在哪裡都比這裡好,你難道沒發覺這裡有多危險嗎?」
胡歡笑笑道:「我卻認為這裡比侯府安全得多。」
秦十三頓時怪叫起來,道,"你有沒有搞錯?你的腦筋是不是出了毛病?進出侯府,少說也得通過三五道關卡,而方才我到這裡,竟然一路通行無阻,連鬼都沒碰上一個。來的幸虧是我秦十三,若是換了別人,你浪子胡歡還歡得起來嗎?」
胡歡趕緊把窗子帶上,道:「你的聲音能不能低一點?」
秦十三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道:「我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存心要喊給他們聽聽的!」
胡歡搖頭嘆息道:「你方才能夠順利進來,那是因為他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若是換了別人,就算有十條命、也早就報銷了。」
秦十三嗤之以鼻道:「你也真敢吹牛!你當我不知潘秋貴有幾兩重嗎?你當我不知他那批手下都是些什麼材料嗎?」
胡歡道:「那麼你也總該知道這兩天日月會來了多少高手吧?」
秦十三冷哼連連道:「人是來了不少,高手嘛……哼哼,我可是一個都沒有見到。」
話剛說完,陡聞"嗤"的一聲,房門不啟自開,顯然是被一股陰柔的掌風震開的。
秦十三閃出房,橫掃了空蕩蕩的走廊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對面的房門上,冷笑著道:
「這又何足為奇?只不過是招普普通通的隔山打牛罷了。」
胡歡道:「招式是很普通,但相隔丈餘出掌,力度又能控制得如此平穩,我相信具有這等火候的人,江湖上已不多見,你能說他不是一名高手嗎?」
秦十三冷笑不語。
就在此時,忽覺一絲勁風拂面而過,只聽"叮"的一響,一根極小的細針竟將一隻飛行的蒼蠅釘在牆壁上。
而且附近的牆壁上已釘了不少同樣的細針,每根針上都有一隻蒼蠅,每隻蒼蠅的翅膀還都在"嗡嗡"地顫動不已。
秦十三呆了呆,道:「這算什麼?」
胡歡苦笑道:「這就是告訴你,現在的聚英客棧已被防守得固若金湯,莫說是人,便是蒼蠅也休想飛進來。」
秦十三呆立良久,忽然閃身進房,將胡歡拖到門後,輕聲細語道,"小胡,這麼一來,你就更危險了。」
胡歡斜瞟著他,道:「為什麼?」
秦十三聲音壓得更低,道,"潘秋貴調兵遣將的目的是什麼?總不會只是為了保護你吧?」
胡歡道:「當然不是,但東西不在我手上,他們動我也沒用。」
秦十三道:「如果他們先將你制住,你不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成嗎?」
胡歡泰然道:「你放心,時候還沒到,他們絕不可能現在就動手。」
秦十三道:「何以見得?」
胡歡道:「倘若他們現在將我制住,立刻就會變成眾矢之的,而且有侯府虎視在旁,我想他們也不敢。」
秦十三冷笑道:「你倒好像蠻有把握!」
胡歡淡然一笑,道:「我對自己的事一向都極有把握,但你目前的處境卻很讓我擔心。」
秦十三泰然道:「我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胡歡笑得神秘兮兮道:「你有沒有想到,萬一你被水蜜桃閹掉,你或許還可以到宮裡去混混,可是十三嫂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秦十三狠狠地啐了一口,臉紅脖子粗道:「你胡扯什麼!」
胡歡"嗤嗤"笑道:「你也不必氣惱,我只不過是提醒你罷了。」
秦十三板著臉孔道:「我可沒有心情跟你鬼扯淡!我來找你,是有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你。你聽,我就說;你不聽,我回頭就走。」
胡歡忙道:「好,好,你說,你說。」
秦十三豎起耳朵,聽聽門外的動靜,方道:「縣裡剛剛接到申公泰召集手下歸隊的密令,這種緊急措施,在神衛營來說是極少有的事。」
