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聿明的這身功夫,高出酒僧不少;如今他注目廳門外邊的酒僧,見他對這逐漸極冷的玄寒陰功,竟然無覺,不由暗中詫異;偶然瞥向那年輕的巡衛,他正含著笑容在注視自己,不禁心頭一凜!
此時廳內冷冽加盛,蕭珂驀地喝問道:「除銀髮龍婆、茅山兩道、生死雙佛和自稱唐聿明的老賊之外,廳內尚有一人為何不報名姓?」
酒僧一旁卻蹙眉說道:「酒朋友不必多問,看這群狐鼠能耐得幾時!」
蕭珂沉聲再次說道:「蕭珂不願傷人,這是最後一次警告朋友們,玄寒冰煞陰功若全部發出,此廳立成冰窟,人畜皆難逃死!此時休看諸位尚能以本身真力相抗,但卻已中寒毒。若再遲疑不退,莫怪蕭珂心狠!」
生死雙佛練就「赤癸」陰功,這種功力為西域八大奇功之一,雙掌功力提足,熱風炙人必死;是故自覺非但能敵蕭呵,並深自以為恰是玄寒冰煞陰功的剋星,聞言不由哈哈地-陣狂笑。
蕭珂冷笑一聲,輕蔑地說道:「你們這兩個不安份的和尚,自覺練了一身赤癸陰功,錯認為足可和我的玄寒冰煞相敵,真是愚蠢可憐。爾等赤癸功力,是‘太陰八功’中的一種,發掌雖可炙人,但性屬陰寒;非但不能敵擋冰煞,若仗此出手,必然陰火自焚而死!唐聿明井底之蛙,賣身投靠,只顧一念自私,可知這兩個和尚就要喪命你手?我與酒和尚來時。先已搜尋過一次,發覺有人竟在暗中埋伏了火攻之計。這必然也是唐賊的安排,因此我才決定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也讓你們這群不開眼的東西,真確的見識見識玄寒冰煞陰功的厲害!」
「巫老太,蕭珂深知你名聲不壞,年事已高,不忍你慘死此間。欲得‘黃帝神刀’,何不八月十五,赴會敬阜山莊?哭笑二道,淫惡至極!今日相遇,蕭珂難以饒爾不死,深願你兩人能盡展所學,和蕭珂一搏。
「另外那位朋友你聽著,蕭珂試出你身懷絕奇的功力,勝過這群東西多多,我深為你這種不明是非的行徑惋惜!任你功力多高,怕也難敵冰煞陰功。聽我良言相勸,何不暫離此廳;若願與蕭某一戰,或也是為著神刀而來,此間事了,盡有空閒,何必一定要攪在一塊兒?蕭珂早有施展冰煞至高威力之上,就因為你,遲到現在。如今我話已說明,再候你片刻,生死存亡,任你自擇了!」
這年輕的巡衛一笑,緩緩站起,看了座上唐聿明一眼,走到酒僧身前,面帶笑容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胡將軍莫忘照應我大哥,秦賊花園之中,有人想和你一會!」酒僧聞言一愣,隨即含笑點頭。
原來這年輕巡衛,竟是楚零。酒僧此時越發放心,大聲對蕭珂說道:「酒朋友動手吧!有人又約了咱們,別誤了事!」
蕭珂緩緩點頭,倏地身形飄起,全身冷霧突然消失;長髮怒衝,如石火閃電般投到正中座上,竟陡地伸出右手抓住了巫老太的腰帶。一抖一甩,巫老太空有一身功力,只因蕭珂太快,還沒來得及應變,已被抓起扔出!巫老太身在半空,這才突悟蕭珂的用意,暗中不由心感蕭珂的成全;借這一甩之力,穿窗出廳而去。
蕭珂右手抓起巫老太的時候,左手一探,同時抓住了唐聿明;他本待捏殺老賊,豈料酒僧揚聲喊道:「別殺他,扔給我!」
蕭珂翻腕一抖,唐聿明已被拋向廳門。老賊此時方才曉得厲害,明知落在胡旋風的手上,必難逃死,半空吐氣提力「沉雷瀉地」翻落地上。胡旋風哪裡能容他脫身,暴吼一聲追來!老賊狡猾過人,落地之後,猛頓雙足,在胡旋風暴吼聲中,他已衝破南窗,穿身廳外逃下。
酒僧自是不捨,匆忙中對蕭珂說了句:「我追唐賊,去去就來!」隨即也穿窗而出。廳內的生死雙佛和茅山哭笑二道,卻早已蓄力待發;乘蕭珂甩扔唐聿明,酒僧同時發話的當兒八掌齊出,彙整合一股威勢奇大無比的狂飈,暴然襲向蕭柯的胸前!
