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下來就必須要做這些事的,他不知道人還要幹些什麼。
少年站起一段細長石段,照壁上人形演練起來。姿勢十分空靈,劍法絕對簡練,每一招都中規中矩,煞是好看。
原來這是一套十分複雜的劍法,就是讓天下第一高手看到,也會欣喜若狂的。喜則心浮。浮則氣虛,虛則運動不靈,不用說練成這套劍法,就是試上三招兩式也會走火入魔,命斃當場。
他不知箇中利害,神色不動,心神合一,自然免去這萬分兇險。
斜月如鉤,清輝灑進這幽幽古洞。
少年磕下頭去,學完壁上三十三式劍法,他該另換一洞了。
驀然,他心魂一驚。月輝灑向石壁。壁上持劍人形長衫飄動,冠履紛沓,鬚髮皆幻,宛然千人起舞。「該死!」他高高撅起屁股,在上面重重打了一記——「劍劍杏花,盡中盾心,不是這行重幻影,焉能一蹴而就?」
他折回、洞裡,月光下捎摸起來。呆怪中,他發現在持劍人形的冠履袍裨折紋裡,隱約藏有行行小字:「三十三天天英劍,劍人合一,劍不動,影不動,劍動影轉,影幻劍出……」
「春江杏花紅。」
「梅雨杏花亂。」「柳煙杏花姣。」「斜路杏花綻」。
「日光繞杏飛。」
「雲影度杏搖。」
……飛馭衫影。劍影千幻。漸漸地他解破了圖形的奧妙,內心深處,百疑頓解,手舞足蹈。從頭練了開來。
杏花瘴,濃濃淡淡,在山巒間飄動。
兀立的峰崖上,一弱冠少年亭亭玉立,俊美瑩潤的面容上,閃動著寒玉一樣的光彩。
這遮天迷徑,奇詭百變的「三十三天天篷瘴」便是由他而發動。
煙塵籠罩了四溝八套十六棧,此時的嶂西巖,漫說是人,就是鳥獸也猶如跌人了萬花筒。海市蜃樓,境隨念生,日月不辨,山川皆幻了。
少年凝眸攝神,察點著瘴霧的排演,天人合一,心曠神怡。
「咯咯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絲絲嫋嫋地從瘴霧中飄飄入耳。
那是太陰盤傷門本位。
少年一怔。
「三十三天杏花瘴,攝五行真精。精而氣,氣而煙,遣無形而有形,列有形而無形。四時五方,八卦九宮,人者自迷,怎麼,竟有人擅闖了進來?」
少年踩動「三十三天天衝步」,人生盤,轉坤門,繞青龍,向笑聲迫去。
噙玉崖,雜花亂樹,囀雀流駕,點點泉珠從百里懸崖上滾滾而下,不疾不徐,叮咚作響。
如今是正午時分。
少年十八歲年華中的一個正午。
晴藍長天。
蒼翠沃土。
溼谷纏霧女畫,青山含煙欲吐。
泉珠濺落下來,恰好打著一雙繡風弓鞋。
弓鞋半掩,玉足微觀。
石榴裙,翡翠襖,纖指如筍。
少年驀地眼睛一亮,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容貌嬌好,色麗迷人的二八嬌娃,杏唇處綻開兩排扁貝,酒窩裡盈溢著如許旖旎,向他嫣然一笑。
她實在是個很美的人。
這一點;她也很清楚。
因此,她從不怕人挑剔。
笑是笑過了,沒有本採應該毫秒不差的那一衝痴迷反響。
少年依然面如寒玉,只是星眸中更添了幾分疑問。
疑而不問,是一份很好的修養。
他從來有這份修養,因為迄今為止,除了婆婆外,無人可問。
他的唯一辦法,’也是最妙的辦法,是自己去想。
「小哥哥,你是這裡的主人麼?」少女矜持不過,發聲相詢了。
「嗯!」鶯語入耳,來者照收。
金口玉言,擲地有聲。,「小哥哥,你常來這裡玩嗎?」
