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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章 金蛇之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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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天,一彎新月斜掛樹梢。

嶺上起了風,不大;但七月初,畢竟是交了秋,多少有點涼。

嶺上仍然不像有人,那座破廟早已敗落傾圮,門窗東倒西歪,塵土足有一尺厚;院子裡荒草沒徑,大殿後長著十幾株參天古樹,風過處枝葉簌簌亂響,陰森森的實在怕人。大殿正中還有尊坐著的元始天尊泥像,但卻成了尊窮神,面前除了蝙蝠糞、老鼠屎,沒再供別的。

二更天,嶺上還是不見人,但是忽聽有人開了腔,聲音不像從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又尖又直,有點刺耳朵:「朋友們!時間已到!」

看不到人,連聲音也聽不出來哪裡來的,彷彿就在面前,又彷彿就在身後。這是「震氣傳聲」大法,令人凜懼於發話人的功力之高。

「做主人的不先現身,豈像待客之道?」有人答話,也是「震氣傳聲」。

吱吱尖笑聲中,破廟前鬼魅忽現般站出了一人。說他像鬼魅,倒真不過分,不但行動飄忽,身法詭異,再看那副長相扮相,蒼白臉,弔客眉,配上那襲青布直裰,在這荒山破廟前一站,不像鬼魅像什麼?

他背上還斜插著一柄古里古怪的兵器,像劍,但劍身彎彎曲曲;劍柄是個蛇頭,連劍套都是金色的,在微弱的月光下閃閃發亮。原來他正是威名遠震,使江湖道上聞名喪膽的金蛇郎君史忌。

數聲長嘯沖天而起,草叢之中、枝頭之上,飄墜下五條人影。

金蛇郎君一愣,問道:「我只約了四位朋友,怎地卻到了五位?

有人冷笑。金蛇郎君心頭一驚,又問道:「哪位是不速之客?」

有人抬手一揮,一枚蛇形銅釘插著一張破紙迅如電閃,逕奔金蛇郎君面前射來。金蛇郎君不閃不動,一張嘴,咬住了釘尖;又一張嘴,銅釘帶著破紙飛入了荒草之中。

「那是假的,朋友,你為人所愚……」

「不錯,我寧願受愚。」

「你是蕭珂?」

「你很聰明,可惜反被聰明所誤。」

「金蛇朗君不傷未約之人,何況八月十五我要赴你之約。」

蕭珂冷哼一聲,道:「可是我要傷你!不容你活到那時。」

「你似乎早有預謀。」

蕭珂哈哈大笑,笑聲淒厲刺耳,在颯颯秋風之中、莽莽荒嶺之上,使人聽著心裡發毛。半晌之後,方才收笑說道:「我的預謀不及你的高明,遠交近攻,個個擊破。我問你,十五年來你銷聲江湖,為何沒約過一次?而現在不及一月之內,這卻已是第七次之約。」

說著拍拍腰間,又道:「還不是為了我這把黃帝神刀!仗著你那百虻毒雨、兩條金蛇,和那點五毒陰煞功力,你想逐一剷除了武林異己,最後再破我的玄寒冰煞。朋友,你的算盤打得很精。可是蕭珂也不是易惹易欺之人!還有……」

蕭珂越說聲音越大,顯然他怒火高漲,此時話聲一頓,身形緩緩逼向那些另外赴約之人。

「陰山老怪……碭山一狼……鷹谷雪魔,你們來得很好,來赴金蛇郎君的死亡之約。你們到底是赴約,還是來助拳……

你們這三個無恥的敗類,金蛇郎君的走狗。今天真正來赴約的只有姓楚的一人,你們安排的雖巧,另外卻有人比你們安排得更巧!」

忽然,他又以「震聲傳氣」說著:「今天到毒龍嶺的人,不論明的暗的,大概都有自認巧妙的安排,詭計很多……哈哈……很多!」

金蛇郎君大怒,叱道:「你不要含血噴人!蕭珂,你該知道我的五毒陰煞正是你那玄寒冰煞的剋星。今天是你自願把死期提前。先比什麼?隨你說。」

「喧賓不奪主,任君自擇。」

金蛇郎君緩緩去抽背後的金蛇劍。蕭珂卻驀地一聲暴喝,猛的轉身,突出左掌,斜碰碭山一狼遞到的老君鞭,同時叱道:「你居然真想找死!」

原來碭山一狼等三人,被蕭珂揭破了秘密,早已老羞成怒,但懼於蕭珂威名,未敢輕動。此刻見有機可乘,碭山一狼首先出手偷擊。及見蕭珂用手來擋,自以為得計,砸下的鋼鞭又暗加了兩成功力。