(作者一枝禿筆,實難並述同時發生的兩件事故,恕我暫且按下大廳之上動手的事情,先提一下唐聿明和酒僧!)唐聿明明穿窗而出,立即展開輕功疾縱飛逃,目的地是秦賊的後宅大花園。他並非專為逃遁,而是另有居心。
一逃一追,轉瞬來到花園。唐聿明刁鑽狡猾,先環走花園一週,酒僧腳步不慢,已是追成首尾相連,唐聿明一個縱步,拔上一座高大有八丈假山的中腰,那裡恰好有座歇足的涼亭。他背裡面外,臉上現出詭詐的笑容。
酒僧緊跟著飛撲假山之上;豈料唐聿明並不再逃,一聲桀桀怪笑之後,滿面猙獰神色,手指酒僧說道:「胡旋風,昔日岳家軍中,你我彼此各知所長。今朝你竟敢仗勢欺人,緊迫不捨;如今孤向犯險,胡旋風,此處就是你埋骨之地!」
酒僧明知一身功力本來不敵唐老賊,只因義憤,故而追趕不捨;再加上近數年來,自己朝夕精研絕技而不懈,雖瞭然唐老賊狠毒陰險,但也自知目下的功力,足能支援數百招而不敗;目睹老賊猙獰神色和威嚇的狂言,不但不怕,反而冷笑著說道:「老匹夫,胡旋風今朝若不把你這顆黑心挖出來,生祭嶽大元帥和捨生取義的諸位將軍,就算不得是岳家軍中的勇先鋒!」
話到、人到、方便禪杖也迎頭打到!假山上,本沒有多大的迴轉地方,酒僧功力雖差唐老賊些許,但是禪杖掄起,足有千斤之力,帶著呼嘯風聲;唐老賊功力再高,卻也不敢硬搏,閃身退到亭中。
酒僧一杖砸空,縱步追進亭內。亭中地方更窄,禪杖無法施展,酒僧卻不管這些,仍然掄杖掃下!唐老賊另有陰謀,但等禪杖將及中腰,他倏地縮身退出亭去。一聲震天暴響,涼亭石柱生生被禪杖打折!
唐老賊乘機翻縱到假山頂端,頂端也有一座涼亭。唐老賊進亭之後,坐在圓石桌後正東的石凳之上;不再挪動。酒僧已經相繼追到,怒吼一聲闖進亭中,舉起禪杖才待打下;唐老賊卻突然壓低了嗓門,急聲說道:「胡將軍別來無恙?唐聿明投入秦賊府中,實在是曾奉諭令,別有用意。適才誠恐隔牆有耳,不能不作假一番。如今趁此四外無人,胡將軍莫發雷霆之怒,暫請入座,容唐某說明用意,並有極機密的事情,還要拜煩將軍。」
酒僧聞言一怔,暗皺眉頭沉思不語,唐聿明接著說道:「胡將軍怎地這般不信任我?唐某若果有對敵之心,依唐某這身功力,適才早已出手,何至於連連退讓?」
酒僧雖不相信唐賊所言,但卻也怕失誤;轉念自忖,好在相距甚遠,不懼老賊逃去,何不聽他怎樣分說。念頭乍止,唐聿明已再次低聲說道:「時機不再,胡將軍請速入座一談。」
酒僧半信半疑,坐在唐聿明對面石凳之上;丈二禪杖無處可放,橫擺在雙腿上面,沉聲說道:「有話請說吧!胡旋風可不受人騙!」
唐聿明似恐機密外曳,雙手扶著圓石桌面,身體向前虛探,距離酒僧不到一尺;酒僧暗自慚愧,唐聿明雙手在身體左右後方,絕不像有陰謀的樣子,反之自己卻能舉手致他於死地,不禁失去機心!
