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老人冷冷一哼,道:「告訴開封府的快意堂堂主,石仁中是老夫截下的,從今以後誰要想再染指,休怪老夫拆了快意堂的招牌——」
刁老四一呆道:「這……」
他深知「快意堂」擁有天下豪士無數,怪老人雖為一方之聖,但以這種豪氣,如此誇口的人,江湖上並無幾人,這話他不敢傳,也不敢說。
怪老人瞪眼道:「有困難麼?」
刁老四活命要緊,道:「沒……沒,不過你老的大名——」
怪老人冷冷地道:「鐵布衣——」
刁老四聞言一呆,顫聲說道:「血旗門……」
江湖千里一條路,布衣唯尊揚血旗。
提起血旗門,江湖上無不變色,尤其鐵布衣更是數十年來的絕代人物,怪不得他敢說大話,他能說;怪不得他敢狂妄,他能狂妄。
當刁老四自發楞中清醒過來的時候,那怪老人、石仁中已走得無蹤無影,浩浩蕩蕩的雪路上,沒有一絲足痕……
他神情一緊道:「我的解藥——」
他大聲叫道:「老前輩,你還沒救我——」
當他的目光在各處一斜之時,忽然發現自己手中多了一個瓷質小瓶,他雖不知道怪老人是怎麼塞過來的,卻知道這是自己生命唯一的浮萍。
開啟瓶塞一股澀味,張嘴喝了個光。
他這才注意瓷瓶上的小字:「黃龍毒水——」
東海黃龍水——天下為最毒,一滴是良藥,十滴能穿腸,刁老四隻圖活命也不看看是甚麼東西,「咕碌」一聲全喝進去了,他不禁大為懊喪,自嘆道:「唉,天絕我,不可活——」
他那裡曉得所中之毒非東海黃龍水以毒化毒,才能救活他,一瓶黃龍水雖多,卻化開了他身上之毒。
刁老四的命總算保住了一口氣。
口口口
天空中又飄舞起旋轉的雪花了。
窗外雪花輕墜,寒風透過窗欞,吹拂了進來,那盞昏黃的汕燈隨著冷風而搖曳,站在窗前,遠眺雪景的少女,長髮垂肩,眸珠如玉,黑白相嵌,長長的睫毛輕輕曳動著,秀麗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莊嚴……
可惜,她的瞼色過分蒼白,與她那花樣的年齡不甚相襯,以她目前的年歲應當是臉似蘋果,唇如血,而今,這少女微弱中顯出病態,嬌柔中含著一股憂邑……
良久,自她那兩片無色的唇角里,透出一聲沉重而又幽傷的嘆息,彷佛是晴空裡響起的鬱雷,那樣令人沉悶,剎那間,使這精緻淡遠的小屋裡,壅塞著一絲絲哀愁……
她愴然的自語道:「花若能語終須語,人若不死終須死……唉,我不甘呀,我不甘呀……」
她那乾涸的心湖裡似乎旋轉著太多的慾望,旋轉著太多的未來,在她底生命中,她尚還一片空白,猶未刻劃著瑰麗的人生……
她望著遠處的雪花怔怔出神,一個身著綠衫綠褲、腳穿小蠻靴的豔麗少女端著一個白瓷碗走了進來。
那少女低聲道:「小姐,吃藥了。」
蒼白無色的她微微一楞,道:「吃藥,我這個絕命的病僅靠吃藥又能維持多久,小翠,我不吃……」
小翠急聲道:「小姐,好人多長命,似老爺子那樣大的本領,一定能找著那個人,絕對能治好你的病——」
她把那碗藥送了過去,又道:「你喝了吧。」
那少女嬌弱的道:「我不喝……」
小翠苦楚的道:「小姐,如果你不喝,老爺子回來一定說我服侍小姐不力,他老人家會重重的罰我……」
那少女道:「你說我喝過了!」
小翠急聲道:「那更不可以!老爺子神目如炬,什麼都瞞不了他,萬一給老爺子知道了,他會活活剝我的皮!」
少女把藥碗一推,道:「別嚕嗦,我不喝就是不喝。」
