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玄沉重的嘆了口氣,嘆道:「我還發現了一樁怪異的事——」
春蘭道:「什麼怪異的事?」
蘇玄玄道:「我身上的鬼風散被盜去了一半……」
東方萍道:「像這種千古難尋的一艮藥,為什麼只被盜一半而不全部拿去?」
蘇玄玄道:「這個只有令堂知道。」
東方萍一驚道:「我媽——」
蘇玄玄道:「我想令堂只圖救那石龍君一命,所以只盜一半,留下那一半,可能她知道我爹正需要鬼風散……」
石仁中一震,道:「這麼說我爹有救了。」
蘇玄玄冷冷地道:「不一定,這只是我的猜想……」
石仁中原本尚存一縷希望,聞言陡覺一涼,暗暗一嘆,只覺他父親的事蹟已愈來愈玄秘,愈來愈不可解……
首先令他不解的是,他父親怎會受傷,誰下的手?既然吃了鬼風散應當尚活在世上,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始終沒有一點訊息……
再者,東方萍的母親和爹爹什麼關係?為何她不顧生死的去求藥,這其中的微妙的確是太耐人尋味了……
他焦急的道:「你知不知道他們去了那裡?」
蘇玄玄搖頭道:「這個我倒不知道,不過在我醒來之後,卻發現有人專程追蹤他們……」
石仁中緊張的道:「是些什麼人?」
蘇玄玄道:「我因為初踏中原,對江湖各門各派也不甚瞭解,僅從他們談話中得知他們在追一個姓石的,當時我受傷頗重,自顧不暇,也沒敢出面探問……」
東方萍道:「可從他們衣著上……」
蘇文玄道:「對了,在追蹤的幾批人當中,有一批中有三個人,胸前俱繡著一頭怪鷹,中原門派中有沒有……」
東方萍道:「神鷹派……」
石仁中欣喜道:「神鷹派?我怎麼沒聽過——」
東方萍道:「神鷹派下又分紅鷹與黑鷹兩支派,派主為一神秘人物,無人識得其真面目,不過,他們活動時一定是以神鷹為記……」
石仁中道:「他們在那裡安派?」
東方萍道:「神鷹派因為是個十分神秘的派別,並無一定的地方出沒,也沒有人曉得他們的總壇在什麼地方……」
石仁中一拱手道:「在下告辭了——」
他此刻心焦急異常,尋找多年的答案突然露了一線曙光,自是驚喜參半,不願再停留,急欲查尋父蹤——
東方萍一怔道:「你去那裡?」
石仁中道:「我來自江湖,當然也該回到江湖——」
東方萍道:「何必急在一時——」
石仁中道:「父仇不共戴天,我恨不得……」
蘇玄玄揮手道:「你去吧,這是人之常情。」
石仁中拱手而別,躍身急閃而去。
這邊東方萍淚流滿面道:「我媽的仇……」
蘇玄玄苦笑道:「我願受罪……」東方萍霍地拔出劍來,衝上前去舉劍欲剌,但,當她看見蘇玄玄那種佝摟老態、面黃枯瘦的可憐之狀,不禁無法下手。
她恨聲道:「我……」
揮劍將蘇玄玄那滿頭髮絲斬得滿空飄閃,一擲劍,拔足朝山下奔去。
空中傳來她那怨恨之聲:「殺了你也無濟於事,蘇玄玄,你良心自責吧……」
蘇玄玄道:「唉——」
眸中淚珠一湧,簌簌掉了下來。
天絕九老峰的山風呼嘯,似乎與這個傷心女人的哭泣相和……
口口口
秋風涼,落葉黃。
「日頭沒上窗,全身絲絲涼,午日頭上頂,汗珠溼衣裳,夜裡寒風起,抱著棉被上炕」,這是秋的寫照——
這是個秋風涼,落葉黃的季節。
落葉飄零,黃土路面上覆著一片片枯黃的葉子,好個蕭瑟的秋,秋日寒索,涼風已起……
沿著黃土路面上,地上「嗖嗖」颳起一陣旋轉小風,吹得黃葉旋轉。自旋轉的黃沙枯葉中,一個身著藍色長袍,雙目深陷,眉宇斜卷的老人,忽然在黃士路面的當中停下了身子,動亦不動,但誰也看得出來,他的手正緩慢的移向他斜插在腰際的大鐵菸袋。
鐵菸袋,這根菸杆好面熟。
