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孤獨」的他,獨孤寂心。
她戀著的他。來吧!來吧
翔靖相彎刀波旋流轉,強勢的氣勁,如大鴻肆縱在虛空,任意翔遊,似乎沒有被捕獲的可能。
燕孤鴻彷彿於翔靖相彎刀的切劈軌跡裡,看到一隻傲壯的赤色北鴻,正猛勇地啄喃著它所要的獵物。
很強很傲很美的刀法!燕孤鴻認為。
翔靖相完整地將北鴻那種風火燎原似的熾烈氣勢,轉而呈現於他畫出的刀路里。那樣寓刀於自然的無上智法,實在令人驚服、敬佩。真是一個難得的奇才啊。燕孤鴻心裡暗贊。
只可惜,翔靖相選上的試刀第一人,不是別人,而是他。
是他。燕孤鴻。
他燕孤鴻,並不是獵物,而是「橫虹孤雁」,而是,天下第一刀。
刀盡天下極北,燕反人靈元真。
燕孤鴻的刀,是刀!也不是刀。他的刀,已超越人間對刀的定義與理解的範疇,所以不是刀。但他的刀,卻還在、仍在,所以,他的刀還是刀。
是與不是間,燕孤鴻的刀道,已跨出了一切的障礙與格局,越及巔峰。
巔峰中的巔峰。
於是,燕孤鴻施起「歸鴻遊太玄」身法!徐然穿插於,翔靖相刀芒四溢的北鴻刀刀網裡。
翔靖相眼中烈火更盛、戰意更霸。他一個狂喝,北鴻刀連連轉折,斜劃出十刀,並排成圓,圈住燕孤鴻。
燕孤鴻左足一蹬,身軀猛然拔起,一如沖天飛雁,輕易讓開翔靖相的十刀。
翔靖相併不氣餒。他彎刀一回,刷刷聲響,北鴻刀再裂出十道刀芒,由下而上捲到,燕孤鴻的雙腳。
兀在浮空裡的燕孤鴻傲笑道:「太可惜了。你的刀,有北鴻的心,卻沒有你自己的心。
可惜啊可惜。」說話間,他動作並不見緩慢。燕孤鴻空中斜斜翻出,恰恰避開,翔靖相連環攻來的斃命十刀。
翔靖相也是堅韌,北鴻刀仍然不停。他右腕一扭,北鴻刀略一回旋,翔靖相連人帶刀,直撲猶滯虛空的燕孤鴻。
燕孤鴻眸裡精芒忽亮,讚道:「這招有點意思。」
轉眼間!北鴻刀的刀光已到。燦爍的到!
燕孤鴻左手一拍,震散北鴻刀凝聚的狂盛刀氣,右手再一探,便抓到北鴻刀的刀尖。
翔靖相一驚下,左手迅速回來腰際,另一把彎刀,驀然即起,直擊燕孤鴻捕刀的右手。
燕孤鴻右手一縮,浮在空中、與地平行的身軀,不可思議地滑退數尺,飄然落下。
「嗯……燕某差點忘了北鴻的習性,一向便是成對出擊。好!你竟可雙手同使北鴻刀。
這就夠資格讓我出刀了。接招吧!」燕孤鴻的刀心,已被翔靖相脫胎於天然飛禽的刀法!激起戰意。
燕孤鴻兩腳一錯,人已劃到翔靖相的跟前。他右手後伸,一道柔虹迅電地閃出,是刀。
是他的橫虹刀!
翔靖相澄心以待,雙刀紛壇所出,布成一疊刀浪,護住自己的身前。
橫虹一個大拋跌,沒有花俏地,呈一弧線,由上而下,猛劈翔靖相雙刃。
翔靖相雙刀慌忙輪轉,欲要讓開橫虹的厲芒勁氣。但是,不論他如何變化雙刀的所砍方向,燕孤鴻的橫虹刀,那簡簡單單的一劈,總能對準他的北鴻雙刃而來。
為什麼?翔靖相疑惑。燕孤鴻怎能刀刀對準他的北鴻刀?他如何預測出,北鴻刀的劈斬方向?他如何做到?他怎能做到?
