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龍山腳,水肥土美。
井徑關雄峙山腰,蜿蜒城牆,連綿百餘里,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關下滹河東流,漣漪泛翠,魚翔淺底,龜臥金沙。兩岸梯田錯落,宜稻宜谷,亦稼亦收。
石頭種下也流蜜。
枯木入上能開花。
此番不同了。十六年前,這裡原本是封龍莊莊主江湖人稱「太岳飛龍」大俠封嘯天的基業,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康樂祥和,連年有餘。
封莊主封嘯天堪稱怪人。先皇崩後不久,一個大雪後的早晨,舉家遷來此地,點指為界,凡視線內山林河田全部買下。
莊稼人視土地為命根子。
一壟薄田往往會鬧出人命——
讓這些人賣出田產,豈是易事,尤其箇中不乏殷實之家,糧錢富足,賣因何為?
封龍莊主並沒有費口舌,甚至他的僕從們也沒有費口舌。他們知道,口舌不是最好的東西。
最好的東西是白銀。
比白銀還好的東西是黃金。
足赤的黃金。
十金一畝田,百銀一畝山,在封龍莊主的華車輪前,交契領金。
於是,這裡在一天內成了封龍山莊。
山莊也是莊。
山莊建成了。這座封龍山莊果然與眾不同:東西南北四門,門後屋宇八進,磨磚對縫,漆金描銀,雕樑畫棟,藍瓦紅牆,居中一座閣樓。
院外挖土鑿河,碧水環繞,四門外各起漢白玉石橋五座,一大四小,井然而列。
山莊建成之日,一位飽學宿儒驢載而過,裡許外慌得滾下驢鞍,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好久才戰兢兢的站立起來,一連道:「怪哉!怪哉!」策驢直向府衙而去。
第二天,府行裡衝出一位五百里加急差役飛馳在通返京都的官道上。
據說:差役身後的包袱裡是飽學宿儒與那位當知府的高足,秉燭夜書,惶恐而成的御前奏摺。
第三天。
第四天。
一直到十八年前那個大雪飄飛的日子。就象封龍莊主來時那樣乾脆,封龍山莊的主僕們一齊消失了。
莊還在,片瓦不少。
非但不少,還多出了叢叢荊棘,只只雀巢,洞洞狐穴和雖然行不見但能聽得到的種種神秘傳說。
封嘯天莊主在時,鬥金秤銀,信手揮灑,只憑買田建莊、舉便遠近聞名。且平日裡,這位莊主東接黑道。西會白道,北交豪富,南納平民,四門所人三教九流,五花八門無不稱謝而歸。
封龍山莊有一條鐵定莊規:不借一文小錢。
不借就是不借,封莊主言出如山。
封莊主的玉言,就刻在山石上。
山莊的規矩是:給!
山莊主人消失了,山莊沒有消失,很多人想起莊內的財富一定沒有消失。
需要錢的時候,沒人給了,難道不能自己去拿?
拿封龍山莊的財寶,似乎不能算偷,因為封龍莊主在時,山莊裡面的一部分他們是可以輕易拿出來的。
「一刀追魂」李殘陽,鐵刀三舉斷人腸,兩河巨霸,夜可止孩啼。夜人山莊,黎明時分便躺在東門外的護莊河邊,肝腸寸斷,想不躺著就只有趴著,可惜他是躺著的。
「金槍無敵」柳乘虎,一套六合檢,威震燕雲十六州,鏢旗所指,百魔避退,過山拜莊,一去不回。西門外的柳樹上,這位「金槍無敵」被人高高吊起,胸前三十六穴穴穴流血,銅錢般大小血窟,顯為金槍所扎。
「幽冥賭鬼」軒轅忌,逢人便賭、逢事便賭,一副「寶石齋」的玉麻將晝夜不離手。」
臨敵時,麻將飛射,中人大穴,很少失手。
人們發現這位賭爺時,麻將依然未離身,整齊地排列於胸前,左邊「十三不靠」,右邊「十三孤老」,一副通吃好牌,連自己的魂魄也一併吃去。
「無心婆婆」鬱金香,人若輕煙,影似遊魂,踏草如飛,當所連敗嵩山十八金羅漢,笑傲武當九宮八卦陣,見者無心。
一副大好心肝鷹啄雀銜,散落於莊外荒山。
貧民叫化人莊「拿」東西者,略有不同。財寶人手,不是突然昏厥,便是瞬間懵怔,不論男女老幼皆被扒光衣服,棄於鬧市街頭,讓趕早集的人圍觀恥笑,好不難堪!
