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卜六人各自分散,彼此間取出相當距離,呼喚「羅小俠」之聲,響徹林梢。
然而,除了空谷傳聲,寒泉低吟,山風響動之外,幾曾聽到羅端的回答?
二老以極快的步法,走遍樹林裡每一尺地面,也聽到青靈道姑一行在樹林呼喚。
當三方面會合在小溪旁邊的時候,田天籟不禁嘆息道:「樹林不會有了,敢情還是在對面的樹林。」
紅蜂娘子審視染有血跡的臨近地面,說一聲:「田前輩說得有理,他果然是雙腳並縱,躍進小溪去了!」
於是這一行人又走過小溪,找到日影銜山,才各自回去,怎知這時藏身在樹上療傷的羅端正暗笑這群老江湖粗心大意。
原來他身受二老夾擊,打散護身罡氣,已略感不適,又不願四女死於田天籟掌力之下,才帶傷出手救人,不料照顧不周,反中青靈道姑一掌,登時血氣翻湧,喉頭髮甜,情知一倒下去,青靈道姑等人定要留他下來療傷。
但翼龍馮銳雖然失敗而走,未必不邀約同黨捲土重來,而青靈道姑也未必能敵,自己恰在傷勢未復的時候,豈不陪上一條命?因此他裝出若無其事,請託青靈道姑代送龍頭斷拐,立即施展九野神功迅離廝拼的處所。
那時他已身受重傷,再加上猛力飛縱,剛到林沿,忍不住嘔吐一口淤血,本待就地略歇,然而一回頭,即見身後現出兩道人影。
羅端心知定是二老追來,雖不致有惡意,但善意有時也會貽患無窮,所以急遁入林,待二老一過,便秘密跟出,原想走更遠一點,那知一齣林沿,即被陽光照得雙眼發黑,忍不住再嘔吐一口淤血。
這時,他自知傷勢不輕,若不趕快療治,縱使不致脫力而死,短期間也極難恢復。
他把輕重利害加以衡量一番,只好退人樹林,利用最下等的「松鼠登枝」輕功身法,一連幾躍,翻上樹枝,逕自打座起來。
暮色較深,歸鴉譁噪,羅端在入定中又被這雜亂的聲音驚擾他的神智,正在懊惱的時候,忽聞林外「咦」一聲道:「‘師叔’!這裡果然有血,怪不得那兩個老兒和老道姑在這邊一帶尋了那麼久,我們也搜他一搜。」
羅端一聽那人口音,辨出正是翼龍馮銳,不由得悚然一驚。知他已引來強敵,要搜自己的蹤跡,急將金錢、金劍握在手上,心想:「休看我身受重傷,只要有這些也足夠制你死命。」
但他一運起氣來,即感到半身麻木,一切勁道都到不了掌心,金劍、金錢定須十足的內勁才可使用,外勁已無法駕御金劍,何況勁道俱失?
羅端已發覺此身已如廢人,不禁驚得魂飛魄散,要知此時連尋常武師都可把他一掌打死,何況除了一個翼龍之外,還加上翼龍的師叔,他本來要發奮成就一隻老虎,不料在半天的功夫,竟由老虎而變成一隻小兔,怎不令他又驚又痛?
幸而,翼龍提出搜尋意見之後,有個蒼老口音接著道:「如果你說那小子真個在林內,那一夥人怎有搜他不到之理?」
翼龍笑道:「羅端那小子敢情故意躲起來,我們若不趁他受傷時把他毀了,將來確是一個很辣手的勁敵。」
羅端聽到翼龍這話,端的入耳驚心,又暗恨道:「小爺若果不死,何僅是你的勁敵;不把你們這些惡魔毀去,再也不要姓羅!」
翼龍師叔似不以他師侄的話為然,只聽他哈哈一笑道:「你以為那小子仗著方老怪的五行金劍就能橫行麼?要知世上一物剋一物。五行金劍也不例外。」
翼龍又道:「那小子一身藝業也不可忽視哩!老二、老四、老六三人聯手,還抵不過他一拳,老六親眼看見那小子使用五行金劍,告訴老人不肯信,後來老人也親眼看到他的掌力和金劍,這才信了……」
那人冷冷道:「馮銳你最嚕嗦,你們老二、老四、老六難道就能抵得我一掌?你對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羅端暗驚道:「這廝口氣不小,敢情是個勁敵。」
翼龍被他師叔申斥,只好嚅嚅道:「徒侄怎敢不信師叔的神功,但是,若果能夠在這一兩天找到那小子,總要省點氣力哩!」
他師叔經不起捧,口氣略緩道:「你意思還是要搜,待我用音魄搜魂的方法,看那小子在不在林裡,好教你死心!」
「音魄搜魂」是那一門武學?