胡歡淡淡地道:「八成是侯府派出去的那些人已被他發現。」
秦十三不以為然道:「申公泰不僅武功奇高,為人更是狂傲無比,除非神刀侯親自出馬,如果僅是侯府一些屬下,莫說他還有幾名高手隨行在側,就算只有一人一刀,也絕不至於發令求援。」
胡歡略顯不安地咳了咳,道:「那麼依你看,他要對付的是什麼人?」
秦十三沉吟著道:「我懷疑他極可能要向汪大小姐師徒下手。」
胡歡強笑兩聲,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汪大小姐不過是個後生晚輩,以申公泰的身分,豈會做出那種以大欺小、貽笑武林的事?」
秦十三正色道:「你錯了。汪大小姐年紀雖輕,卻是一派宗師,而且為了胡家的事,兩人互相敵視已非一朝一夕。如非汪家兄弟在朝為官,而汪大小姐門下又有不少權貴子弟,申公泰早就對她下手了。你想,如今有了這個機會,他會輕易錯過嗎?」
胡歡頓足道:「你當初難道就沒料到這兩人在途中可能碰面嗎?」
秦十三嘆道:「那時我只竭盡所能將兩人引出京來,哪裡還顧得上其他的事?」
胡歡垂頭喪氣地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方道:「你現在總可以老實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不計一切後果把他們引了來?是為了升官,還是為了發財?」
秦十三道:「都不是,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你。」
胡歡叫道:「為了我?-」
秦十三道:「不錯,你要想報仇雪恨,難道還有比利用侯府和汪大小姐兩股力量還好的方法嗎?」
胡歡瞪著他,道:「我報什麼仇、雪什麼恨?」
秦十三立刻道:「當然是報你們胡家二十年前那段滅門之仇。」
胡歡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胡家的後人?」
秦十三道:「哎?你不是姓胡嗎?」
胡歡氣得狠狠地在茶几上拍了一掌,道:「天下姓胡的多了,難道每個人都是南宮胡大俠的後人?」
秦十三心平氣和道,"別人不是,你是。這可不是我叫你硬充,而是大家都認定你就是那個人。連神刀侯、汪大小姐以及申公泰等人都已深信不疑,你想否認都不行。」
胡歡恨恨道:「都是你做的好事!你有沒有想到後果問題?如果我不是那個人,汪大小姐一到,豈不是馬上就被揭穿?」
秦十三悠然道:「那有什麼關係?到時候申公泰已死,你已變成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再也不會有人找你麻煩,也不可能有人再動你懷裡那批東西的腦筋。至於汪大小姐,她更沒理由怪你,因為你從來沒有承認過你是那個人。」
胡歡氣急敗壞道:「可是你有沒有替汪大小姐想一想,她以後怎麼辦?」
秦十三輕輕鬆鬆道:「她照樣帶著她的徒弟回她的北京,你也照樣扛著你的黃金跑你的江湖,這件事就像根本未曾發生過一樣。」
胡歡急得跳起來,道:「你說得可簡單,申公泰一死,她還能回去嗎?」
秦十三笑眯眯道:「她為什麼回不去?人是你和玉流星殺的,跟她一點點關係都扯不上。」
胡歡楞了楞神,道:「萬一申公泰死不了呢?」
秦十三神色一冷,道:「他非死不可!我匆匆趕來,就是請你趕緊想個辦法,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把汪大小姐這股力量毀掉,否則一切計劃全部泡湯。」
胡歡冷笑道:「很抱歉,禍是你惹出來的,你自己去想辦法吧,我可無能為力。」
秦十三急道:「小胡,緊要關頭你可不能跟我嘔氣!你不是一直都很敬重汪大小姐嗎?
你忍心看她毀在那老賊手上嗎?」
胡歡沉思片刻,猛一跺腳道:「好吧!你說,你叫我怎麼做?是不是想叫我趕去跟她做一對同命鴛鴦?」
秦十三連忙賠笑道:「那倒不必。你只要想辦法說動侯老爺子,請他老人家跑一趟就夠了。」
胡歡頓時叫起來,道:「你病了?神刀侯會置一家老小於不顧,跑去支援不相干的人?