她因病體柔弱,脾氣暴躁,杏目一瞪,小翠嚇得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楞楞的站立在地上。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沉笑道:「誰說不吃藥呀?」
話聲朗朗,沉重有力,那少女聞聲精神似乎顯得一振,那愁雲似的臉靨上剎那間有了一絲笑容,她急忙趨至窗前,輕呼道:「爺爺回來了。」
小翠高聲嚷道:「老爺子,你可回來了。」
但見門扉一啟,一個老人牽著一個少年行了進來,那少女瞪著一雙迷惘的眸珠,不住的在那陌生的少年人身上打量著,嬌態盈盈,臉靨上透出一絲絲的紅雲。
那老人朝少女一指,道:「仁中,這便是我說的薇薇——」
石仁中急忙道:「薇薇小姐好。」
那少女羞澀的俯首說道:「我叫西門薇薇——」
那老人長嘆一聲道:「我這孫女生來命薄,父母雙亡後,就跟著我長大,唉,我西門洪平生未做過一件缺德事,可是我這個孫女卻……」
底下的話他突然說不下去了,嗚咽欲號,西門薇薇似乎不願爺爺談起這種事,急忙道:「爺爺——」
西門洪一拭目中淚痕,道:「薇薇!把藥喝了。」
他從小翠手中端過藥碗遞給了西門薇薇,非常慈愛的哄著這個少女,把那大
碗藥喝了下去。小翠收拾了藥碗,悄悄的退下去了。
西門薇薇低聲說道:「爺爺,二叔來了。」
西門洪雙目一緩,髮絲似乎欲豎,沈聲道:「那畜生來幹什麼?」
西門薇薇道:「他似乎有事與爺爺商量——」
西門洪怒聲道:「叫他滾出百花谷,我不見他!」
他氣得直嘆氣,在屋子裡跺腳,彷佛那個人與他有著莫大的仇怨似的,石仁中是局外人,他不敢問,也不想問,因為那到底是人家的家務事。
西門薇薇說道:「爺爺,他在等著你呢。」
西門洪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轉身行出屋外。
石仁中正欲轉身,西門薇薇聲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兒。」
石仁中道:「在下石仁中!」
西門薇薇歡欣的道:「你就是石仁中呀,我爺爺常常跟我說,天下能醫好我病的,只有石家的人才能相救,聽爺爺說,石家的人,世代單傳,要找你還真不容易呢………」
石仁中一呆道:「西門姑娘,這裡面一定有誤會了,我石仁中本非術士,又非郎中,更不會岐黃之術,如何能醫治你的病?」
西門薇薇苦笑道:「這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爺爺說的話最靈了。」
石仁中道:「西門老爺子找的也許不是我……」
西門薇薇道:「我爺爺找的人一定錯不了,你一定本事很大……」
石仁中苦笑道:「我的本事大,就不會被老爺子找來了!」
在西門薇薇面前他自是不好把自己被追蹤的經過全抖出來,況且西門洪一路上又諄諄告誡,有許多事不必要告訴這個體弱多病的少女。
西門薇薇嬌聲道:「你知道我得的什麼病——」
石仁中手搖搖頭道:「西門老爺子還沒告訴我——」
西門薇薇輕嘆道:「九陰絕脈……」
石仁中訝道:「九陰絕脈——」
西門薇薇苦喪道:「九陰絕脈又叫鬼脈,這是與生俱來的絕症,人雖生而聰明透頂,但好命不長,我最多不超過十六歲便要一命嗚呼……」
石仁中一呆道:「有這種事……」
西門薇薇道:「我最多還能有一年好活,也許還活不過一年……」