「鬼地方!」
「鬼地方!」
人不和鬼鬥。
尤其是不和鬥不過的鬼鬥。
門前冷落車馬絕,華堂不存公卿骨。
望一眼,也覺得毛骨豎立。金銀是最好的東西,可是在有比金銀更好的東酉。
命,自己的命。
陰風颯颯。
淒雨慘慘。
一條人影,從座外的柳林中沖天飛起,掠過玉橋,向封龍山莊扎去。
足尖落處,點住一叢紅荊,人影隨風飄擺。一隻銀狐彷彿聞到了異味,眨眨狡黠的小跟睛,剛要適去、便被點昏,沉沉睡去。
人影一彈而起,貼上西廂房的瓦簷,金約倒卷,煞是好看。巢中的麻雀剛要鼓譟,一縷指風揀來,聒叫硬給嚥了回去,一雙翅膀也覺軟麻無力,呆呆地趴在枯草上。
風聲緊。
雨聲低。
該有的聲響卻遲遲沒有。
腳步踩上第一進紅門的臺階,那人朗聲叫道:「各位請了。故人前來拜莊。
此應無故人。
故人皆做鬼。
只有鬼才得在此遊魂。
那人話一落地。便舉步破門而人。畫梁凋蔽,亭臺頹廢,荷池雜草亂,香徑長棘斜,風雨中瀰漫著陰森森的死亡氣息。
檀門半敞的大廳,油漆剝落,蛛網雜陳,雀屎滿地,腳踩上「撲撲」作響,腥臭難掩。
石柱,磚牆,雕花欄杆,大廳中央一方紅木八仙桌。燭臺歪斜,牆壁上一幅中堂,於積塵中透出古色古香的空靈之氣,珍玩羅列,名石堆集,從上面厚厚的灰垢來看,好多年它們就靜靜地擺在這裡,不曾有人動過,看來,這裡曾是主人生前的客廳之一。
那人佇立良久,想見的鬼卻沒有半隻。
靈機一動,他伸手向一件古玩抓去。
「當、當、當!」
三聲清脆金鑼,在他身後響起。
一位體態矮小乾枯老者,正向他走來,青斗笠,黃蓑衣,肩挑一副香油簍,手提一面單面鑼,腕脈輕抖,小槌自動擊在鑼眼上,煞是好聽。
油是小磨香油,迎風三里香。
簍是青竹皮簍,尋常賣油郎的那種油簍。
到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來賣油,誰買?
賣油郎不管這些。
因為他是真正的賣油郎,真正天下獨一無二的賣油郎。
追魂奪命斷腸油。
鑼響七聲人掉頭。
賣油人,名叫尚書,這位尚書串街走巷,日日叫賣。兩簍香油淨重一百八十三斤,總共賣出過七兩三錢半,不是不賣,而是要貨賣識家。
十兩黃金一錢油,不是有緣不開簍。無緣買主,萬金莫求。
那人看著他走進大廳。
賣油郎朝那人深施一禮,謙恭問道:「客爺,買油嗎?正宗小磨香油。」
「唉!」一聲輕嘆從紅漆柱子後面傳出,「早賣油,晚賣油,油了閻羅九龍袖。那油還是不買的好。」
一個雞皮鶴髮的婆婆,匯著一隻破舊竹筐,蹣跚而來,細細看時,那竹筐上還冒著縷縷蒸氣。
「客爺,夜深更靜,莫聽那糟老頭子胡言亂語,無萊無湯,買油何用?還是買老婆子一塊豆腐,填填肚子,去一去飢火吧。」
「豆腐承御。又是你搶老夫的主顧,難道買賣只許你做。不許我做!」賣油郎怒喝道。
「油尚書,不是這等說法,客爺是天,他老的銀錢隨著他老人家的心意花,賞誰就是誰,急不得喲,急不得!」豆腐老婆心平氣和。
「沙啦」,大廳中央的字畫徐徐掀起,「咚」的一聲,有人重重落在地上。
「塵世紛雜如麻,鬼莊嚌嘈亦如此。這朗朗乾坤再也沒有一塊安靜地方了,惜哉也!痛哉也。」
青衣小帽,草屆布襪,轉過來一位肥胖老者,雙手端著一隻青銅古鼎,古鼎上雙龍搶耳,飛鳳嵌邊,龍書鳳篆,伊然無價古寶,半人高下,個腰粗細,鼎上一隻銅蓋緊緊封住。
看份量,少說也有五百斤左右,老者如持鵝毛,笑嘻嘻端將過來。
「白薯。烤白薯,白皮紅瓤的白薯,氣死甘蔗,賽過蜜糖。養精活血,滋肺健脾,吃吧!吃吧!」老者掀開古鼎,香氣四溢,一隻只黃烊綿炊的白薯偎著中心上好的青楓木炭,吱吱流油,好不饞人。
那人斜睨一眼,並不做聲。
「白薯丞相,休要鼓譟,本帥來也!」畫樑上竄下位巨人,頭如笆斗,眼似銅鈴,虎背熊腰,寬肩闊背。背後背了一隻大皮口袋,裡面鼓鼓囊囊,似有東西在動。