唐聿明嘆息一聲說道:「說來話長……你滾下去吧!」
唐聿明猛地雙手向左一轉石桌,「你滾下去吧」五個字跟著說出口來。胡旋風所坐的西面石凳及石地,突然裂開,身體飛速下降。「當」的一聲震響,胡旋風橫在腿上的丈二禪杖,無形中救了他一命!由於地面突然中裂,石凳迅速下墜,可惜僅有八尺的一個四方裂口,丈二禪杖恰好橫擔在裂口之心。
胡旋風身體已經墜落裂縫之中,所幸一隻右手緊抓著禪杖,才幸逃粉身碎骨慘死餓狼爪牙之下的大劫!
原來假山中空,是一間狼牢,養著十數只青狼,每日只有晨間始得一飽;秦賊遇有勢不兩立的政敵,或必欲剷除的對頭,多半是哄得對方進府,在假山設宴召飲,酒間乘機搬動石桌暗鈕機關,使對方骨肉不存!如今酒僧不幸中計,雖仗禪杖僥倖當時未死,但那唐聿明又怎肯容他有騰身脫險的機會?唐賊本來可以發出一掌,將酒僧緊握著禪仗的右手震脫,墜入狼牢而死,然而唐賊過分狠毒,他另有更陰險的主意。
唐老賊桀桀冷笑著,緩緩將石桌復原,地面隆隆聲響,漸漸相合,唐老賊獰笑著譏諷酒僧說道:「胡旋風,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自投!老夫念在昔日友誼的份上,絕不下井投石,你可以放心!石地已將復原,你這禪杖必然使它無法縫合,而你只剩這隻右手露出地面,怕要被擠得骨斷筋酥、皮肉無存了。
「我知道當年的胡旋風勇冠全軍,今日的酒和尚,大概也含糊不了。只是遲早你難以支援,會脫手滑落牢中。你應該已經聽得出來牢內狼嗥的聲音,滑落之後,老夫祝福你恰好摔在餓狼的身上。因為牢內尖石森立,這樣你就不至於立即喪命。如此,一場勇士力鬥一群餓狼的拚搏,必能如我所願的演出。最後的結局,老夫也早巳料到——當年岳家軍中的勇將,今日西湖出名的酒僧,慈悲為懷,捨身喂狼!」
唐老賊說到高興處,不由仰頸哈哈狂笑;笑聲中他突然發覺,身旁有人冷哼一聲,石桌再次左轉,地面二次裂開。驚凜中唐聿明才待先下毒手,掌斃酒僧,面前人影一閃,酒僧已經被人連帶禪杖一齊救出地牢。唐聿明不再遲疑,頓足欲逃,身後突然有人用極端嚴峻威凌的語氣說了一句「停步!」
聲調熟悉至極,一時卻想他不起。
那人接著沉聲威嚴的說道:「唐聿明!轉過身來仔細看看我是哪個!」
此時老賊,已經記得這熟悉的聲調是誰來了;當下嚇出了一身冷汗,但也暗中自忖,天下哪有這般巧事?想是如此想,身形卻緩緩轉過,抬頭看時,不禁目瞪口呆!
天下就有這般巧事,怕誰單單來誰,唐老賊不禁觳觫。那人沉哼一聲,指著仍然裂開的地穴狼牢說道:「好辦法,天下陰狠萬惡狐鼠一類的匹夫,都該喂狼才對。唐聿明,你是自己跳下去,還是要老夫把你扔下去?」
唐聿明威風盡失,顫抖著說道:「將軍,將軍,唐聿明該死,該死!還請將軍念在小的跟隨將軍多年的份上,饒我這條小命!」
那人怒叱一聲道:「鼠賊你住口!老夫昔日帳下先鋒唐聿明,早已戰死沙場;為替死者伸張正義,不容蠢奴偷生苟活。」
「將軍!……」唐聿明剛剛喊出兩個字來,那人已經大步走近。唐聿明猛退了一步,突然探手,取出一個細長筒兒,對準那人前胸說道:「蕭將軍,你莫逼我太甚,這是一筒‘天狗釘’,見血封喉,屬下無意傷你,只求容我逃生……」
那人霍地哈哈大笑道:「唐聿明,可惜你在我帳下多年,卻仍然不知老夫的性格,漫說是一筒帶毒的天狗釘,昔日奉令金狗營中下書,那是什麼場面?刀山臨頭,斧鉞加身,老夫何曾皺過眉頭。唐聿明,你跳是不跳!」說著仍然步步逼進;唐聿明無奈邊退邊道:「蕭將軍,你再往前走,我可要下手了!」
「匹夫自管下手,老夫何懼!」