石仁中沒有料到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少女,竟會生這種萬中不一的怪病,想到她一年後便要撒手西去,不禁產生一種無法言喻的傷感,使他都覺得上蒼待她有些不公……
他感傷的道:「吉人自有天相,你會長命的——」
西門薇薇苦楚的道:「像我爺爺那樣大本領的人都沒有辦法救我,那是絕對活不了,石大哥,你相信命運麼?」
石仁中道:「命運是無知的,我相信每個人的命運都由自己所創造,你要聽我的話,想辦法活下去……」
西門薇薇傷感的道:「你以為我能活下去麼?」
石仁中道:「當然能,只要你拿出勇氣,不怕死,與死神搏鬥。」
西門薇薇的心境彷拂驟然開朗了許多,深鎖在眉梢的那股愁怨疏散了許多,她堅聲的道:「對,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當她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她再也剋制不住自己藏鬱在心湖底的那股情感,像是洪流般的傾瀉出來。多少年來,她自知自己生命似在無望之中,爺爺雖然想盡辦法延續她的生命,但,那只是藉助藥物之力,在精神方面她始終覺得空虛,更鮮有人鼓勵她活下去——
她那鮮明的眸珠中透酒出兩顆晶瑩的淚珠,滴在腮邊滾在衣襟上,她不願去拭抹它,因為她珍惜這份傷感的哭泣。
石仁中惶悚的道:「對不起,我讓你傷感……」
西門薇薇搖搖頭道:「不,我應該感激你。」
這話沒頭沒腦,也說得莫名其妙,石仁中在這一刻像個木偶,他不知自己該怎麼辦,也不知該怎麼安慰眼前這個悲觀的少女。
他苦笑了笑,說道:「感激我,你別恨我就好了。」
西門薇薇悲悽的道:「雖然你說的不過是短短數語,卻使我激起再生的勇氣,這世間能與我談得來的,除了我爺爺,就只有你啦,不管將來我的命運如何!你這份感情我永遠會懷念。」
石仁中嘆道:「只要你活得快樂,生與死有何分別。」
西門薇薇一拍自己道:「是啊,我怎麼從沒想通這個,一個勁的怕死,經你這一說,我倒顯得大渺小了……」
石仁中道:「不,留戀自己是一種天性……」
西門薇薇苦澀的道:「我是錯了,犯著太大的錯誤。」
她長長的一聲長嘆,又繼續道:「我先前只感嘆自己的生命太短促,像一塊白布尚未染上絢麗的彩霞,卻忽略了活著的日子應當充實、有意義,剎那的快樂也許是生命的永恆,這意味太崇高了。」
在這剎那她忽然長大了,許多時日她不瞭解的事物都霍然的看個透徹,這難道就是所謂少女的成熟,抑或是自然環境的變遷,還是一個階段的轉變。
石仁中笑道:「你能追尋快樂,生命才會充實。」
西門薇薇歡欣的道:「你是益友、良伴,說話有深度,我交你這個朋友。」
石仁中淡淡的一笑,道:「只怕會令你失望……」
西門薇薇道:「不會,你給我的啟示大大了。」
兩個年輕人在這種情況下相遇,在這種情況而互相瞭解,雖然環境會使兩人由陌生而臻成熟,但,在言口談之中;雙方都被這突來的友誼熱誠溶化了。
屋裡的燈光昏暗,牆角那堆乾柴上,一隻黑色大狸貓正瞪著一雙黃光光的大眼珠子,在暗中搜尋著什麼,它似一頭黑色豹子,是那麼兇厲。
小翠端著藥碗走了進來,熟練的轉個彎,柴火上的大狸貓輕輕叫了聲。小翠低下身去輕輕輕拍了下那狸貓的頭。
正要直起身子,她的手已被一個人握住了。
那黑影的手彷佛是幽靈一樣的將她提了起來,嚇得她失聲叫道:「你……」