他是煙癮發了?還是……
看樣子都不是,而是……
在這藍袍老者的十丈之外,迅快的出現了一個風塵僕僕的青年,他亦步亦趨的跟在這老者身後,不疾不徐,始終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藍袍老者停住了身子,青年人也沒再動。
雙方似乎都在沉思著什麼?俱沒立刻採取任何行動。
這時一動不如一靜,老者沉著的停在路當中,青年人也穩當的站在當地,臉上始終含著原有的笑意。
老者站了很久,試探性的朝前踏出一大步,青年人似乎不甘落後,也不多佔上半點,不多不少剛好也是一大步。
老者沉冷的開口道:「朋友,這十里的黃土路,你一步也沒少跟呀。」
青年人「哦」了一聲道:「我倒沒計算,已經十里路啦?」
老者哼聲道:「你一路跟著老夫幹什麼?」
青年人道:「我只是想請你領略一下被追蹤的滋味。」
道:「你是什麼人?」
青年人道:「以鬼捕之名問我的名字,真是大笑話了,江湖鬼捕,快意堂的狗腿子,不論黑、白兩道有誰不識,而對於我,閣下不會真個不認識吧!」
老者震顫了一下道:「你認識我?」
青年人道:「何止認識,簡直是太熟了?」
老者冷冷一哼,道:「我古董與你素昧平生……」
青年人冷冷地道:「在你來說,也許是素昧平生,在我,卻永遠記住被追趕得有若喪家之犬的那段日子,我看見你就躲,聽見你就怕……」
這話傳進那老者耳中,他身子不自覺的震顫了一下,腦海中迅快思索著每段往事,但他始終想不起目前跟在身後的人到底是誰?
他沉思道:「這麼說,咱們還是老朋友了?」
青年人「嗯」了一聲,說道:「可以這麼說。」
老者一個急切的轉身,道:「既是老朋友,咱們何不面朝面……」
當他目光朝這青年人瞼上迅快一瞥之時,腦海中剎那間浮現出一個人來,這幾年來這年青人在江湖上混得很不錯,雖然尚不足名震四海,可也人人皆知……
他「啊」了一聲,忙道:「是石老弟。」
這正是一個老江湖最高明的段數,不管兩人仇恨何等的深,言辭間卻絕不令
人有那股「仇」字的意味……
青年人呵呵笑道:「承你抬愛,尚記得小弟——」
老者踏出半步,道:「這是什麼話?老夫豈是那種薄情寡義的人……」
青年人緩緩移下了身子,冷聲說道:「不錯,對你的深情大恩,在下沒有一日敢忘……」
老者的身子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劇烈的震顫了一下,他心中念頭急轉,卻想不出有何脫身之計。
他故意笑道:「言重了,言重了。」
青年人深沉的道:「在下在幼年的記憶裡,閣下以豐富的江湖經驗及絕頂的武功,逼得在下無處容身,在下忍辱負重,眼見一個個親友先後死在刀刃下,當時,那種悲痛驚恐,生不如死的心境,絕不是你所能想像的,每當你追臨在我的眼一刖時,我便對自己發誓,有朝一日,我也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絕報此仇,但還須在下僥倖不死才能辦得到……」
當他一字一句的說出這段沉重已極的話時,過去那段辛酸苦辣的逃命苟活的日子,不禁一幕一幕的浮現在眼前,彷佛發生不久一樣……
那老者歉然的道:「千句話並著一句話,老夫對不起你。」
青年人道:「僅僅這句話就算了?」
老者一怔道:「往日已矣,老夫只能致歉示意……」
青年人道:「在下不明白,閣下河以非致在下於死地——」
老者臉上泛起一連串抽搐,道:「老夫只能說為了錢財——」
青年人「哼」了一聲道:「區區一點身外之物,便能驅使你喪盡天良……」
老者苦笑道:「老夫只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
