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的一聲,酒壺落地,一時水花四濺,騷氣沖天,人人為之掩鼻。
壺裡裝的顯然不是酒,而是一泡尿,
葉天在丁、何兩人的扶持下,匆匆奔進了一條暗巷。巷裡沒有人,只有幾條狗對著三人狂吠。
何一刀毫不考慮地衝了上去,刀光連閃,吠叫之聲倏然而止、靜得葉天不禁打了個哆嗦,全身汗毛都豎立起來。
丁長喜忽然一嘆,道:「這個人什麼都快,只怕死得也失比一般人快。」
葉天也嘆了口氣,道:「只要他真的自認為是江南第一快刀,恐怕日子就不會太遠了。」
這時何一刀已連連催促道:「快!快走!這種地方不宜久留,被他們堵住就麻煩了。」
葉天忽然道:「別急,別急,我還有點事要辦。」說著,走到場邊就把褲子拉開來。
何一刀發火道:「小葉,你是怎麼搞的!再過兩條街就到了,你就不能忍一忍,等回去再解?」
葉天邊解邊道:「那怎麼行!我第一次拜望四爺,總不能見面就給他一泡尿,像話嗎?」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像話,不由縱聲大笑。
一旁的丁長喜也聽得一時忍俊不禁,一面笑著一面搖頭。
何一刀卻氣得橫眉豎眼,恨不得從背後把葉天劈成兩半。
漸漸瀝瀝的聲音中,陡聞巷口有人大喊道:「在這裡!三個都在巷子裡!」
又有另一個人叫道:「快通知弟兄們從那邊堵,千萬別讓他們跑掉!」
何一刀冷笑一聲,直向巷口黑烏烏的一片人影衝去,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
接連兩聲慘叫幾乎同時發生,顯然又有兩個人死傷在何一刀的快刀之下。
突然身後響起一陣暗器之聲,不待何一刀出刀,其他人影已相繼栽倒,倒地之前竟連吭都沒有吭出一聲。
何一刀不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匆匆矮身奔回,緊握著鋼刀東張西望,顯然是在搜尋施放暗器的人。
葉天急忙紮緊腰帶,大叫道:「是自己人!千萬不可胡亂出刀!」
黑暗的屋頂上已有人打著四川官話道:「葉大俠不要慌張,當心尿在褲襠裡。」
葉天道:「我這人本事不大,膽子卻不小,像這種小陣仗,還不至於嚇得尿褲子。」
屋頂那人哈哈一陣大笑。
丁長喜已昂首道:「瞧閣下金錢打穴手法,莫非是川西彭家塘的彭光彭老大到了?」
屋頂那人道:「袖裡乾坤的眼光果然厲害,佩服!佩服!」道:「江湖上都說侯義的刀法如何之憂今日一見,方知名下無虛。」
葉天急忙道:「彭老大,這次你可看走眼了。」
彭光一怔,道:「他不是「快刀’侯義」
何一刀大聲道:「侯義算什麼東西!我的刀比他還快,我叫何一刀,‘江南第一快刀’何一刀。」
彭光聽得整個愣住了。
葉天嘆道:「彭老大,我猜你一定想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替舊日人,幾年沒出四川!想不到江南又出了這麼一號人物總是失敬得很,對不對?」
彭光連連點頭道:「對極了,這正是我心裡想要說的話。」
葉天道:「遺憾得很,這種話今天一早就被人搶著用過了,你省省吧!」
彭光又連連點頭道:「嗯,的確遺憾得很。」
葉天道:「還有一件事,我實在也很替你遺憾。」
彭光道:「什麼事?」
葉天道:「你那幾枚金錢鏢,恐怕很難收回來了。」
彭光淡然一笑,道:「我方才用的只是普通的金錢鏢,收不回來也沒有關係。」
葉天道:「那十二枚真的呢?」
彭光道:「那種貨真價實的東西,除非碰到你葉大俠這種人物,否則還真有點捨不得出手。」
葉天嚥了口唾沫,道:「你的意思是說,那些東西很適合用在我身上?」
彭光道:「的確適合極了。」