若是你,你肯嗎?」
秦十三道:「我若是侯老爺子,我一定肯。」
胡歡嘆了口氣:「只可惜有一件事你還沒有想到。」
秦十三道:「什麼事?」
胡歡道:「就算神刀侯肯去,金玉堂也絕對不會答應。」
秦十三道:「為什麼?」
胡歡道:「如果金玉堂也跟你我一樣,是個不計後果、孤注一擲的人,他還有什麼資格號稱-神機妙算-?」
秦十三也不禁嘆了口氣,道:「好吧,那麼我們就退而求其次。你不是說這兩天日月會來了不少高手嗎?你不妨跟潘秋貴談談看,叫他抽一部分人去支援一下。你看這個辦法怎麼樣?」
胡歡道:「辦法是不錯,可惜我和潘老闆的交情有限,不便啟齒,我看還是你跟他們說吧!」
秦十三苦笑道:「我更不成。我們一直都是處在敵對狀態,他不暗中把我殺掉,已算對得起我;想開口向他借人,簡直是痴人說夢。」
這時門外忽然有人接道:「秦頭兒言重了。這兩年多次暗中維護之德,潘某感念久矣。
莫說借人,便是想借潘某的項上人頭,潘某也會毫不考慮地摘給你。」
房裡兩人聽得相顧楞了半晌,忽然同時笑口大開,急忙開門迎客,畢恭畢敬地把潘秋貴請進來。
潘秋貴笑容滿面道:「方才那件事已不勞兩位吩咐,敝會曹大哥和楚老弟途中發覺情況不對,立刻便折了回去,並已通令沿線弟兄,全力保護汪大小姐師徒。只是敝會弟兄能力有限,難以擔當大任,只希望馬五兄能早一點趕到。有他在場,那可就安全多了。」
秦十三聽得一楞道:「奇怪,為什麼每個人都把蛇鞭馬五捧上了天?他除了趕趕馬車、耍耍鞭子之外,究竟還有什麼本事?」
胡歡道:「他還會騙人。」
秦十三道:「騙人?」
胡歡道:「不錯,不過他跟你可有點不一樣。」
秦十三小心翼翼道:「哦?怎麼不一樣?」
胡歡一本正經道:「他只騙外人,從來不騙自己朋友。」
六輛破舊的篷車,風馳電掣般賓士在寒風裡,路面顛簸,輪聲隆隆,車後揚起一片煙塵。
煙塵中十幾匹快馬緊迫不捨,馬上的人一色衙役打扮。為首一名中年捕頭,以刀當鞭,一面催馬,一面大聲喝道:「停車,停車!」
馬五咬緊牙關,連連揮鞭,對後面的呼喝就像根本沒有聽到一般。
他趕的六輛篷車的第一輛,也是其中最破的一輛,破得隨時都有散掉的可能,連他自己都有點擔心。
轉眼間車隊已奔上了一條大道,車行速度更快,後面追騎的距離也更近。
呼喝聲中,陡見馬五的車身一偏,一隻車輪竟然脫軸而出,直向前方滾去。
馬五經驗老到,急忙勒韁。饒是他反應得快,依然不免車仰馬翻,車上衣物銀兩頓時撤了一地,他的人也栽出車外。
後面那五名馭者也都是個中老手,匆忙中一個急轉,硬將五輛篷車安然停在路旁。
緊隨在車後的十幾名追騎,剎那間已將人車團團圍住。
為首那名中年捕頭,縱身下馬,"鏘"的一聲,捕刀出鞘,用刀背輕敲著馬五的肩膀,冷冷道:「馬五,憑良心說,你趕車的功夫還真不賴,只怪你這輛破車實在太不爭氣了。」
馬五忙道:「王頭兒說得對極,在下拼命賺錢,也就是想換輛新車。」
王頭兒似笑非笑地緊盯著他,道:「哦?你倒說說看,你替他們賣命,他們給你多少?」
馬五伸出雙掌,翻動了一下。
王頭兒臉色一寒,道:「什麼?才二十兩?」
馬五點頭不迭,道;"正是。」
王頭兒冷笑,慢慢將捕刀抬起,刀鋒也陡地轉了過來。
馬五慌忙叫道:「王頭兒且慢動手!在下還有下情容稟。」
王頭兒道:「說!」
馬五卻一句話也沒說,只從懷裡取出四隻黃澄澄的元寶,雙手託到王頭兒面前。
王頭兒立刻眉開眼笑道:「原來是二十兩金子,這還差不多。」
他一面說著,一面匆匆四顧。
身旁那些衙役馬上將目光避開,有的甚至調頭轉馬,故意企首眺著遠方。
王頭兒乘機飛快地把金子收進自已荷包,事後還有些不安地朝四周掃了一眼。
就在眾衙役鬆懈之際,突然兩條人影自篷車後疾撲而出,直向荒郊一片樹林逸去。
王頭兒只朝那兩人背影一瞄,立刻喊了聲:「殺!」
眾衙役一聲應諾,六七匹馬同時追趕下去。沒過多久,兩聲慘叫已隨寒風傳到眾人耳裡。
馬五頓時嚇得面如土色,顫聲道:「請王頭兒高抬貴手,這可不關我們弟兄的事。」