「嗯!」「咦?小哥哥,你別生氣,我是一個人從家裡逃出來,不知怎麼就轉到你家來了。不是我故意不打招呼,實在是沒有看見貴主人,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嗯!」
「唉,你怎麼總是嗯,嗯,嗯的?難道除了這個嗯,你就不會說別的話了嗎?」
「嗯!」
少、女的甜笑變成了苦笑,嘆息著道:「你是誰?叫做什麼名字?能告訴我嗎?」
少年那個「嗯」字剛剛出口,卻又下意識得嚥了回去。
人,原來還要有名字。
有了名字就好告訴別人。
他,沒有名字。
他,也就不能告訴別人。
哪怕是花一樣的可人。也無法告訴。
少年狂嘯一聲,杏瘴滾動。
「我是誰?」
「我是誰?」……少年陷入沉思。往事歷歷在目。
那一年,雪花撲打著萬邪崖的峭壁。
萬邪崖,在那三十三天杏花谷的北端,兩條石柱般的小山,夾住一塊巨石,那塊巨石竟是活動的,隨著風力大小,或升或降,被人稱為「天閘」,嶂石巖最為兇險之處。
雪花落在崖上,滴滴盡化,不著痕跡,縱然鵝毛大雪,也亦如斯。
天閘下方,赫然一洞,光禿禿寸草不生,鳥跡皆無更無一絲聲響,除一個黑黝黝的山洞外,一無所有。蟑石巖本來十分幽雅,杏花村更是豔絕人寰,,這裡卻除外。」
少年奉聖母之命進得洞來,見陰森森的石頭上,閃著點點磷光,或紫或綠,瑩瑩閃爍,令人很不自在,就是進了十八層地獄也沒有這般悽慘。
別說玉壁圖形,就是塊像樣的石頭也沒有。
「莫非尋錯了地方。」
「不,不會錯的」
長嘯一聲,空谷回應。洞裡絲毫不見變化——菩提本無樹。
明鏡原非臺。
變者,不變也。不變,萬變矣。只是沒有豐覺罷了。
少年慢騰騰地走向一方看來還順眼的石頭,頹然坐下。
稍定心神,便聽見一陣「沙沙」輕響,地獄之音也沒有這麼可怕。
「通!」少年全身一震。
腦囪、耳廓、足心、臂端一陣火炙般地刺痛腰圍也冰涼襲骨,越縮越緊,呼吸也感艱難。
如果有人看見,縱然斗膽,亦會碎裂。腦囪上一隻毒梟,巨吸入肉三分:耳廓上,左右一隻如繩蜈蚣,吸刺有聲;足心處,兩隻鐵鉤烏蠍,齧興方起;臂腕處。一對斑斕金蛇,鑽跌人肌,蠕蠕而動。
最可怕的是腰間一圍丹紅巨蟒,鐵鱗鋼甲,箕頭鬥頸,一朵肉瘤慘綠欲滴,蟒信斜吐,正朝鼻孔延伸。
五毒附體。
少年一陣手忙腳亂,渾身亂科,嗽嘯連聲,嫩指頻點。奇怪!這些毒蟲竟然如附骨之蛆,緊緊齧住少年的軀幹,咀嚼聲不絕於耳。
「啪!」從洞頂落下一幅卷軸,堪堪人於少年懷抱,觸膚自動展開。
「三十三天天毒經!」
少年瞥了一眼,竟然發現捲上的圖形與今天自己的處境一模一樣,五毒附身,赫然驚目。
壓了壓心上的驚恐,他顧不得什麼了。
眼光順著圖上的經絡移去。一股砭骨冰涼從任督兩脈緩緩流出,匯於氣海,又徐徐向全身的大小經絡散去。
毒梟齧齒的百會穴,陡然滾如火炙,這種感覺沿風府、靈臺、脊中、陽關等大穴,衝下長強,又於中極、關元隱人氣海。
「督脈暢通,全身安泰,」緊接著手大陰肺經引導著金蛇涼毒,足太陰膀胱經驅動著蠍涎,經外奇穴金津玉液化蜈蚣之毒,神厥吸巨蟒之力,任脈大開,幾股痠麻冷熱之氣互融互匯,直把氣海弄得盈實沸騰。
少年通身一抖。「叭,叭」之聲不絕於耳。
低頭望去,卻是大小五種八條毒物墜地而死。一個個只剩下乾癟的皮囊,於石礫中依舊閃著光彩。
沒有不好奇的孩子。
好奇了便把來賞玩。蟒皮人手,便覺十分沉重,信手一揮,竟然向十丈外的巨石擲去,萬斤巨石轟然而裂,把他嚇得呆立當場。
「寶物」!「寶物」!
