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四爺是個很四海的人。
他從一個街頭小混混爬到今天這種地位,前後也不過二十年,他比一般人爬得快,是因為他的朋友多,朋友多機會也自然多。
當然,他的敵人也不少,其中最讓他頭痛的敵人,就是江邊的江老爺子。
他不喜歡殺人,但為了保障自身的權益,他非殺人不可。隨著他的勢力擴張,權益之爭日甚一日,殺的人愈來愈多,敵人自然也就愈來愈多。
為了情勢所逼,他非得借重道上朋友的力量不可,於是他開始廣交武林人物。凡是稍有名氣的角色,他總要想辦法搭上關係,甚至不惜重金將其網羅旗下。
所以當他聽了了長喜的回報,說在自己地盤上混了幾年的鎖匠小葉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魔手」葉天時,他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深悔自己有眼無珠,險些錯過了大好人才。
他立刻派人去尋找葉天,同時叫人把小寡婦悄悄接回來,因為他手上多少也得先抓住點東西,以免被死對頭江老爺子捷足先登。
至於楊百歲那種人物,他知道憑他跟江老爺子的身價,絕對不可能留住人家,但他還是派出大批人手去尋找楊百歲等人的落腳處,因為他知道楊百歲是來襄陽辦事,他想能替人家跑跑腿賺點金子也好。他現在人手多,開支大,銀子根本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他最需要的東西就是黃金。
誰知找了大半天,幾乎把襄陽翻過來,結果非但沒有發現楊百歲等人的蹤跡,連葉天竟也下落全無,這些人就好像突然消失掉一般。
只急得龍四爺像熱鍋上的螞蟻,既怕葉天被人挖走,又怕楊首歲把金子花在別人身上撮後只有派丁長喜親自出馬,專門尋找葉天,只要找到葉天,就可能問出楊百歲等人的下落。就算葉天不知道,起碼問題已解決了一半,而且也可對一直待在三姨大房裡的小寡婦有個交代。
直到掌燈時分,丁長喜才在弟兄們的口中獲知葉天正在城北的「醉紅樓」喝酒。
丁長喜滿頭大汗地趕到「醉紅樓」,葉天早就枕在小桃紅的腿上,醉得人事不知了。
在襄陽,江南名妓小桃紅的名氣,絕對不在龍四爺之下,只要是男人,只要他經過「醉紅樓」門前,誰都忍不住要往樓上看一眼,都希望能意外地一睹小桃紅醉人的風姿。
但是有膽量上去的人卻不多,因為誰都知道她是江大少的人。江大少就是江老爺子的大公子,這問「醉紅樓」也是江老爺子的產業之一。
所以連「袖裡乾坤」丁長喜這種人物,上樓的時候都有點腿發軟,但跟在後面的何一刀卻滿不在乎地搶先走到小桃紅門前,連門也不敲一下,抬手就將房門推開來。
房裡已亮起了燈,小桃紅坐在燈光下。
粉色的燈光將小桃紅那張吹彈欲破的粉臉映照得益發嬌豔動人。丁、何兩人痴痴地呆立在門口,似乎連冒著風險急急趕來的目的都忘了。
小桃紅輕盼了兩人一眼,臉上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只將食指封在櫻唇上,示意兩人禁聲。
葉天正枕著小桃紅的粉腿,睡在軟綿綿的波斯地毯上。地毯上編織了紅色的桃花,每一朵都在燈光照射下吐著微光。葉天的臉色比桃花還紅,臉上掛著微笑,嘴中吐著輕鼾,睡得舒但極了。
丁、何兩人看了看葉夭,又看了看小桃紅,果然沒有出聲,而且還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過了半晌,小桃紅才輕悄悄道:「你們兩位是小葉的朋友?」
丁、何兩人又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小桃紅指了指身前的矮桌,道:「請進來坐。菜還沒怎麼動,酒好像已經沒有了,我這就叫人替兩位溫酒。」
丁、何兩人這才輕輕走進去。何一刀遠遠便已擺手道:「我們沒有時間喝酒,你趕快把他叫醒,我們要把他帶走。」
小桃紅急忙道:「那可不行,他早就答應我今天留在這裡的。」
何一刀陡地臉色一沉,冷冷道:「他答應不答應你,我不管,我說要帶他走就非帶他走不可。」
小桃紅粉臉繃了起來,指著何一刀的鼻子道:「你這個人太不講道理了!我是看在你是小葉的朋友份上,才請你進來,如果你再無理取鬧,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就在這時,葉天身子忽然動了動,像說夢話般的接道:「這個人你最好對他客氣一點,人家可是‘江南第一快刀’,據說刀法……好像快得很。」
