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唇邊餘香猶在,白朗寧已經趕到華燈初上、人潮洶湧的中環鬧區。
「飛達」門外霓虹燦爛如昔,四周卻瀰漫了一層緊張氣氛。
白朗寧竄出車廂,中環幫弟兄立刻將車子接過去,好像已經知道白朗寧行蹤,早就等在那裡了。
剛剛進門,丁景泰洪亮的笑聲馬上傳進耳裡。
「好快。」丁景泰迎上來,說:「比我預計早到一分鐘。」
「看來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眼線裡了。」
「豈止你白朗寧,」丁景泰得意說:「凡是舉足輕重的人物,都在我的追蹤網內,任何行動,半分鐘之內即可傳進我的耳朵裡。」
白朗寧大拇指一挑,說:「真有你的!」
丁景泰又是一陣豪笑。
兩人習慣的坐在酒臺外角,依露早已將酒斟好。
白朗寧驚奇的瞟瞟依露,對她的友善態度非常詫異。
「看什麼?」依露綻露出雪白的皓齒,說:「剛剛分別一天,就不認識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當然要多看幾眼才對。」丁景泰一旁說笑。
白朗寧舉杯喝了一口,含笑說:「難怪丁兄如此開心,原來杯子裡已經不是四海龍王的洗腳水了。」
「什麼洗腳水?」依露問。
丁景泰皺皺眉,猶有餘悸說:「昨天那瓶酒,你是從那裡弄來的?」
依露噗嗤一笑,翹起足尖,幾乎把身子爬上酒臺,伏在白朗寧耳邊說:「看在第三條份上,再饒你一遭,如果再犯在我手裡,哼,洗腳水也休想。」
白朗寧含笑舉起右手,如同法庭上宣誓模樣。
依露滿意的笑了笑,依依不捨照顧生意去了。
白朗寧把從林雅蘭處打聽出的所有名單取出,攤在丁景泰面前,問:「丁兄,這些人中,有熟識的吧?」
丁景泰仔細看了一遍,說:「沒熟人,如有必要,我可以派人查查。」
白朗寧搖搖頭,說:「查也未必有結果,反而耽誤時間,因為這些人幾乎都是外埠來的。」
丁景泰在臺子上拍了一下,說:「蕭白石或許認識。」
白朗寧聽了,迫不及待站起來,拔腿就走。
「現在就去?」丁景泰拉住他問。
「恨不得長出翅膀來!」白朗寧急急說。
「別急,別急,先讓我把路線替你鋪好。」丁景泰說著,匆匆抓起遙控對話器。
(二)
「白朝寧,什麼事如此匆忙?」站在艇上中環幫弟兄,大聲喝問。
「去找蕭白石。」
「蕭朋已先一步去了。」
白朗寧點點頭,飛步躍上汽艇,拼命催促那人快開。
汽艇以最高速度駛近對岸,岸上早有車子等待。
白朗寧知道是丁景泰事先準備好的,也不多問,急忙跳了上去。
車子一陣飛馳,轉眼到了九龍幫大本營,氣勢宏偉的盤龍大廈。
白朗寧匆匆忙忙走進去,急步竄進直達高層的電梯。
「先生要到幾樓?」電梯女服務生問。
「十六樓!」
女服務生呆呆瞪著他,卻不肯開動。
「十六樓去不得麼?」白朗寧喝問。
「去得,去得,」電梯外面閃出一名壯漢,一面介面回答,一面對女服務生遞個眼色。
女服務生吃驚地瞟著他,一直瞟到十六樓。
「歡迎,歡迎。」電梯口等待的九龍弟兄說:「難得白朗寧先生大駕光臨。」
「蕭白石在麼?」
「不要先見見我們大哥嗎?」
「先見蕭白石,再見孫禹不遲。」
那人怔了一下,說:「是,是,不過,……蕭二哥正在天台上跟他弟弟談話。」
白朗寧想了想,問:「我可以上去嗎?」
「白朗寧先生是自己人,當然可以上去。」
白朗寧說了一聲,急步奔上天台。
遠遠已聽到蕭朋的吼聲:「目前中環幫已經全體總動員,七海幫也已參戰,白朗寧更是站在危機四伏的最前線,隨時都有喪命可能,你九龍幫真的無動於衷?」
「事體重大,不得不從長計議。」蕭白石的聲音非常和平,了無他弟弟那股火氣。
「一定要等大家全都死光,對方逼過了海,你們才肯動麼?」
「別跟哥哥發脾氣,九龍幫不是咱們蕭家的,哥哥作不了主啊。」
「九龍幫的事,你蕭白石作不得主,連三歲的小孩子也不會相信。」