葉天道:「好,你替我好生保管著,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把它如數收為己有。」
彭光道:「沒問題,你何時骨頭髮癢,請隨時通知我,我絕對喂得你受不了為止,不過咱們醜話可說在前頭,這次我下手可是絕不留情。」
葉天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你可要小心把它收好,千萬不能丟掉。」
彭光道:「你放心,丟一個,賠兩個,到時候保證讓你悔不當初。」
說完,兩人相對冷笑。連丁長喜都被他們搞得糊里糊塗,也不知這兩人究竟是仇人還是朋友。
巷外忽又傳來一片呼喝之聲,毫無疑問,一定是江家父子的手下又已追到。
彭光抓出一把金錢嫖,在手上掂了掂,道:「三位請便,這裡交給我了。」
丁長喜抱拳道:「如此就有勞彭大哥了。」說著,拖起葉天的手臂就走。
葉天走出幾步,忽然填:「等一等,我還有件事要問他。」
何一刀滿臉不耐道:「小葉,你究竟有完沒完?」
葉天道:「只說一兩句話,馬上就完。」話沒說完,人已到了彭光身旁,附耳道:
「彭老大,你知道楊老頭兒現在在哪裡?」
彭光道:「當然知道,我剛剛才送他去醉紅樓。」
葉天呆了呆,道:「他去醉紅樓幹什麼?」
彭光道:「當然是去找小桃紅。」
葉天臉色聲音全都變了,道:「他去找小桃紅幹什麼?」
彭光‘嗤噎’笑道:「像他這種年紀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去給你送金子。」
房裡依然亮著燈,髒亂的四周已經收拾得十分整潔。殘席剩酒早就撤走,換上來的是一壺上好的香茗。
小桃紅倚窗而坐,窗外萬家燈火,殺喊之聲早不復再聞,但她仍在眺望著遠處,臉上充滿了關切之色。
房門忽然啟開,有個人輕悄悄地走進來。
小桃紅頭也沒回,便已怨聲責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今晚誰也不準打擾我嗎?
我很累,我要休息。」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如果是小葉的朋友,能不能使你的精神好一點?」
小桃紅嚇了一跳,回首一看,更加心驚,原來說話的竟是一個土裡土氣的土老頭,左手拿著旱菸袋,右手拎著個小布包,活像個剛剛從鄉下進城的土財主。
那土老頭遠遠端詳著小桃紅,兩眼眯成一條細縫,笑嘻嘻道:「我想小葉一定在你面前提起過我,我就是他很想見到的那個楊老頭兒。」
小桃紅急忙捂緊荷包,驚叫道:「你就是那個……神偷楊百歲?」
楊百歲依然笑嘻嘻道:「不錯,不過你儘管安心,我今天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給小葉送東西的。」
小桃紅瞄了那小布包一眼,道:「你來送什麼?」
楊百歲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只是一點點主子而已。聽說你跟小葉的交情很不錯,你能不能替我交給他?」
小桃紅急忙把窗門、房門通通關緊,又替楊百歲倒了杯茶,然後才坐下來,狠狠地點了點頭,算是向楊百歲作了答覆。
楊百歲也不羅嗦,「砰」的一聲,將手上那個沉重的小布包擺在矮桌上。
小桃紅嚥了一口唾沫,道:「這是多少?」
楊百歲道:「一百兩。」
小桃紅難以置通道:「真金?」
楊百歲笑道:「當然是真金,這只是我要交給他的十分之一而已。」
小桃紅聽得臉都綠了,結結巴巴道:「你的意思是說,你要給他……一千兩金子?」
楊百歲道:「不錯,只是現在打他主意的人大多。為了他的安全,我不得不把這些金子分散開。我已經從早就往外送,直到現在還沒有送完呢!」
小桃紅急道:「你把金子都交給誰了?小葉知道嗎?」