青年人踏前一步,說道:「誰付你的——錢」
老者道:「快意堂。」
青年人冷冷地道:「你難道不知道誰主使這件事——」
老者堅定的說道:「老夫與人辦案只問事與錢,絕不問原因和主使人是誰,商業有德,行業有規,老夫絕不破壞規矩。」
青年人道:「在下對你為人也曾私下訪過,不錯,你是個只問錢財不問黑白的人,不過對這件事你絕非單單為財……」
老者面色微變,道:「誰說的……」
青年人冷聲道:「在下調查過。」
老者哼聲道:「石老弟,你別逼人大甚……」
青年人哈哈大笑道:「逼人太甚,呸,你配用這種字眼麼?」
老者怒道:「石老弟,老夫可非庸碌之輩,你別……」
青年人冷煞的道:「區區年幼,還手乏力,猶在啟蒙之時,閣下三番兩次的仗刃追殺,那難道不是逼人麼?」
老者晃晃身,沉冷的道:「老弟,咱們是一根麻繩兩頭搓,說也說不清了,今日咱們總算朝了面,你有什麼打算儘管說……」
青年人「嗯」了一聲道:「古人形容亡命天涯,逃躲仇家,食不安咽,睡不安枕,坐難安,立難停,那種情況叫……」
老者冷笑道:「有如喪家之犬……」
青年人道:「對啦,正是這句話。」
老者淡淡的道:「這句話對老夫來說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
青年人怒道:「不,在下也要你嚐嚐這種逃亡的日子……」
老者哈哈大笑道:「我鬼捕古董追捕了一輩子大凶大奸之徒,卻從未讓別人追過,想不到你倒有這種豪情,居然要追赳老夫來了,哈哈,老弟,你高明呀……」
青年人道:「在下絕不輕易逼人,目的不過讓你也嚐嚐被追的滋味——」
老者說道:「老弟,你憑什麼追老夫……」
青年人道:「一劍一掌夠了。」
老者嗯聲道:「行,老夫倒要看看你的道行……」
他穩健的跨在黃土路當中,迅快的摘下腰間的大煙袋,休看它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菸袋,那菸袋上的鐵鍋炙熱難當,兼具點穴打脈之功,是為兵器譜外的另一種趁手傢伙。
青年人道:「切記,在下並不想要你的命,但是你必須要儘量的逃,否則你那把骨頭可要全留在這裡餵狗了……」
老者吼道:「休想。」
青年人冷冷地道:「我說得出做得到,你注意啦。」
緩緩的一按啞簧,「穿月」神劍閃射出一道冷凝的光芒,奪目森冷的劍氣,令人眼一眨,差點不能睜目。
老者「啊」了一聲道:「近來在江湖上被談論最多的可是這柄劍……」
青年人「嗯」了一聲道:「你不愧是老江湖,一劍一刀都逃不過你的眼下……」
老者得意的道:「休得仗劍欺人,老夫沒擺在眼裡。」
青年人一顫長劍,道:「在下讓你三招,你先請……」
老者一轉身,道:「老夫不與你這種夜郎自大的人動手。」
青年人踏上前去,道:「好,咱們是手底下見真章……」
雙方都是高手,話語間,也不似一般江湖人那般粗野,但是,那老者卻乘青年人在踏前一步的剎那,那根粗有如拇指、長有三尺的大煙袋鍋,迅快至極的朝青年人胸前點來,這一招發時迅速,事前又無跡象可尋,任何人在這猝不及防的情形下,都不容易輕易閃避。
青年人猝受攻擊,是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可是這多年來江湖上的閱歷,及本身武功超越的進步,使這青年人臨危不亂,鎮定如恆,一斜身,疾退半步,神劍急撩,恰在如其分的把對方長煙袋擋了回去。
「叮」地一聲,星火四濺,雙方同時一個疾退。