「信也罷不信也罷,反正哥哥說作不得主,就是作不得主。」
「既然你不願作主,請你帶我去見孫大哥,我直接跟他去談。」
「不必,談也沒用。」
「沒用也要談。」
蕭白石笑了,笑好一會,才說:「你還是回去吧,要談可以,換白朗寧來吧。」
「為什麼一定要白朗寧來?」
「老大的決定,哥哥我也不太清楚。」
白朗寧暗罵了聲:簡直在胡說八道,九龍幫那有他蕭白石不清楚的事?真是騙三歲幼童也騙不過了。
「白朗寧來談就一定可以?」
「談得好,當然可以。」
「隨時都可參加?」
「其實九龍幫早已進入備戰狀態,只要老大一點頭,三分鐘之內,香港的實力即可增加一倍。」
「好,我去找他。」
白朗寧知道現身的時辰到了,學著平劇的調門,大聲唱道:「白朗寧來也。」
「喝,」蕭白石難得的微微一驚,笑著說:「說起曹操,曹操就到,白朗寧,你好快的腿啊。」
白朗寧嘻嘻走上去,說:「人家都說我白朗寧槍快,如今蕭兄說我腿快,聽起來倒蠻新鮮的。」
蕭朋一見白朗寧露面,早已高興的合不攏嘴巴,笑著說:「你來得正好。」
白朗寧搖首自嘲說:「想不到我白朗寧也變成了風雲人物。」
「在我九龍幫心目中,你白朗寧極具身價,的確當得起‘風雲人物’四字。」
白朗寧怔了怔,問:「怪了,我白朗寧與你九龍幫雖然相處不惡,也不至於有這麼高的身價才對。」
蕭白石走進樓梯,朝下面弟兄吩咐幾句,回身微笑說:「究竟緣由何在,跟我們大哥一談,便知分曉。」
蕭白石話聲方住,身旁已響起一陣「隆隆」之聲。
白朗寧仔細一瞧,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平平坦坦的天台一角,竟然慢慢浮升起來。
漸漸從那浮升之處露出了燈光,那燈光越來越亮,天台也越升越高,轉眼工夫,一間寬大的廳房,已經整個浮出天台。
白朗寧這才知道天台上布有機關,浮升出來的大廳,必定是九龍王孫禹的特殊會客室。
少時機器聲消失了,那大廳就像天台上的一部分,安安穩穩停在三人眼前。廳裡燈火通明,陳設豪華,比一流的豪華飯店還要富麗得多。
廳中擺著幾張高大的靠背沙發椅,其中一張沙發忽然一轉,高大雄偉的九龍王孫禹,正安安穩穩的坐在椅上,廳前一排攻璃門自動開啟,九龍王豪放的聲音馬上傳了出來。
「太平山下四把槍到了一半,難怪這幢大廈都有些搖撼的感覺。」
白朗寧蕭朋相對一笑,兩人都知道九龍王一向喜歡誇大,也不以為怪了。
「大哥,最近好吧。」蕭朋自小生長在幫中,所以對九龍王的稱呼也特別親暱。
「好什麼?」九龍王嘆息說:「斷臂之痛,到現在還沒有痊癒呢。」
這時三人已經走進大廳,分別坐在九龍王四周。
白朗寧詫異的問:「孫兄幾時斷過手臂?」
「蕭朋開溜,豈不等於折斷我孫禹一條手臂?」九龍王氣呼呼說。
蕭朋笑笑說:「大哥說笑了,如今九龍幫霸業已成,幫中更是人材濟濟,像小弟這種人手,留在幫中又有何用?」
「胡說。」九龍王眼睛一瞪,說:「闖業難,守業更難,這是你哥哥的口頭語,難道你也忘了?」
「當然記得。」蕭朋說。
「既然記得,還敢拿話來氣我,那天我脾氣來了,找幾個警察出氣,看你蕭朋在警署如何做人。」
「大哥,千萬使不得。」蕭朋緊張說。
九龍王一陣豪笑,說:「小朋,你的槍法雖然厲害,腦筋卻比你哥哥差遠了,居然幾句話便被我噓住了,哈……」
白朗寧一旁聽得好笑,也隨聲笑了起來。
「白朗寧,」九龍王止住笑聲,說:「前天到你相好的酒館看你,沒能碰上,正感遺憾,想不到今天你來看我,好,好。」
「孫兄有事麼?」白朗寧笑問。
「聽說你到馮朝熙事務所幹起探員來了?」九龍王反問。
「不錯。」
「那有什麼出息?」
「像我這種人,本來就沒什麼大出息的。」
「誰說的,太平山下四把槍裡,數你要得,既不像丁景泰那麼奸滑,也不像解超那麼莽橫,更不像蕭朋那麼糊塗,如果再說你不成,四把槍還有什麼價值?」
「孫兄過獎了。」
「白朗寧,乾脆把那差事辭退,入我九龍幫算了,我開個全港九最大的夜總會給你幹,怎麼樣?」