楊百歲道:「小葉當然不知道,我現在還沒有機會見到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不妨把它記下來,偷偷交給小葉,千萬不要讓別人發現!」
小桃紅又狠狠地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楊百歲。
楊百歲道:「你不要找支筆來嗎?」
小桃紅道:「不用了,我的記性一向很好。你只要告訴我一次,我就不會忘記。」
楊百歲半信半疑地笑了笑,緩聲說:「我交給下名園’石掌櫃一百兩,‘李泰興,李老太太一百兩,‘鼎廬’的小王姑娘一百兩,‘德記酒坊,陳小開一百兩,‘太白居’錢大姐一百兩,‘心園春,曲師傅一百兩,‘曹家店’曹老闆一百兩,加上你小桃紅姑娘的一百兩,一共是八百兩。」
小桃紅道:「還有二百兩呢?你打算交給誰?」
楊百歲道:「我正在想,如果我交給蕭家酒鋪那個小寡婦,不知合不合適?」
小桃紅「哼」了一聲,什麼話都沒說。
楊百歲笑笑道:「不過那個小寡婦跟你可不大一樣,我擔心把東西交到她手上,她會不會轉給小葉。」
小桃紅小嘴一撇,道:「那可難說得很。」
楊百歲又笑了笑,端起茶杯,只嗅了嗅,便已讚不絕口道:「恩,好茶、好茶。」
小桃紅道:「你老人家倒蠻識貨。這也是小葉的好朋友城南和記茶莊的林老闆送來的,聽說是貢茶,市面上根本就買不到:他是特意送來給小葉解酒用的。」
楊百歲一面喝著茶,一面啼噓道:「其實小葉的每個朋友都不錯,就連好賭成性的陳小開和雁過拔翎的曹老闆也絕對本像背信忘義的人,唯獨那個小寡婦,是愈看愈不牢靠。我真有點奇怪,憑小葉的身價,怎麼會跟那種女人搞在一起?」說到這裡,又搖頭又嘆氣,眼角卻瞟著小桃紅,好像正在等著聽她下文。
小桃紅果然醋勁十足道:「就是嘛!那個女人說人品沒人品,要學問沒學問,長得又不是美若天仙,又不是哪家的千金本小姐。哼,你老人家說說看,她憑哪一樣可以配得上小葉?」
楊百歲聽得連連點頭,兩手忙著點菸,眼睛卻仍瞟著小桃紅氣憤的臉,一副還沒有聽夠的樣子。
小桃紅繼續道:「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她那副流裡流氣的調調,講起話來老兄老弟的,走起路來一扭一擺的,看上去江湖味道十足,真叫人噁心死了。」
楊百歲神情一動,道:「你說……那個女人有江湖味道?」
小桃紅道:「是啊!江湖味道重得很,尤其當她端著盤子送酒送菜來的時候,你看她那副胳臂一晃一晃、腰桿一閃一閃的動作,像不像一個跑江湖賣解班子裡的走鋼線的女人?」
楊百歲道:「嗯,的確有點像。」
小桃紅道:「豈止一點,簡直完全一模一樣!我看她八成就是那種出身。像她那種女人,給小葉當使喚丫頭我都嫌她粗手粗腳,何況是上床睡覺!」
楊百歲替她嘆了口氣,道:「可惜小葉自己不嫌,你有什麼辦法?」
小桃紅也嘆了口氣,道:「我就是不服這口氣!如果他看上的是鼎廬的小玉,我倒也沒話說,他卻偏偏迷上那個爛女人,我想起來就窩囊。」
楊百歲道:「這些話,你有沒有跟小葉提起過?」
小桃紅道:「我當然不會在他面前提起這些事,否則他還以為我在爭風吃醋呢!」
楊百歲「叭叭」地抽著煙,眼睛不停地在打轉。
小桃紅忙道:「你老人家也不必為難,好在小葉的朋友多得很,再找一兩個可靠的也絕對不是難事。」
楊百歲搖著頭,道:「不,我想我還是把它交給那個小寡婦的好。」
小桃紅急道:「你明知道她不可靠,為什麼還要交給她?那不是等於肉包子砸狗嗎?」
楊百歲猛抽幾口煙,冷笑道:「就算她真是條母狗,我也要砸一砸,不過我得想個辦法整整她,叫她知道我楊百歲可不像小葉那麼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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