巨人探手,從皮囊中抓出條鮮活鯉魚,「吃豆腐、喝香油、啃白薯,哪有白切鯉魚痛快。客爺,這廂請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把柳葉尖刀。上下紛飛,刀影閃動,把一條鮮活鯉魚切成紙頁般薄厚的肉片,停下刀來,那肉片還在「突突」亂跳。
純淨肉片,不沾一根細刺。
魚刺被他一一揀在手中。
「賣油尚書。」
「豆腐承御。」
「白薯丞相。」
「屠魚司馬。」
看油、豆腐、白薯、魚刺同時出手,向那人打去。
時光倒轉。
少年呆呆地望著少女運會的身影,茫然不知所措。
「要她?不要她?為什麼要她?要她幹什麼?」
傷透腦筋,莫名其妙。
少年輕禪一下衣衫,邁開「三十三天天衝步」揀回太行聖母洞,雙膝跪倒。
太行聖母笑容可掬,親下寶座,攙他起來。道:「孩子,回來了。」
「嗯!」
「一十八年磨鍊,天造地設,藝業圓滿,孩子,你該下山了。」
「嗯!」
「這兩隻金虎,大的留下與我作伴,小的你可帶走。」
「嗯!」
「江湖險惡,半步即危,孩子,你不用怕,屑小魔崽,奈何你不得。那枚杏核何在?呈上來。」
少年從懷中摸出,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三十三天天芮杏,我那七千二百株杏樹,奪天精,煉地氣,幹年只結此一果,且無緣不熟。今被你得久已經化做三十三天輔氣,混力一體了。這枚杏核,卻也大有用場,佩在身上,百毒不侵,你也帶去吧。留待贈與知己,記下了?」
「嗯!」
聖母拂塵一抖,喝道:「下山去吧!」
少年全身一驚,「撲通」跪倒。滿臉淚水滾滾而下。
「婆婆,我是誰?」
聖母悲嘆一聲,道:「孩子,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的」。
十八年前。
風雪滿山。
聖母雲遊歸來,入谷前聽到聲聲慘叫,凝目望去,門關上掉下一個個人影,突兀又是一聲孩啼,隨展步趕去,為時晚矣,眾芳殞落,慘不忍睹。命金虎救走孩童後,檢視女屍,於那母親懷中拾得一物,因心念孤兒,便未詳察,運掌推倒一根石柱,將眾人草草掩埋,轉回洞府。
聖母取過那物,原來是一把金鎖,上刻「封龍」二字。
「孩子,十八年前,封龍山莊莊主封嘯天一家滿門被戮,至今武林中不知原因,眾說紛紜。願你能明辨是非,誅盡邪惡,為天下武林樹一脈正氣。」
聖母遞過杏核,語重心長地叮嚀道。
「孩兒下山,有姓無名,請婆婆恩賜。」少年道聖母沉吟半響,道:「神龍出山,勢卷狂飄,你可龍飆二字。
同道朋友若相詢問,便稱三十三天天柱聖母弟子便是。」
一人。
一虎。
一劍。
飄然出山。
人是三十三天天柱聖母弟子,封龍山莊少莊主封龍飆。
虎是三十三天天任虎。
劍呢?劍是三十三天天英劍,此劍古怪,從何而來?封少莊主從來不肯言及。
虎臥莊外。
人人莊內。一劍不見形影。
此刻的封少莊主,千鈞一髮,命在旦夕。
三十三天天輔氣勻錦渾密。
三十三天天衝步飄逸輕靈。
三十三天天禽掌分光捉影。
眨眼間。便把漫廳撒來的油珠、豆腐、白薯、魚刺一一彈射回去。
封龍飆負手站立。
尚書、承御、丞相、司馬也齊齊呆立。
不過他們並沒有負著手。
手,或上或下的停在空中。
「屠魚司馬」耐不住寂寞,問道:「豆腐婆子,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豆腐承御」眼波一轉,笑道:「明日是老身六十三歲生日,四弟,不是說好了,用你的百魚宴為老身慶賀嗎?」
一個人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想著過生日。
生日是人活著的證明。
忌日呢?