忽地,他陡然發覺,就在燕孤鴻橫虹出刀的同時,他的四周,便已堆滿柔韌而銳利的氣團。
那是刀氣?
刀氣。就像劍練至極處,所發散出的實質劍氣一般。最強的刀,也能發散不近體即可傷人的無形而有體的氣。那便是刀氣。
而燕孤鴻的刀,當然強,也當然能夠發出刀氣。
刀,果然在燕孤鴻的手上,成為「兵中霸者」。刀,不再屈服於劍的君王位下。刀就是刀。刀不是劍。刀不是劍的附屬。不是!翔靖相於驚惶間,還能迅捷地想著,刀超越劍的可能性。
燕孤鴻就這樣經由刀氣的牽制,而事先測知到,翔靖相的出刀角度與方位。燕孤鴻能!
所以,翔靖相便不能自如的反應與使刀。因為他的出刀,已沒有使燕孤鴻驚異的可能。
翔靖相整個人就這樣被迫投入橫虹刀疾劈的刀漩裡。他已不能自拔。
他,持著北鴻雙刃首飛的翔靖相,難道就在他正要千里邀飛的時候,墜死於燕孤鴻的刀下?死亡是否已為他,注下悲慘的結局?是否?
橫虹的刀彩,真會碎盡北鴻任翔的未來嗎?
鳳霞飛黯然望著,夜之暗的君臨狂嘯。
黑幕!不動聲息地驀然降於「西薄山」。
鳳霞飛那嬌豔無方的身影,陷沒在夜的寬闊無界裡,沒有聲息。
她,靜而冷的思索著。
她的血,僵澀地流滾著。
她的心。奇異地顫曳著。
她的人,蕭瑟地寂涼著。
決定既已下。當然就得行動。
鳳霞飛的眼裡,是比鐵更硬的堅決、比鋼更強的執著。
鳳霞飛忽然從她的衣袍裡,取出四根長約零點二尺(約六公分)的透明短針。
既然要用血滌清她紛亂的思緒,那麼,她就必須是「邪尊」。她必須是「邪壇第一人」
冷酷邪寒的「邪系」至尊風霞飛。必須!
葉宿的「參界錄」,除了區別劍的源流、境界外,也曾劃分過真氣的各大修習派門。
武林裡普遍的其氣習練派門,大致分有四類:陰蘊的「邪系」、霸烈的「魔門」、柔情的「道派」、剛韌的「佛脈」。
「邪系」與「魔門」,是與專走練化真氣、功成先天之境的「道派」、「佛脈」,完全背道而馳、詭譎神秘的練氣派門。
所謂先天,指的是練武者經由真氣不斷的修煉轉化,最末臻達的最原始、最本來、最自然、最真實、最純粹,能與宇奧作完全契合的無我之境。
相反來說,後天指的即是,庸庸碌碌的凡土,處於紅塵俗世中,終日平常的生活與生命著,並不能脫離人間呼吸,與肉體天生的禁縛限制,以致於不能貼近神妙的字奇境界,和上窺天道的無限可能。
不論是邪、魔或佛、道,求得都是將真氣完全的煉化,以求能歸反天地的奧宇無方,和自如地使用生命最極致也最初始的能量。然而,彼此的修煉方法,則大有不同。
「邪系」與「魔門」,一向偏激傲狂。他們習練真氣的方法,除了利用呼息的節奏慣律,來吸取天地之精華化為己使外,更常利用「內力」的強化,以便瞬息間狂撐真氣,讓真氣呈最大幅的成長狀態。
邪、魔慣來使用酷厲的刺激手段,促使靈肉痛到極處,這時,「內力」便會受激強烈擴充,將外部氣圍瘋狂食取,轉練為自己體內的真氣蘊有。這樣的狂衝攀升,能將自我的潛力,刺激發揮到最極限,以達到更強更高的境界。
而「佛脈」、「道派」兩宗,則是專求於循序漸進!先將呼吸控制得與天地同一脈動,再藉以提升本身的修為,達到一種平和而醞藉的功和境地。
號稱「邪壇第一人」的「邪尊」鳳霞飛,自然便是「邪系」的箇中翹楚。於是,現今仿惶的她,似乎已要施展某種邪術。
某種至高無上的邪術。
此時。
鳳霞飛陡地將四根透明針,猛插入自己的左乳前。
「哧!」一針直穿入體。
鳳霞飛默默看著在胸前排呈菱形狀的透明針,緩緩被吸入胸內!直到四根短針埋沒不見後,她才長吁了一口氣。
「邪心不動」!