但,這一招的接觸,看上去青年人似是吃了一個暗虧,當雙方劍與菸袋碰上之時,那老者的菸袋,忽然火星四溢,青煙直噴,噴得青年人眼睛為之一眨,竟嗆出了淚水,而那老者也急切問乘這千載難逢之機會,迅快的運起大煙袋,朝青年人的身上揮出七、八下之多。
在對方這雨點般的攻勢下,青年人的確顯示他那超絕不凡的功夫,劍花顫轉,居然便把對方的攻勢擋住了。
老者一震,忖道:「他果然有像傳言般高強的武功……」
他沉聲喝道:「老弟,好功夫呀。」
青年人冷笑道:「你也不太壞,跟幾年前差不了多少。」
這話有點譏諷,老者聽得十分不舒服,卻莫可奈何,他想在日唇上討回點便宜,可是對方的劍勢已似一張網幕樣的當空罩了下來。
這一道道劍影布成一道劍幕,四面八方湧來,老者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招架這風雷神招。
他急切問,揮舞著大煙袋,妄想擋回那道道劍影。
耳際,陡間那青年人喝道:「先砍下一隻耳朵,下次要砍鼻子……」
老者大叫道:「我寧可捱一刀子也不願你傷我五官——」
青年人「嗯」一聲道:「念你是條漢子,我給你個全屍……」
劍影疾落,寒光乍閃,只見那老者手上的大煙袋已一段段的被斬碎了,而他那身深藍長袍也彷佛被什麼劃過一樣,片片斷斷的成為一條布條,迎風招展,煞是好看,若以劍計,他身上不止中千百劍之多。
老者神情大變,道:「這……」
自他學藝以迄行走江湖,三十有二了,在這許多年中,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了,卻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狼狽過,也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栽過跟頭。
青年人冷冷地道:「你知道死是什麼滋味麼?」
死的滋味對老者活到今來說還沒嘗試過,他曾想像過是個什麼樣的味道,可是想像總沒親嘗的真切,但他曾看過有人為了逃避他的追蹤,而所經歷的那種恐怖,由那群掙扎著想要活命的人的臉上,他可以看出,那種心境與滋味絕不會好受……
老者苦澀的道:「我不知道……」
青年人道:「你想試試麼?」
老者搖頭道:「這……只怕沒有人願意……」
青年人恨聲道:「你以前追捕我的那種滋味至今猶在心頭……」
隨著話聲,他面上浮現出一股濃郁的殺機,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顫,可見這青年人的確恨到了極點……
老者震顫的道:「你忘不了?」
青年人恨聲道:「切身之痛,有誰能忘……」
老者恐怖的說道:「你也要這樣對付我……」
青年人道:「錯不了,我正是要你領略一下那種精神、肉體所有的苦痛,也讓你知道當年你逼人的滋味。」
老者怒道:「老夫打不過你,但要自行解決倒容易得很……」
青年人笑道:「目前你還不會想死,因為你心中尚存有一絲幻想,總覺得我不足與你為敵,你要運用你的機智與經驗和我周旋,看看除了武功外,在別的方面是否還有辦法殺死我,或毀了我……」
這青年人表現的不俗機智與絕世武功,確實使老老膽顫心驚了,對方不僅武功高過自己太多,連心機也不遜於自己,有人認為高絕的武功不足懼,可懼者乃那看不見、摸不清的智慧與機心,這年青人三者兼具,充份的實力已不容老者忽視了,而老者眼珠直轉,思忖著……
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弟,你果然不簡單,居然懂得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