一古腦收拾起八條毒屍,少年另覓洞天。
風洞。三十三天破風訣。
火洞。三十三天煉火經。
冰洞。三十三天禦寒術。
光洞。三十三天分光譜。
水洞。三十三天伏水錄。
最奇得是後三十六洞,圖書典籍,盡載琴棋書畫,禮樂習俗。風土人情,詩詞歌賦,彷彿要於這荒山僻野之地。造就一位文墨魁首似的。
少年知其必學,並不懈怠,逐詞一路學將過來。
入洞心地至誠,出洞收益頗車,漸漸地滿腹文章,詩思敏捷,偶爾於花前月下或琴或詩或字或畫,焉然一派飽學宿儒之風了。
最後一洞,也是最玲成絕美的一洞。杜鵑叢裡,芳草搖曳,一掛百年藤蘿斜掩洞門,—
香風習習。甜露點點,鶴鳥翩飛,紫燕抵華。——宛然一處道德文章神仙府。
洞府中,日夜光亮。數十顆鵝卵般大的明珠嵌於洞頂,相互輝映,塊塊純淨水晶,鑲於四壁,明珠之光,水晶之色,渾然一體,一人置其間,形影自己。
雙眼順著洞穴望去,一少年,「啊喲」—聲。納頭便拜。原來洞底晶壁處。立著一位麻冠老者,面如白玉,陣似點星,一隻手斜舉著如意拂塵,正望著他微笑——過了良久。不聞一絲聲響,——少年抬起頭來,定睛看時,才瞧出這是一尊雕像。這雕像與真人一般大小;八卦綵衣冉冉飄動,尤其是那雙眼睛,熠熠含光,神韻溢露。
少年心中道:「慚愧!慚愧!婆婆有拂塵,這泥人也有拂塵,我只當是耄耋前輩,卻原來是個泥胎。」遂起身走向前去。
雕像的袍帶上,一本絹冊。斜斜插著,少年不假思慮;舉手取將下來。
他知道。這是聖母婆婆安排發的。
《煙波釣叟賦》!
奇門精典。
天下至寶。
這篇具有神秘色彩的奇門寶典,從古到今,世人垂涎。傳為九天玄女嘔血之作。連同六壬、兵符、印劍、圖策傳於黃帝,助黃帝定中原,破蚩尤,建中華,開天闢地。後世文工演繹,子牙精解,張良增益,諸葛發凡,造就了代代明主賢相,良將英帥。
全篇二百三十二句,涵義極為博奧,永珍俱在其中。
「陰陽道順妙難窮。」
「二至還鄉一九宮。」
天地初開,一片混沌,太極靜而生陰,動者生陽,一氣化做天地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陰中陽,陽中陰,陰陽互生。天道無窮。少年心中一片釋然。
一元,二至、三奇、六儀、五陽、八門、九天、十精……靈活求變,審勢論斷,窮天地至理、盡世事永珍、真乃濟世之寶。
絹書的末行,語詞殷切:「請觀歌裡精微決,非是賢。」
旁批蠅頭小字,「小人得訣,為害不淺。」
少年看至此處,不覺捫心自問:「我是小人,還是賢者呢?比起婆婆來,我自然小了一些,但賢者,為我所願想罷,垂首再拜道:「上仙放心。得爾至寶,當遵爾旨,從此我便做一個賢者好了。」
少年拜畢,出得洞來,只覺神清目爽,諸洞所學奇經神訣,爛熟於心,沒有絲毫含混。
天衝步,天英劍,天禽拳,天龍爪一一試演,甚為滿意,遂布起三十三天天蓬瘴,樂得雲蒸霞蔚,絕塵脫俗。
「小哥哥,你連名字也沒有嗎?」甜甜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喚了回來。
「嗯!」
「你當真不知道自己是誰?」
「嗯!」
少女不敢再問下去了,一個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準,別人又能知道什麼。
夕陽西下,不是大涯。
滿山瘴霧。
一雙人影。
默默相對尤言。
她幽幽一嘆道:「前程何愁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憑你堂堂儀表,絕世奇功,還怕不知道自己是誰。到那都不怕高朋如雲,膩友滿堂,想不認帳怕也不行,愁它何來?」
少年略一遲疑,終於說出了不同於「嗯」的字眼:「也對。」
少女纖足亂頓,滿頰飛紅,喜得酥胸亂顫。「喲,我當你只會說個嗯字,卻也會說句完整的話。」
「崑山玉碎誰人聞,羲和鞭日為君聽,說了又有誰能聽見。」
幽幽深谷,形影相弔,是用不著什麼語言的。憑他於洞中學來的典藉圖冊,自是滿腹綿繡,恐當朗新科狀元也要自嘆弗如。
玉足點上花徑,款款而移,少年跟隨其後,亦步亦趨,晚風吹過雲鬢,吹過長衫。
一縷馨香,鑽鼻人心,不是花香,勝似花香,少年感到與生未有的舒泰。
咯咯的笑聲響起,少女回首一笑道:「小小哥哥,你玩不玩過家家。」
少年眼波一亮,道:「過什麼家家。」