這就是她尋回自己的極致邪術。
「鬼舞教」最強最後的秘法。
立在深暗中的她,施完這個邪術之後,更顯得沉暗、秘邪、詭浮。
一縷縷冷至極寒的邪氣,幽幽地在暗夜裡,浮飄開來。
「邪心不動」。她鳳霞飛的眸裡,忽地蕩滿了陰柔韌勁的邪味。
暗夜更暗。
天地似乎也沉浮於那樣的極邪裡。
「哈!哈!哈!」
一陣妖邪似的笑聲,溢在月冷星稀的夜暗中。
天荒地苦。
人間多少情仇啊。
烈易玄悠閒步在山嶺之中,四處欣悅地指點著風景,說這說那。
姣妙呢?只見,她一臉風雨欲來的緊張模樣。「小玄啊!別再繞了,好嗎?這種窮山僻水,有什麼好看的?快走吧!」
看來,似乎是烈易玄玩興大發,競拉著嚮導和校妙,逛起「板山山脈」來了。
「嘿!我說姑娘啊,這‘板山’啊,來到勝土的人啊,不看上一看啊,玩上一玩啊,怎麼行啊,那豈不是白來了啊。」年歲已有五十多的嚮導,咕噥說道。
「嘿!老人家您說的極對啊。」烈易玄緊接著說。
姣妙一副頭疼樣:「別學那個啊,好不好?你啊,實在是……」
「哦!你也說了啊。」
「啊!」
「你看,又一次了啊。」烈易玄樂得簡直要手舞足蹈起來。
「哼!」姣炒搞不過他,只得乖乖閉嘴。
那嚮導正嘰哩咕濃地介紹「板山山脈」的典故風情:「大爺啊,你看啊,前面這個大彎啊,可是咱‘板山’赫赫有名的‘野彎坡’啊,這條大彎啊,可真壯麗啊!對不?再過去一點就是啊,那‘黃泉瀑’了啊,往這走啊!」
烈易玄自得的陶醉於山水的自然勝美之中,全然不理會,一旁暗自焦急慌惶的姣妙。
三人轉過一個坡道後,「轟隆!轟隆!」聲隱隱傳來。
嚮導道:「再過兩個彎啊,就是啊,老漢剛才說的‘黃泉瀑’啊。」
姣妙對這老向導每一句都得帶上啊的說話語法,實在有些不敢領教。她率先一個超前,便帶頭在烈易玄和嚮導前。
山迴路轉後。
赫地!校妙的眼前!驟然暴現了一個天景。
一縱列一縱列野盛的水瀑!燭亂紛墜於磷響石怪上,威勢驚天撼宇。
一顆顆碎裂分離的水滴,在石稜上任意跳躍著,一彈一落,紛壇中別有一份難言的法境寧和。
這水瀑氣偉勢強,豪情制世,果真有點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味道。
姣妙不自禁地停下腳步。她呆呆楞楞望著眼前的奇景,像被這一截異景擊倒似的呆站著。
誰想得,在一段小彎坡之後,便是這一瀑狀狂飛天、霸道至極的烈水騰衝。誰想得到!