小桃紅驚訝叫道:「他是‘江南第一快刀’?那……‘快刀’侯義算第幾?」
葉天仍然語聲含糊道:「侯義那個人涵養好,你說他是第八快刀,他也不會在乎。」
小桃紅道:「那麼‘雪刀浪子,呢?」
葉天停了停,道:「那就可能有麻煩了。」
何一刀喝道:「你說誰有麻煩?」
葉天依然閉著眼睛,揉揉鼻子道:「當然是。雪刀浪子,韓光。」
何一刀「哼」了二聲,似乎對葉天的答覆還算滿意。小桃紅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連一直含笑不語的丁長喜的臉上都露出了懷疑之色。
只聽葉天微微嘆了口氣,繼續道:「‘雪刀浪子,那個人毛病大得很,而且好像還有點潔痺,每次殺了人都要擦半天刀,非把刀擦得雪亮不可,你說這個人麻煩不麻煩?」
何一刀頓時暴跳如雷道:「你說什麼?」
葉天好像突然被他驚醒般,翻身坐起來,道:「我說了什麼?咦?丁兄,何兄,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何一刀還想爭吵,卻被丁長喜示意攔阻下來。
只見丁長喜緩緩蹲在葉夭面前,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道:「葉大俠,我們已經整整找了你一天了。趕快跟我們回去吧!我們四爺還在等著請你喝酒。」
葉天呆了呆,道:「你們四爺為什麼請我喝酒?」
丁長喜道:「我們四爺是特意擺酒向你賠罪的。」
葉天道:「咦?你們四爺又沒有得罪我,為什麼向我賠罪?」
丁長喜道:「我們四爺深悔自己有眼無珠,竟不知閣下是名滿江湖的‘魔手,葉天葉大俠,這幾年龍府手下弟兄對葉大俠難免有失禮之處。試想以我們四爺一向敬重武林朋友的習性,他能不擺酒向你葉大俠賠罪嗎?」
葉天忙道:「這可不敢當。這些年葉某對四爺也不免有失禮數,請丁兄回去上陳四爺,就說改夭葉某必定登門向四爺負荊請罪,你看如何?」
不待丁長喜開口,何一刀已搶著道:「不行,非今天去不可。」
葉天皺眉道:「為什麼?」
丁長喜急忙賠笑道:「不瞞葉大俠說,我們四爺為了增添閣下的酒興,今天一早就已派人把蕭姑娘接到府裡,直到現在蕭姑娘還在三姨大的房裡候駕呢!」
葉天故作不解道:「哪個蕭姑娘?」
丁長喜偷瞄了小桃紅一眼,低聲道:「就是蕭家酒鋪的那位蕭姑娘。」
葉天作恍然大悟狀,道:「哦,原來你說的是小寡婦。」
丁長喜忙道:「對,正是她。」
葉天也俏悄瞄了小桃紅一眼,也壓低聲音道:「丁兄,說實在的,依你看小寡婦和小桃紅哪個漂亮?」
丁長喜笑眯眯道:「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葉大俠的豔福確實不淺。」
葉天突然「哎喲」一聲,顯然是小桃紅在他大腿上狠狠地扭了一把。
丁長喜看得不禁哈哈大笑。葉天一面搓著大腿,一面也只好陪著連連苦笑。
何一刀卻在一旁冷冷道:「我勸你還是趁早跟我們走,否則就要樂極生悲了。」
葉天微微一怔,道:「這話怎麼說?」
何一刀道:「你也不想想這裡是誰的地盤,小桃紅是誰階人?你跑到這兒來尋歡作樂,豈不是自找倒媚?你當江家父子是那麼好惹的嗎?」
葉天眼睛一翻,道:「這是什麼話!醉紅樓我又不是第一次來,桃紅跟我的交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怎麼從來都沒有倒過一次楣?」
小桃紅也道:「是啊!我跟小葉已經認識很多年了,早在江寧的時候,我們就是很要好的朋友。這件事上上下下全都知道,連江大少也清楚得很。」
葉天又道:「至於江家父子好不好惹,跟我更扯不上關係。我到這兒是來照顧他們生意,也就等於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如果他們經營的生意都沒人上門,他們江家豈不要喝西北風了!」
何一刀道:「可是你也別忘了,小桃紅是誰的女人!」
葉天翻翻眼,道:「是誰的女人?」
何一刀道:「當然是江大少的女人。這又不是秘密,凡是在外面跑跑的,哪個不知道?」
小桃紅立刻道:「胡說!如果我真是江大少的女人,我還會在這兒做生意嗎?」
何一刀依然很不服氣道:「可是……可是……」