「多謝孫兄好意,夜總會要找腦筋快的人幹,手快的沒用。」
九龍王嘆了口氣,指著白朗寧、蕭朋兩人說:「你們兩個已經走火入魔了,看來我這九龍王讓給你們,恐怕也打不動你們的心了。」
「如果孫兄真肯讓出九龍王寶庫,我白朗寧倒有興趣得很。」白朗寧笑著說。
九龍王孫禹怔了怔,忽然脖子一仰,揚聲大笑起來。
「白石說的不錯,」九龍王停笑說:「你白朗寧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蕭白石,突然開口問:「白朗寧,這兩天情勢如何?」
「緊張得很。」
蕭白石皺皺眉又問:「楊文達背後,究竟是什麼人物?」
白朗寧把懷裡那張名單取出,攤在蕭白石面前,說:「說不定就藏在這裡面,蕭兄能不能找出來?」
蕭白石從頭看到底,一直未曾出聲,待將名單全部看完,臉色變得非常沉重,悠悠說:「原來是黑鷹幫人物,難怪楊文達敢如此囂張了。」
白朗寧雖然不知黑鷹幫底細,但從蕭白石沉重的臉色和言詞上,已不難斷定該幫的實力必然強大無比,否則憑蕭白石這種人。絕對不至於如此動容。
蕭朋不知厲害,蠻不在乎說:「管他是什麼後臺,大家聯合起來,把他除掉算了。」
「那麼簡單?黑鷹幫實力非同小可,像你這種人手,少說也有三五個,夠你們四把槍對付的了。」
大家聽得大吃一驚,連白朗寧都有些不安的感覺。
「白朗寧,」蕭白石又說:「可要我九龍出兵,助你一臂之力?」
「故所願也,莫敢請耳。」
「咱們且先談談斤兩。」蕭白石莊容說。
「還有條件?」蕭朗一旁驚問。
蕭白石微微一笑,說:「白朗寧縱然不是外人,但像這種事關全幫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能毫無條件啊。」
「說說看吧。」白朗寧笑笑說。
「北角一半。」
白朗寧搖頭說:「太多,太多。」
「三分之一怎麼樣?」蕭白石讓步了,真是少有的事。
白朗寧依然搖頭,說:「分明四家合力,為什麼你九龍幫要多得一份?」
「四家?」蕭白石明知故問。
「中環、七海、九龍,再加上我白朗寧豈非四家?」
「你一人一槍,怎能與我三幫眾多人手相比?」
「守業我白朗寧派不上用場,打天下卻不同了,你九龍幫雖然兵多將廣,也未必比我有用。」
「好吧,四分之一就四分之一。」
蕭白石好橡完成了一件大事,輕輕鬆鬆站起來,倒了四杯酒,分送到眾人面前,邊喝邊問:「聽說中環幫已經出動,七海幫如何?」
「解超兄妹早已出手。」蕭朋搶著回答。
「船呢?」
「還沒派上用場。」
「少時順便告訴解大叔,叫他嚴守海岸,儘量攔截黑船,彈藥補給,由我九龍幫和中環幫分擔。」蕭白石做慣了號命三軍的人物,大戰還沒開始,已經發起令來。
白朗寧點頭答應,含笑回問說:「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動?」
九龍王孫禹一旁大笑說:「白朗寧,你耳目失靈了,四百人早就過去羅。」
白朗寧微微一驚,自己耳目失靈倒沒什麼,丁景泰居然也沒發現,真是怪事。
蕭白石見白朗寧沉思不話,笑問:「你一定奇怪,為什麼丁景泰都沒發現,是不是?」
白朗寧微笑點頭,心裡暗說:蕭白石這傢伙果然厲害。
「都在電影院看電影,他當然不會發現了,再過四個小時,如果沒通知他,可能就鬧出事了。」蕭白石解說著。
「原來如此。」白朗寧恍然大悟。
「白朗寧,」九龍王的身體往前湊湊,說:「來個附帶條件如何?」
「還有什麼條件?」
「別緊張,小事一宗。」九龍王難得也小聲起來。
「請說。」
「這場夥一完,你白朗寧一定會離開馮朝熙,對吧?」
「不錯。」白朗寧笑答:「孫兄的意思我明白,乾脆一句話,我要投幫絕對先找你九龍王,如何?」
「好,好,咱們一言為定。」說著,高興的伸出大手,準備跟白朗寧擊掌。
「慢點,慢點。」白朗寧往後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