唐聿明偶一回顧,再退已是地穴狼牢;咬咬牙猛抬右手,誰知奇變陡生。他手指已經按動了彈簧,右臂卻突然失靈,整筒天狗釘竟全打在了自己的右腿及腳面骨上。一聲慘號,身形後仰,跌落狼牢之中。牢中立即傳來連連哀鳴,夾雜著群狼咆哮之聲。那人似乎不忍再聽,嘆息一聲,推轉石桌,地縫自合。
這時適才救下酒僧的那人,走近威逼唐聿明跌入狼牢的這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爸。」
這人含笑說道:「你仍然暗中照應你大哥,當心華家姊妹,我要和胡將軍談談。事了不必前來尋找,去吧!」那人應諾一聲,和胡旋風打個招呼,飛身而去。
胡旋風早已看出這是何人,此時急步進前,要行大禮;這人一把拉住了胡旋風,含笑說道:「這是什麼時候,胡將軍莫令老朽不安。」
胡旋風音調悲澀地說道:「將軍,原諒我這些年來的作為……」
「唉!老朽怎敢怪你,只看今朝的行徑,你已足可告慰九天之上大元帥的神靈;反是老朽深覺慚愧。」
「將軍……」
「莫再這樣稱呼,喊一聲蕭大哥,蕭震東足可心慰。」
「胡旋風天膽也不敢!」
「胡老弟,老朽尚有要事,故而只能撿緊要的話說。秦賊也許是命大,幾次皆被兔脫,看來只好待諸異日,遇有良機再下手除去此賊了,胡老弟可曾知道,蕭珂是老朽不肖的孩兒?」
「我知道,當年敬阜山莊之事,已經傳遍武林。」
「此子頑劣,說來令我痛心,你必要小心他三分!」
「世兄性情中人,旋風已和他互盟義誓,自認有朝一日,世兄必能改悔過往,重新做人。」
「老朽但願如此,胡老弟可是要和他一起居留?」
「此間事了,同回敬阜山莊。」
「這樣老朽放心不少。八月十五山莊之約,老朽可能有事相煩,胡老弟可肯慨諾至時助我一臂之力?」
「願遵諭命,敬候分派。」
「不敢,胡老弟盛情,老朽心感。距離敬阜山莊不遠地方,有座劉家墓地,八月十四夜初更,老弟可能想個辦法,將敬阜山莊老朽的一名僕人蕭福,引到墓地和老朽會上一面?」
「此事甚易,胡旋風誓不誤事。」
「事前卻不能告訴他我的任何訊息!」
「胡旋風有數,您請放心。」’
「好,老朽當有所報。對了,胡老弟打算放火的事,依老朽看,大可不必。這奸賊有的是民脂民膏,非但無補於事,反而使他找到殘民的藉口;等會兒你勸勸蕭珂,還是罷休的好。」
「是!胡旋風沒想到這些。」
「蕭珂來了,我即告辭,今夜你我相會之事,萬勿使他知曉。」
胡旋風點頭為諾,目送蕭震東飛身而去。移時一條黑影,飛進了假山左旁,立刻傳來蕭珂的呼聲:「酒和尚,你在何處?莫非又找到了美酒?」
「酒朋友,美酒並未找到,卻幾乎做了狼崽子的下酒菜!」
酒僧一面回答,一面飛步下山,迎上蕭珂。
蕭珂不由問道:「怎麼?唐老賊跑了,下酒菜怎講?」
酒僧說出了適才的經過,只瞞起蕭震東現身的一節。
蕭珂皺眉說道:「救你的果然是那個曾在大廳上坐著的人?」
「是他,他說你不願意見他,可是他又很掛記你,所以才暗中見你一面。酒朋友,這個人是誰?」酒僧有心人,故意反問蕭珂。
蕭珂長嘆一聲說道:「他叫楚零,正是我那義弟。」
「我看他滿臉恭誠的樣子,要沒什麼大錯,酒朋友你何妨原諒他一次;義兄弟相攜相守,又有多好?」
「他沒跟你說什麼?」
「說了,他說有件事惹你生了氣,才不準他見你;我問他什麼事,他卻再也不肯多說一句。」酒僧知道蕭珂多疑,如此回答,恰到好處。
果然蕭珂聞言之後,忍不住吁嘆一聲說道:「其實我也有些不對,好在這件事不久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