只聽一聲暴響,蕭珂無恙,而碭山一狼卻右臂如折,虎口發麻,一條鋼鞭幾乎脫手而去。他不由大驚失色,棄鞭出掌,駢指如鐵,一招「傍花隨柳」,想點蕭珂「風府穴」。蕭珂縮身退步,輕若四兩棉花,飄到了碭山一狼的身後,冷哼一聲!

碭山一狼斜滑半圈,雙掌左封右鎖,攔腰打到。蕭珂等雙掌已臨中腰,方才挫身退步,又飄出三尺,冷笑著說道:「可惜,功夫差得很多!」

碭山一狼狂怒之下,疾退三尺,一聲厲吼,施展出了畢生苦練的赤陽掌。但見他雙掌平出,兩縷暗紅微光逕向蕭珂前胸打到。

蕭珂見他陰狠歹毒,殺機陡起,倏然進逼,左手閃電般扣住了碭山一狼的左腕,右掌一舉,斜斜的就要向他的後背拍下。突然,有人喊:「大哥……」

蕭珂舉起的右手似乎在空中一停,竟而改拍為點,戳上了碭山一狼的「志堂穴」。

碭山一狼自以為畢生苦練的赤陽掌威力不弱,即使破不了蕭珂的玄寒冰煞,只要能被他擊中,也必會使蕭珂多少受點傷。殊料蕭珂竟然毫不在意,舉手投足之間,反而點了自己的穴道。此刻他已如木偶泥胎,心裡明白,但卻不能轉動。

蕭珂呸的一聲,一口唾沫把碭山一狼噴了個滿臉開花,隨後怒聲喝道:「去吧!」去吧兩字剛出口,碭山一狼已如斷了線的風箏,被扔出兩丈餘遠,滾落在嶺下的荒草之中。

金蛇郎君自蕭珂不速而至,又點破了他死亡之約陰謀,心知今日之約,十有八九要糟。在羞怒之下,他緩緩出手拔劍,要和蕭珂一較生死。但碭山一狼在蕭珂背後藉機偷襲,他反而不便立即出手。他並不是心存武林道義,而是怕旁立的楚零見雙戰蕭珂,會出手想助,只好又慢慢還劍入鞘,退立旁觀。

碭山一狼被丟落山坡,金蛇郎君又欲拔劍出手。倏聞又是一聲大喝:「瞎鬼納命來!」陰山老怪、鷹谷雪魔雙奔向蕭珂。

蕭珂冷笑一聲,問道:「你們有幾條命?」

兩人一驚,他們早已見識到了蕭珂的厲害,但碭山一狼原與兩人有金蘭之好,不能袖手不問,即使是裝腔作勢,也必須表示一番。

蕭珂笑道:「先試試你們的氣血脈穴。」

兩人依言運氣過穴,果覺心胸等處穴道隱隱刺痛,不覺大驚。

蕭珂冷冷說道:「百日之內不近女色,嚴戒葷酒,其傷自愈。不想死就回去當上一百天和尚吧!」

兩人雖應邀巧布陷阱,協助金蛇郎君剪除楚零,但半出自願、半受威迫;此際未戰先傷,那敢戀戰?兩人互相交換一下眼色,無言而退,草叢中找出碭山一狼,攙扶著緩緩離去。

蕭珂轉向金蛇郎君,但楚零趕到了他的前面。

「大哥!他約的是我!」

「不錯,可是他目的是我的黃帝神刀,否則他不但不會約你,也不會有前六次之約。今天我乾脆就成全他,試試他那五毒陰煞。如果他能勝得了我,我情願獻上黃帝神刀,取消八月十五夜敬阜山莊之約,從此不行走江湖。楚零,你聽清楚,不許你幫我,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要求。」