少女輕哦:「你身負絕世武功,這一點我很清楚,我無意闖入此谷,一路觀山玩水,十分自得。只是……只是,你的迷霧一放,我便東西莫辨了,怎麼也走不掉,轉來轉去還是轉回老地方。小妹也學過幾招武功,咱們就來捉迷藏如何?」
少年眉峰一聳,道:「好!捉就捉,這把戲我一歲的時候,就和金虎玩過。」
少女見他同意,甜笑道:「小哥哥,你先捉我……」
話音未落,柳腰一折,如飛返去。
只見她彩裙飄飄,秀髮向後飛揚,窈窕身影在前方樹林中竟然一閃而沒。
輕功之曼妙。無與倫比。
少年略頓一頓,望著淑影不見,隨發動「三十三天天進步」向前追去。
霧靄渺渺。空山寂寂,要於萬石叢中尋出這麼一個窈窕少女,簡直如同大海撈針一般。
少年並不遲疑,一座空谷,在他胸中井然有序。只馳立中天,走呈蛇,人天英,撲開門,轉刊位,順序搜開。
身形一轉,便向驚門飄去。
一道溪水,婉蜒而下,星光點綴其間,金珠跳,銀珠進,宛如一條七寶綵帶纏繞谷底。
溪口一株爛漫社鵑,臨風搖曳,花枝間,一縷異香傳來。少年伸手向花叢抓去。
異香人懷,卻是一隻香袋。金絲銀線描繡著一隻栩栩圭風。丹冠如染,彩瓴似真,撫弄著一內「魏紫」牡丹,脈脈傳情。
他精神一震,又沿溪追下,倏然間三五個起落,便瞥見一線芳影業已冉冉升起,沒入峭壁上一個無名小洞。眾裡尋芳千百度,驀然抬著,那人卻在洞天幽幽處。是尖一點,煙花般騰空,於洞口外一折,晃然而人。
少年再也想不到此洞如此之小。窄窄洞府,細細如線,身軀略帶福態,便難人內;一定中極,八分河洛,少年成算在胸,龜息屏氣,徐徐逸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麼這般開心。「哎呀!」慘叫聲陡然而起。
少年心頭一凜,縱身一躍,大喝道:「小妹,快來這裡!」
嘯聲裂石,嗡嗡作響,不見少女的回應。少年一撲面中,伸手挽起少女,向洞口便衝。
星以低垂,「呀……」,這哪裡還是方才羞花閉月的嬌好小妹,只見她全身軟沓,秀目緊閉,已氣息奄奄。
少女命遭厄運,天命使然,卻有奇公子在旁。自是無礙。
只見少年起身,為少女解去衣帶裙衫。
月輪如盤,清輝萬點,細勻地灑向少女胴體。
美豔坐懷。
少年不亂。
不知亂為何物,何來之亂?
只見他負手而坐,默運「三十三天天輔氣」,狂嘯一聲,迅猛罡氣向少女胴體拍去。
「隱白」、「中衝」、「天星」、「雲門」、「乳中」、「維道」、「膻中」、「氣海」……一路拍將下去,豎指一跳。又將少女脊背翻轉,點拿拍捏,輕重徐疾,像在古琴上彈奏一曲美妙音樂,聽來格外入耳。
不知過了許久,少年止住身手,望一望少女胴體。只見上面猩紅點點,應穴而起。少年對自己很滿意,這是一幅絕世佳作。
他揀了一處方石,盤膝坐下,默運玄功。吸天精地華人體,以滋補益。
斗轉星移,峰崖銜月。少女復甦過來,杏目流轉,只覺周身說不出的舒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在胸中游走,安逸!快樂!愉悅!
手,漸漸能動了,自然地滑向胸前,輕輕一絆,少女一震!心,蹦出來,向星空飛去。
淚珠,一滴一滴滾下雪腮,一滴一滴摔碎了。她的手沒有再遊動,眼睛也沒有再睜開,一種本能告訴她,她已經春筍剝盡,裸露無遺了。
問君動心否?
欲問。
羞問。
問之晚矣哉!
愕了半晌,少女悠悠起來。整頓衣衫裙帶,烏髮懶梳,雲鬢慵理,沉沉向少年走來。
緩緩地坐於少年身旁,幽幽嘆道:「小哥哥,你不想問我叫什麼名字嗎?」
「我叫憐憐,可憐的憐。名門世家的掌上明珠,爹疼娘愛……」
「小哥哥,我長得美嗎?」
「不知道。我沒見過別的人。」
「你喜歡我嗎?」
「不知道。喜歡與不喜歡一樣。」
「你要我嗎?」
「不!我要知道我是誰。」
天啞地聾,萬籟俱寂,山河一片漆黑,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少女怔怔地站起來,向谷外走去,她要回家了。她是個逃家的姑娘,逃家的姑娘多半傷心。她傷心了,她想念了那個叫做「家」的暖巢。
一步。
一步。
身後少後那急切而又不知所措的喊聲,她並沒有聽到。
「篷門今始為君開,願君青天碧海心。」她喃喃而去。還有句什麼喊聲,她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