羅端是天下第一奇人方不平的傳人,都沒聽過這門武學,正在忖度未已,一種鋼絲似的聲音,已傳進他的耳膜,頓時好像受到無數鋼針猛扎發痛。
若果他人未受傷,敢情還可抵得住這種以罡氣發出的聲音,這時卻是忍不得。
「音魄?定是極厲害的聲音!」
他這時恍然大悟,急撕下兩塊小布,塞緊耳朵,並默唸九識的經義,氣納丹田,存神內視,屏去一切雜念。
雜念二去,本身無魔,那種鋼針般的聲音由重而輕,繼而完全消失。
但他情知魔頭的「音魄搜魂」決不止這一點威力,仍將九識經義念念不忘,絲毫不敢懈怠。
半響之後,先是宿鳥撲撲落地,接著便見樹葉也剛刷墜落。
羅端暗叫一聲:「不妙!這魔頭的音魄若震落所有的樹葉,小爺這條命兒就得銷賬。」
那知他雜念一起,立即有一條嗡嗡的聲音入耳,驚得他又急將心神收攝。
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羅端將塞耳的布團拉出,但聞風聲過樹,悄無人聲,想是兩個惡魔已經離去多時。
再看跌在地上的烏鴉,喜鵲,無論大鳥、小鳥俱已僵死,半座樹林,僅存禿枝,不禁暗叫一聲:「厲害!」
但他這時已發現「九識神通」可以抵禦「音魄搜魂」,又暗自安慰道:「你今晚以音魄搜魂搜我不著,下次遇上,小爺得替這一林蟲鳥報仇了!」
羅端志在報仇,無奈身傷未愈,連續三晝夜,以內功自療,才感到血脈執行無阻,正在喜歡上頭,忽又發現飢餓難當。
要知他一連三天,水米不進,那得不肚子空空,一無所有?但這滿林死鳥,怎好充飢,沒奈何!走往溪邊喝卜幾口生水,再往另一座樹林,拾得幾十顆生栗和幾隻鳥蛋,塞滿肚子,忽又想到青靈道姑不知已否命人將斷拐送往嶗山,又暗自心急起來。
他當所受龍拐婆婆臨死時的重託,若非己不知療傷需要多久日期,決不託人代送,這時又擔心所託之人,一時失閃,忍不住再回青靈一趟。
羅端心意一決,立即展起神功向青靈絕頂飛縱。
一別數日,人物全非。
青靈上院變成一片瓦礫之場,被燒成焦炭的巨柱,猶自噴出縷縷黑煙。
幾堆黃土新墳,赫然並列在一塊山坡之上。
羅端周身一陣震慄,急走往墳前。
但見青石碑上刻著:「青靈道姑高妙玄之墓」
「青靈四女之墓」
「青靈灶下婢之墓」
「兩位老怪物之墓」
這四座墓碑,把羅端帶進五里霧中,但見一片迷濛。
他呆立多時,才失神地喃喃道:「這事可有點古怪,那夥殺人兇犯不知四女和灶下婢的名字猶有可說,田天籟和崔臥龍兩人與敵交手,難道連姓名都不報出?還有那紅蜂娘子為甚麼沒有墓碑?再則青靈門下若已死絕,誰又把她們葬在一起?」
他在幾座碑前踱步沉思,終覺事態離奇,他想到苧些墓碑,很可能是敵人所立,否則,不會把兩位武林前翡稱為怪物,而且又沒有立碑人的名字。
他仔細撫摩,審視,忽見碑墓留有不少石粉,推想到立碑之人可能是用掌力磨碑,那人既然有這樣好的掌力,為何不用金剛指力在石上書寫省力,反用劍刻!
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內的屍體,不會起多大變化,羅端真想把兩位武林前輩的墓掘開,看看是否有崔、田二老在內,但他旋又想到「人死入土為安」,何必多一番作孽?