「賣油尚書」嘆道:「可惜!可惜!」
「白薯丞相」笑道:「大哥可惜什麼?」
「可惜老夫的奪命金鑼只敲得三響,壞了平生的規矩,見閻羅時不好意思再敲。再敲迴響讓老夫自己殺了自己也比這半截鑼聲好受些……」
「白薯丞相」朗聲問道:「難受則甚!大哥、二姐、四弟,我們盡力了嗎?」
四人答道:「好像尺力了」
「盡了力?還羅嗦什麼!二姐,恭喜你了。」
「豆腐承御」愕然一怔:「二弟,喜從何來?」
「二姐的生日,四人俱在。當請老莊主主席,閻羅君作東,主僕一堂,暢敘別情,豈不快哉!」
四人一齊哈哈大笑,快樂的像三歲頑童,突然間尋到了十分開心的樂事。
封龍飆跨前一步,問道:「你們所說的老莊主,乃是何人?」
「屠魚司馬」人快語快,搶先道:「忠臣不事二主,封龍山莊故老莊主封嘯天封大俠乃我四人舊日主人。」
封龍飆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不是怕,制住別人要穴的人,應該不會怕。
他是驚。
封龍飆「嗖」的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柄長劍。
一柄讓孩童看了,也會啞然失笑的劍。
劍長五尺,無鞘無柄,更無劍穗。
劍上沒有光澤,黑不黑,黃不黃,紅不紅,綠不綠,如果這把劍也配叫劍的話,那麼,山野樵夫的柴刀就可身列奇珍,貴為至寶了。
這樣的劍也配殺人?
這柄劍本來不是殺人的,它是用來畫畫的,眉心一畫杏花鬧。
可惜,除了石頭上的杏花外,它還未曾畫過一朵。
劍,舉火燒天,又緩下劃,在「屠魚司馬」的眉心處停下。
「屠魚司馬」不笑了,其餘三人也不笑了,正是這柄劍。讓他們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墳墓裡冒出來的那種寒意。
「屠魚司馬」並沒有閃避,他身上可以指揮閃避的經絡已經失靈了。
劍光一閃,人就倒了下去。
不是一個,而是四個。
軟塌塌的仆倒在地。
「喂,你這一劍是不是砍錯了?」
「賣油尚書」活動了一下痠麻的身子,霍然而起,他很清楚,全身穴道已解。
「賣油尚書」很疑惑,另外三個也很疑惑。
不等他們發問,封龍飆已將一物高舉在手。舉是舉起來了,他只知道這是封龍山莊舊物,並不清楚物有何用。
「啊呀」一聲,「賣油尚書」、「豆腐承御」、「白薯丞相」、「屠魚司馬」面色肅然,撣衣正冠,怦然跪倒齊聲道:「莊主金安,屬下參見!」
封龍飆道:「你四人可認識此物?」
四人道:「莊主金龍令牌,見牌如見人。」
封龍飆俊目閃動,珠淚如雨,撲身跪倒:「爹!爹啊!」不孝之子龍飆回來了……」
一字一頓,泣血驚魂,直震得大廳塵土亂飛。
「什麼?什麼?你說你是故莊莊主之子,此言何來?」四人急急問道。
良久,封龍飆才止住悲聲,向四人拜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