丁長喜截口道:「不要‘可是’了。那是小桃紅姑娘選擇客人的手段,假使沒有江大少這面擋箭牌,憑她的人品,這間醉紅樓早就被人擠垮了。」
葉天笑笑道:「還是‘袖裡乾坤’高明,頭腦果然比一般人清楚得多。」
何一刀道:「果真如此,他們又何必派這麼多人來?難道你們還沒發現這裡已經被他們包圍起來了嗎?」
小桃紅吃驚道:「不會吧?」
何一刀道:「你朝外邊瞧瞧,你就知道會不會了。」
葉天道:「我想那是為你們來的。八成是怕你們鬧事,不得不作個防備。」
何一刀冷笑道:「如果是衝著我們弟兄來的,那可就好玩了。」
丁長喜道:「我認為一點也不好玩。」緊跟著又換了一副面孔,愁眉不展地看著葉天,道:「葉大俠,你可否賞我了某一個薄面,跟我們回去一趟?我們四爺那邊倒還好說,人家蕭姑娘已經等了你一整天。如果請不到你的大駕,你叫我們弟兄如何向蕭姑娘交代?」
葉天嘆了口氣,道:「就算我答應陪你們回去,只怕我這兩條腿也衝不出去。」
何一刀道:「只要你肯去就好辦,你走不動,我揹你。你放心,憑這些人還攔不住我們。」
忽聽門外有人冷笑道:「那可不見得。」
說話間,一個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的中年人寒著臉孔走進來,幾個手持刀劍的彪形大漢也隨之擁人。
小桃紅一見那人,急忙站起來,驚慌地喊一聲:「江大少……」
江大少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瞪著何一刀,冷冷道:「姓何的,你太目中無人了,你當我們江家的人全是豆腐做的嗎?」
何一刀道:「是不是豆腐做的,一刀即知分曉。」話沒說完,上去就是一刀,刀鋒卻在江大少的頭頂上突然頓住。
原來何一刀快,丁長喜比他更快,硬把他持刀的手腕牢牢扣住,口中狠狠叫道:
「小何,你瘋啦!你出刀之前,難道就不能先看看清楚對方是什麼人?」
這時江大少早已嚇得接連倒退幾步,身旁那些彪形大漢個個刀劍出鞘,排成一道人牆,同時護在江大少前面。
何一刀仍在作勢欲撲道:「不管他是誰,只要擋住我的路,我就一刀。」
丁長喜道:「你別忘了咱們這次的目的是接人,不是殺人。有人擋路,咱們可以繞過去;正門不通,咱們可以跳視窗。只要能把葉大俠接回去,咱們的任務就算告成,何必多惹是非?」
葉天道:「丁兄說得有理。既然門不能走,咱們就只好跳視窗了。」一面說著,一面歪歪斜斜地走向視窗,當真把窗戶開啟來。
丁長喜急忙趕到他面前,道:「你還下得去嗎?」
葉天胸脯一拍,道:「沒問題,不過落地的時候,最好是有個人扶我一把。」
丁長喜道:「好,我先下去,我扶你。」語聲未了,人已縱出窗外。
窗外頓時傳來一陣喊殺之聲,房裡卻靜如止水。幾名彪形大漢只顧盯著何一刀,連動都沒人動一下。
葉天慢條斯理地向小桃紅擺手作別、吃力地將一條腿掇上窗沿,身子往外一撲,竟頭下腳上地掉了下去,只嚇得小桃紅手捂著胸口,一顆心差點跳出來。
緊跟著「碰」的一響,何一刀穿窗而出,順手將窗戶帶上,動作之快,疾如閃電。
房裡的人依然動也不動,似乎全被他的聲勢給鎮住了。
過了許久,江大少才從人牆中擠出,遠遠便已唉聲嘆氣道:「小桃紅,你怎麼把他放走了?我不是告訴你這個人無論如何也得把他留住嗎?」
小桃紅跺腳道:「江大少,你講不講理!這個人分明是被你們嚇跑的,你怎麼反倒怪起我來?」
江大少忙道:「好吧好吧!我不怪你。不過這個人跟你是老交情,他下次再來的時候,你一定要儘量影響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落在龍四手裡。」
小桃紅苦笑道:「這個你大可放心,像他那種人,誰想拴柱他都不容易。」
江大少道:「你的意思是說龍四也拴不住他?」
小桃紅道:「差遠了。」
江大少道:「我們江家呢?」
小桃紅猶豫了一下,道:「只怕也很難。」
江大少又嘆了口氣,口中喃喃他說著:「‘魔手’葉天,‘魔手’葉天……」隨手從矮桌上抓起一壺酒,開啟壺蓋就想朝嘴裡灌。
小桃紅急忙道:「江大少,那壺酒不能喝!」
江大少一怔,道:「為什麼不能喝?」
小桃紅紅著臉,窘態畢露道:「那裡面裝的……不是酒。」
江大少莫名其妙道:「不是酒是什麼?」一邊說著;一邊湊近一嗅,頓時將臉閃開,狠狠地把酒壺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