「大哥!你何必……」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他推下楚零,面對金蛇郎君道:「大概你都聽清楚了,不論是百虻毒雨和你那兩條金蛇,還是五毒陰煞,任你隨意施為。金蛇郎君,你請!」

金蛇郎君格格一笑,聲如鴟梟夜啼,仍然直著嗓子說道:「既雲死亡之約,你我之中必死其一,蕭珂,你別後悔。」

「有人會後悔,但不是我蕭珂。」

「那麼,你小心!」小心二字剛剛說出,金蛇郎君身形倏地倒縱兩丈,背貼廟門而立,右掌暴揚,一陣腥風血雨隨手而出。

蕭珂冷凜的一笑,左掌五指微擺,一股白霧立即像煙雲盤籠罩住周身;金蛇郎君所發的百虻毒雨,全被擋在白霧之外。相持約有半盞茶左右,蕭珂縱聲笑道:「這個沒用,再換別的吧!」說畢,十指凌空虛發,籠罩在身畔的白霧,忽如浮雲隨風般逕向金蛇郎君撲去。

三丈之外,立如嚴冬突至,奇寒襲人。百虻毒雨,如火遇水,奇寒之下,血雨凝成粒粒冰塊,紛紛墜地。

金蛇郎君大驚,一聲梟叫,雙掌平胸推出,施出了成名絕技「五毒陰煞」。只見兩圈黑煙滾滾而出,瞬即凝成一面大網,將自己圍繞在內;繼而黑煙逐漸向前推動,與白霧互相激盪,前後進退不已。

蕭珂厲吼一聲:「來得好!」玄寒冰煞全力射出。滾滾的黑煙立即逐漸後退、萎縮。

金蛇郎君暗叫不好,正想施展詭計脫身逃命,卻見冷凜的白霧漸消,蕭珂踉蹌後退。當下心中大喜,雙掌一緊,兩股黑煙電掣般驅退白霧,逕向蕭珂撲去。同時雙肩一伏,蛇頭劍柄自開,兩條黃色光芒疾逾流矢,相繼向蕭珂打到。

蕭珂痛恨金蛇郎君陰狠毒辣,本欲將之除去;復見他那「五毒陰煞」竟也不弱,故而將寒煞陰功全力射出。不料心頭一緊,眼前一黑,左右「氣海穴」痛如刀戳,幾乎一跤跌倒。

他心中明白,這不是寒煞功力不敵金蛇郎君,而是用力過猛,因而牽動了甫愈不久的體內髓毒。

金蛇郎君是成名多年的江湖魔頭,喪在他手下的武林人物不知凡幾,此時蕭珂髓毒劇發,已失去抵抗能力;五毒陰煞和那兩條金絲毒蛇已電掣而到,看來蕭珂已是必死無疑。

可是三丈之外站著楚零,他焉能袖手不管?金蛇郎君得意忘形,縱聲狂笑。笑聲還未出口,情勢上有了急變。兩條金蛇半途墜地而死,滾滾的黑煙消逝無蹤。

金蛇郎君錯愕失色,這些變化來得太快,發生得太突然。

他還未看清究竟是怎麼回事,人影一晃,對面站著楚零。

「金蛇郎君,你手段太狠,做得太絕!」

「你不該半途出手,不顧江湖信義。」

楚零大笑不已,他笑的是金蛇郎君竟有臉說信義二字。

「預布埋伏,乘人之危,你很守信義!」

金蛇郎君橫身而退,楚零步步進逼。

「你要殺我?」

「嫌你汙了手,滾吧!」

金蛇郎君果然聽話;只見楚零左掌微擺了一下,他就像塊僵硬的石頭般,順著山坡滾下去。

蕭珂趺坐不語,雙手緊按著左右「氣海穴」。

「大哥,你的毒傷……」

「不要緊,還不至於就死,不過,你不該放走了金蛇郎君史忌。」

「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活不了多久。」

山坡下忽地傳來了一聲慘呼,金蛇郎君被人攔腰斬為二段。殺他的人是個和尚,右手仗劍,左手懷抱著一個二尺見方的紫檀木匣。他遙立嶺下,大聲向嶺上喝道:「蕭珂,楚零,任你是八臂羅漢,今天也逃不出佛爺的火海。」話聲甫歇,嶺下火光大亮,少林寺三十二高手各擎火炬,團團圍住了毒龍嶺;面前堆滿了芒硝、硫磺,及一應引火之物。