「好吧!又是一筆血債!」
他猜測多半是翼龍帶他師叔捲土重來,否則,以二老的功力,決不致輕易致命。
姑不論死的是否崔、田二老和青靈師徒,反正青靈上院確已化為瓦礫,可見死人已是無法可免。
他猶自發了一回狠勁,立即遍巡近處,要找回那枝龍頭斷拐,但當他把這塊瓦礫之場,掃得烏煙四散以後,不但沒有斷拐,連略為好一點的刀劍都沒有遺留,尋到幾件兵刃,俱是凡鐵打就,被火燒過之後,連鐵質的光輝都已失去。
「我不信賊人有這好心,連兵刃也替死者埋葬……」
他忽然觸動了一個不祥的念頭,又暗叫一聲:「不妙!惡魔別是帶那斷拐去騙安琪姐姐。」
他心急如箭,恨不得一天就趕到嶗山,好阻止惡魔行惡,一口氣下來,也不知奔了多遠。路上行人但覺身側捲起一陣旋風,即有人形去了老遠,各自驚慌譁亂,向路側狂奔。
但羅端疾走一程,漸覺真氣不繼起來,他自已明白原因在於傷後失調,餓了三天,只得幾顆生栗子和鳥蛋來吃,能起多大作用。
照這般猛幹下去,只怕還不到嶗山,不累死也要餓死,那還能再說報仇?
他一想到為武林除奸、報仇雪恨的大事,不禁對自己的體力恨了起來。
然而,他又覺得這條生命重於泰山,貴於珠玉,不但不該死,並且也委屈不得。
於是,他放緩腳步,走向相距不遠的一個小鎮。
這不過是一二百戶人家的一座小鎮甸,在一段極短的直街上,也有幾家小飯館,和一家簡陋不堪的客棧。
當天敢情恰是墟期,所以雖已未申時分,還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羅端一走進鎮口,即發覺不少人向他投以驚奇的目光,暗詫道:「難道我身上有什麼怪樣?」
但他自己向身上仔細端詳,立即發覺這時還是一身勁裝,而且被掌勁著的部份,各破一個大洞,不由暗叫一聲:「不好!這衣服惹人注目,我是一顆兇星,莫又害別人因我而死!」
自從松雲山莊慘案之後,他每到一處,必定帶累別人送命。他所見過而對他頗表同情的的人,多則一日少則半天,也必定送命。他好心好意送青靈三女和紅蜂娘子到達青靈山,不抖又替青靈派惹來空前的禍害,並還害了兩位隱居多年的武林耆宿。
這二連串的慘象,使這年輕人感到責任越來越重,也暗自警惕起來。
「好!我先教你們認不得!」
他知道自己包袱裡,還有兩套家常衣服,立即裝成忘帶重要東西的神情,摸摸口袋,回頭就走。
他走進鎮外裡許的小樹林,換過衣服,走往另一鎮口進鎮。先在小客棧訂下房間,放好包袱,洗去旅塵,已到了申酉之交。
因為這時正是晚餐時刻,鎮上人多半留在家裡,趕集的也多半散去,原來擠得肩背相接的飯館,這時反顯得冷清起來。
羅端走進去這一家,已有三位五六十歲的老人同在小飲,那神態十分安詳。面對門外那老人見羅端進來,竟微微點頭,有點像招手之意,羅端只瞥三人一眼,即選石座頭坐下,心想:「你可別來認識我,省得替你帶來不幸。」
跑堂的見一位衣衫整潔的少年進店,忙挨近桌旁,躬聲問道:「大少爺要吃些什麼?」
羅端心說:「好啊!如果是那樣裝束,了不起是一聲小俠,這樣反而成了大少爺了!」
心裡一喜,不由得笑說一聲:「揀好的拿來罷!」
「請向要不要酒!」
羅端緩緩頭一搖。
跑堂的不覺一怔。
忽有人笑道:「公子何不小飲幾杯?此店雖小,倒有上好的竹葉青、女兒紅。人生有酒須醉,為何不小飲幾杯?」
羅端側頭看去,見說話的正是上首那位老人,暗道:「誰要來多事,真要找死,怪不得人。」
但對面卻含笑招手,又不便拒之於千里之外,也就對那老者笑笑,回頭對跑堂道:「既然有好酒好菜就來一小壺罷!」
跑堂答應一聲,含笑徑去。
羅端趁那跑堂去叫菜酒的時候,看看店裡的擺設,也打量那三位老人幾眼,但見三人六目都帶有一種威芒,上首那老人更是十分眼熟,而那老人也頻頻向他注視,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