她耳邊隱隱飄來,嚮導的話聲:「我說得啊,沒錯啊,大爺你看,姑娘啊,都看傻了啊」
姣妙已然忘了,連日來的焦灼不安。她全心全意迷醉於水的縱躍怡情裡,不復方才的急切、躁奔。
立在她身邊的烈易玄,笑了,笑得好快樂:「漂亮!對不對?」
「嗯。」姣妙輕輕而愉悅地點了點頭。
她也笑了,也很快樂很快樂的笑。
橫虹一刀劈出。
虛空中,炸裂出一痕虹跡的烙印。
虹的千華焙光,將翔靖相的所有退進路,完全封凝住。
北鴻的翅翼,彷彿便要在橫虹刀下!殘殞、零落與悲凋。
翔靖相不自覺地為那樣綺麗、燦絕的飛虹迷醉。於是,他手中的雙刃,緩緩停擺。
失敗,已是個定數。而死滅,似乎也是不遠。
天地!
那樣的蒼莽、那樣的壯麗、那樣的豪情、那樣的美麗、那樣的絕虹。
翔靖相的眼裡,浮現了從未得見的煙蒙天地。
橫虹刀啊。原來,這就是橫虹刀的刀、橫虹刀的虹。
翔靖相不得不服。他的北鴻雙刃,確實與橫虹刀有一段非常大的差距。非常大的差距——
他已預備在那樣的虹芒下淪滅。他已預備好了。
然而,死亡竟出奇地離他而去。那道豔麗的虹,並未奪去他的翼。
刀虹沒去。
燕孤鴻呢?他正卓立於翔靖相的身前。而橫虹刀則又掛在他的背上。
燕孤鴻笑著。很孤高而悽清的笑。他保沉看著翔靖相。深沉的。
「為什麼?」翔靖相沒頭沒腦的問。
「什麼?」燕孤鴻淡淡的反問。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殺了我?」
「為什麼嗎?我的橫虹刀,只能殺該殺的人。還有,不得不殺的人。」
「該殺?不得不殺?這之間有差別嗎?」翔靖相有點困惑。
「該殺的人,是因為他該死,而該死,是因為我想殺。」
「什麼意思?」
「你不懂?該死的人,譬如‘妖猴’侯季。」
「就是那個姦淫女子,被你一刀劈死的混帳嗎?」
「哦。你,瞧不起他?」
「哼!敗類一個。一個不敢抬頭挺胸的人,只敢欺凌弱小,不敢用生命去換取相對想要的成功。這種廢物,我有必要瞧得起?他連鑽入我眼簾的資格,都沒有。」翔靖相極度鄙夷地道。
燕孤鴻大笑。「好!想不到,你年紀雖輕,倒也是個性情中人。」
「哼。還有呢?」
「還有?你是說不得不殺的人?」
「對。」
「不得不殺的人!就是讓我的刀,不得不全力出擊的人。如果,我不放手一博,那麼我可能會被殺。那也就是能令我感到威脅的人。亦即是讓我的刀,無法留有餘地的人。同時,也是我想要超越的人。」
「我不是?」
「你不是。」
「這種人不多?」翔靖相緊迫地問。
「是不多。」
「有多少?」翔靖相再問。
「在我的江湖生涯裡!不到十人。」
「你不得不殺的人,最後都死了?」
「對。」
「沒有例外?」
燕孤鴻出乎翔靖相意料的道:「有。有例外。有一個人,在我不得不殺的刀下,不死。」
翔靖相驚異:「那人很強?」
「很強。是的。他很強。」
「他,是,誰?」翔靖相非常好奇。
「隱者。一個獨一無二的‘隱者’。」燕孤鴻寂寞的眼裡,忽然蕩過一絲冷卻發焰的戰意。
那是一縷旺盛熱切,卻又冷例如冰的戰意。
也是,一道超越生死成敗的深邃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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