和尚得意的放聲大笑,又喊道:「蕭珂,識相的丟下黃帝神刀來,佛爺體念上天好生之德,也許會網開一面,饒你不死。」

蕭珂強捺住痛楚,冷冷喝道:「放火吧!燒死我你才能拿得到。黃帝神刀不怕火,燒不壞的。」和尚果真將劍入鞘,開啟紫檀木匣,拿出一塊大紅緞子繡的東西;高舉過頂,迎風一擺,喝道:「縱火,焚山!」

三十二少林群僧恍如未聞,火炬高舉,沒動。

和尚微有慍意,手中紅緞子又是一擺,厲聲喝道:「縱火,焚山!」

少林群僧仍然未動。暗中有人像忍耐不住,嗤的笑出了聲。

和尚大驚,連忙旋身四顧,只見樹叢之中姍姍的走出了一個全身純白的小姑娘,滿面含著笑,黑眼珠滴溜溜亂轉。輕盈的走到和尚面前,兩條小辮子一甩,眉毛一揚,問道:「大和尚,你這是幹嘛?」

和尚怒喝道:「小孩子家怎麼也跑到這裡來,難道你不怕死……」忽然他覺得不對,毒龍嶺四無人煙,而且從來沒人敢到,一個單身小姑娘怎會突然在這裡出現,心頭一驚,連忙倒退了三步。

小姑娘又趕上去問道:「你不是和尚嗎?怎麼拿人家女人的東西?」

和尚大駭,急忙縮手看時,右手中赫然是一件大紅繡花的女人肚兜,香澤微聞,像是換下來還沒洗過。和尚這一急不輕,但覺頂門轟的一聲,三魂七魄立刻同時出了竅,怎麼「玄元符令」會變成女人肚兜?

小姑娘仍然笑著,從背後扯出了一幅也是大紅緞子繡花樣的東西,拿在手裡問道:「你是不是找這個?」

和尚聞言看時,只見金光閃閃,大紅之中隱隱看到有個「佛」字,不是玄元符令是什麼?怎麼竟會到了這個小妮子的手裡?但他畢竟不是平庸之輩,心知事出有因,來人不善。暗運十年修為真元之力,猝出不意,疾如鷹隼般撲向對面的小姑娘,伸手就奪。

智圓僧也算得是江湖道中一等一的高手,身形手法有如電掣,不能說不快。可是小姑娘比他更快,小辮一甩,人已飄到了兩丈以外。只見她也學著和尚的樣,手中大紅緞子擺了一擺。少林群僧焦雷似的齊聲宣了一聲佛號,恭身聽令。小姑娘鼻頭一皺,聲如銀鈴般的說道:「咱們等會兒再焚山,先抓這個野和尚吧!」智圓僧心知不妙,拔腿要溜,可惜為時已晚。

少林群僧兩行雁翅般分由左右抄來,把他困在了中間;智圓僧恁是武功再高,也逃不出三十二個少林高手的圍捕,長嘆一聲,只好束手就擒。

嶺上的蕭珂,雖然合目不見,但卻瞭如指掌,微露訝異的說道:「我原以為是你,不料卻是她!」

坐在他身旁的楚零,一笑答道:「是她,讓大哥白跑了一趟。」

「你怎知……」

「我就在大哥身後。」

「你還在盯著我?」

「並不是經常,有些時候不得不離開你。」

「上次我傷了你……」

「四妹給我治好了。」

「你不恨我?」

「不!永遠不。」

「為什麼?」

「你是大哥,永遠都是。而且,我要遵守答應過媽的諾言,不能讓任何人去傷害到你。」

「爸好嗎?」

「很好。」

「他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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