王頭兒拍了拍荷包,道:「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你們。只要你們乖乖地把這幾輛車給我趕回縣衙,我立刻放你們走路。」
馬五千恩萬謝,急忙命手下弟兄動手修車。
後面那五輛篷車裡已隱隱傳出哭泣之聲。
馬五不禁嘆了口氣,正想去取回那隻脫軸的車輪,手臂卻忽然被王頭兒捉住。
只見王頭兒正兩眼直直地凝視著前面不遠的一片樹林。
馬五這才發覺林中已緩緩走出九匹駿馬,馬上的人個個衣著鮮明,一看就知道大有來歷。
那九匹駿馬不徐不急,並排馳來,轉瞬間已到眾人面前。
王頭兒悶聲不響地打量那些人半響,突然走到一個眉心長了顆青痣的老者前面,道:
「敢問閣下可是錢濤錢大人?」
那老者冷冷道;"你認得我?」
王頭兒滿面堆笑道:「小的王長貫,二十年前曾在大人手下當差-」
錢濤默默地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迷惑之色。
王長貴急忙調轉刀頭,將刀柄高高托起,道:「大人請看,這是當年大人親賜的捕刀,小的使用至今,一直未曾更換。」
錢濤彎身接刀,仔細察看了一遍,道:「哦,我想起來了。這是劉知縣任上,為了偵破虹橋棄屍一案,我當時賞給你的。」
王長貴微微怔了一下,立刻賠笑道:「那次大人賞賜的是李順,這一柄是第二年小的追隨大人捕獲趙府血案的元兇,才僥倖獲賞的。」
錢濤笑笑道:「哦,難得你還記得這麼清楚。」
王長貴道:「小的一向以此事為平生殊榮,怎麼忘得了?」
錢濤道,"你今天的運氣不錯,又碰到一件足夠你榮幸一生的事。」
王長貴小心翼翼道:「但不知大人指的是哪件事?」
錢濤指指身旁一名兩鬢斑白、面色紅潤的老人,道:「這位就是我們神衛營的申統領,你趕緊過來參見吧。」
王長貴當場楞住,所有的人都同時僵在那裡,連車中的哭泣聲均已截然而止。
「鏘"的一聲,錢濤隨手一甩,那柄捕刀剛好還進王長貴懸在腰間的刀鞘裡,顯然是有意提醒他。
王長貴這才如夢乍醒,慌忙跪倒下去,畢恭畢敬道:「德安縣搞頭王長貴,叩請大人金安。」
身後那班衙役也慌里慌張地滾下馬來,一齊跪在地上,一旁的馬五等人也不得不跟著矮了半截。
申公泰好像很滿意地點點頭,淡淡道:「你們都給我站起來回話!」
每個人都乖乖地站了起來,但身子卻一個個彎得像大蝦一樣。
申公泰緩緩道:「這是怎麼回事兒?簡單扼要地報上來!」
他一口京腔,慢慢道來,聲調尖銳,威儀十足。
王長貴戰戰兢兢道:「啟稟大人,這兩人是朝廷久緝不到的要犯,直到昨天才發現藏匿在本縣境內。圍捕之前,也不知何以走漏了風聲,這兩人竟攜帶家小細軟,連夜逃出縣城。
幸虧小的發覺得早,否則又被這兩個點子溜掉了。」
申公泰道:「喔,你處理得很好,碰到這種事,一定要就地解決,以絕後患。」
王長貴連道:「是是是。」
申公泰看了看那幾輛篷車,又朝遠處那兩具屍體瞄了一眼,道:「活的你帶回去交差,死的就地掩埋。這種場面,可絕對不能落在老百姓眼裡。」
王長貴遲疑道:「這個嘛……」
錢濤截口喝道:「什麼這個那個!有申大人的吩咐,你還怕回去沒法交代嗎?」
王長貴大聲吩咐道:「挖坑,埋人,快!」
十幾名衙役齊聲一諾,倒也很有點氣勢。
應諾聲中,其中兩人很快便從篷車下找出兩把鐵鍬,往馬上的同伴手中一拋,兩匹快馬飛也似的衝了出去。
申公泰瞧得連連點頭道;"你這批手下選得很不錯,做起事來倒也乾淨利落。回去車上的細軟和那二十兩黃金你可不能獨吞,可要好好地打賞他們。」
王長貴身子又彎成了一隻大蝦,臉孔漲得如同紅布一般。
申公泰得意地一陣奸笑,突然喚了聲:「王頭兒!」
王長貴一驚,道:「小的在。」
申公泰話題一轉,道:「這兩天地面上怎麼樣?還平靜吧?」
王長貴道:「託大人洪福,最近倒是沒有什麼大案子。只是自從浪子胡歡那件事傳出之後,江湖人物個個都往崇陽趕。本縣是通往崇陽的必經之路,這幾天難免有些緊張。」