那是個面上毫無一絲表情的中年漢子,長得還算挺清秀,不過是太陰沈了點,目光裡也顯得太無情,他冷厲的瞪著小翠,把這少女嚇得渾身直抖。
他冷冷地道:「別嚷嚷,當心老頭子聽見。」
小翠顫聲叫道:「二少爺,你——你放下我——」
那漢子冷笑道:「放下你容易,先告訴我事辦得怎麼樣?」
小翠顫聲道,「什麼事?」
那漢子冷哼一聲!說道:「你跟老子裝蒜……」
小翠痛聲道:「二爺,我……」
那漢子怒聲道:「你沒下手?」
小翠面色蒼白,道:「我不敢,老爺子會查出來。」
那漢子呸聲道:「查個屁,你只要把這包藥放在老頭子配的藥方裡,那丫頭隨著她自己的藥服下去,無色無味,喝完了便完了,老頭子雖然精明一世,也查
不出半點痕跡——」
小翠寒聲道:「二爺,小姐天生是絕命鬼,活不長了,你為什麼還下這個毒手,難道你不能再等個一年半載的——」
那漢子哼聲道:「告訴你,老子等不及了——」
小翠道:「你真這樣恨她?」
那漢子狠聲道:「沒有她,老頭子絕不會待我這樣!」
小翠哀聲道:「二爺,我下不了這個手!」
那漢子冷笑道:「由不得你,明天我要看著她死……」
小翠橫了心道:「你要下毒,就你自己動手,我……」
那漢子冰冷的道:「你有種,小翠,我只要把我們的事在老頭子面前略略一抖,那後果你心裡比我還有數……」
小翠一顫道:「我們………」
那漢子「嘿嘿」地道:「不錯,我只要說你勾引我,老頭子一定會……」
小翠恨聲道:「西門大鵬,你好毒呀,你欺負我年幼,把我玷染了,今兒個反咬了我一口,好,我自認輸……」
西門大鵬冷哼道:「別揭底,那樣你也不光榮……」
小翠突然覺得自己受盡委曲,自從老爺子收留她以來,她就日夜忍受西門大鵬的凌辱,在他的淫威下,她欲振乏力,滿腹苦水往肚子裡吞,她再也剋制不住滿肚子的怨氣,淚珠一湧,眼淚顆顆掉下來……
她忿忿的道:「你毒死小姐,西門冢的財產便會全落在你手裡?」
西門大鵬「嘿嘿」地道:「你認為我是看上那點祖產——」
小翠一呆道:「那你是為什麼?」
西門大鵬怨毒的道:「有那小婊子在一天,西門家的祖傳武功便輪不到我,有老頭子在的一日,江湖上就沒有我西門大鵬揚眉吐氣的時候……」
小翠顫聲悽叫道:「你……你也要害老爺子……」
西門大鵬哼聲道:「凡是阻礙我的人,我都不會讓他活著……」
小翠顫聲道:「好狠毒的心腸,好毒辣的手段,這種話也虧你說得出口,老爺子待你不薄,你居然也要下手……」
「拍拍——」
兩下快掌,打得小翠嬌軀直顫,梨花帶雨,西門大鵬深沈的沒有一絲笑意,冷笑道:「你敢教訓我,呸,你不配,現在警告你,假如在明天日落之前!那小婊子還沒死,我就要你的命……」
在他的淫威下,小翠低首飲泣,一句話也沒聽進去,西門大鵬伸手把她的髮絲扯了過來又道:「今個老爺子帶的是什麼人?」
小翠說道:「我不知道——」
西門大鵬冷笑一聲,道:「你真不知道,說——」
他手上用勁,那滿頭髮絲彷佛要被他扯斷一樣,小翠痛疼欲死,抗拒無力,呻吟一聲,道:「放開我——」
西門大鵬冷笑聲,說道:「不怕你嘴硬——」
手一鬆,小翠掙脫開,道:「一個姓石的年輕人——」
西門大鵬面上神色一變,說道:「姓石的……」
他急急的抓著小翠,大聲又道:「可是要娶小婊子的那個人……」
他來不及等小翠答覆,人已像旋風似的迅快溜出去,剎那間,消逝在夜影裡,半空裡卻響著他的話聲:「先下手……」逍遙谷掃描齊名ocr逍遙谷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