申公泰沉吟著道:「有個姓汪的丫頭,可曾經過這裡?」
王長貴一怔,道:「大人指的可是汪大小姐?」
申公泰哼了一聲,算是作了回答。
王長貴忙道:「回大人的話,聽說汪大小姐昨天一早已經離開新野,如果走這條路,也差不多應該到這裡了,不過據小的猜測,她們師徒路經此地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申公泰道:「為什麼呢?」
王長貴道:「汪大小姐第六個徒弟住在漢川附近,她應該走西邊那條路才對。」
申公泰笑笑道:「你的看法跟你們錢大人剛好相反。」
王長貴一呆,道:「錢大人的看法是……」
申公泰道:「那些丫頭們為了避免被我們堵住,一定會走這條路,而且今天晚上極可能住在德安城裡。」
王長貴大喜道:「小的正怕回程會出毛病,如今有各位大人同行,那就萬一無失了。」
申公泰卻淡淡一笑,道:「可是我的看法卻跟你們完全不同,所以這趟德安不去也罷。」
王長貴臉上立刻現出失望之色。
申公泰突然輕輕道,"你也不必失望。我可以派兩個人護送你回去,不過這兩人的身價可高得很,你可不能虧待他們。」說完,脖子一昂,又是一陣奸笑,縱馬而去……
那兩個挖坑的衙役手腳果然利落,片刻工夫已挖了兩個半人多深的坑。
左邊那具屍體突然睜開眼晴,道:「這個坑得挖得寬一點,-鐵鏘震關東-張一洞太胖,狹了裝不下他。」
右邊那具屍體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又道:「我叫他們用豬血,他們偏偏使羊血,髒腥死我了!」
那挖坑的衙役道:「腥死總比被人殺死好,如果用豬血,早就穿繃了。」
另一個衙役接道:「不錯。你別以為這批老傢伙們老眼昏花,其實一個比一個厲害。尤其是-碧眼神鵰-錢濤,那老鬼不但工於心計,眼光更是高人一等,能夠把他騙倒可真不容易。」
右邊那具屍體忽然道:「喂喂,你挖得太短了。‘游龍劍’陳豪起碼比你我高出半尺有餘,你挖這麼短,叫他怎麼伸腿?」
「鐵鏘震關東"張一洞從第一輛車檢視到第三輛,他對車上的人倒不太注意,對東西卻盤算得很仔細,他想估計一下,這一趟他們兩人究竟可以撈多少。
「游龍劍"陳豪倚馬撐劍而立,他的人高,劍也長,遠遠望去好像生了三隻腳。他默默地觀看四周的動靜,也等於在替張一洞把風。
馬五不慌不忙地修整車輪,連看也不看那兩人一眼,直到張一洞走近第四輛篷車,他才突然站起來,向王長貴打了個眼色。王長貴馬上笑哈哈地趕上去,從杯裡取出一隻細而長的藍絨布盒,輕聲細語道:「大人請看,這便是前兩年太原府鄭財神失竊的那十三顆貓兒眼,據說最少也值十萬兩銀子。」
張一洞一聽值十萬兩,急忙將鐵鏘往馬車旁一靠,小小心心地把盒子接過來。盒蓋一掀,晶光奪目,果然不是凡品。
王長貴嘆了口氣,道:「只可惜目標太大,實在吞不下去,否則……」
張一洞忙道:「否則怎麼樣?」
王長貴聲音更低道:「否則小的真想借花獻佛,乾脆拿它孝敬二位大人」
張一洞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忽然道:「你方才說這盒貓兒眼一共多少顆?」
王長貴道:「十三顆?」
張一洞由右數到左,又由左數到右,怎麼數都少了一顆,不禁詫異道:「怎麼只有十二顆?」
王長貴道:「還有一顆鑲在盒子底下。」
張一洞合起絨盒,反過來一瞧,果見晶光一閃,卻不見貓兒眼,而是一支雪亮的槍尖穿篷而出,閃電般刺進了他的胸膛。他想高聲大喊,但他的嘴巴卻已被王長貴從身後緊緊捂住。
就在這時,一條紅衣身影已自最後那輛車中躥出,直撲"游龍劍"陳豪。
陳豪久歷江湖,反應奇快,身形一轉,已閃到馬後,正待挺劍禦敵,卻發覺一根蛇鞭已然捲到,竟將他的腿和馬腿纏在一起。
健馬驚嘶,前蹄趄起,陳豪的身體竟被倒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