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身旁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一顆二倍拳大的石子,信手掂了掂,猛力朝計算過的方位挪去,口中同時笑喝一聲:「風來!」
隨著石子碰然落地,本是白霧迷茫的陣內,忽地天昏地暗,四周開始颳起強烈的旋風!
風勢之強,使得本是穩在地面的小桂,亦不得不再半俯身形,放低重心,以免有被旋風吹飛之虞!
片刻之後,狂風驟襲,四周再度恢復為白霧茫茫的世界。
小桂一試得手,要風有風,忍不住得意的哈哈大笑:「河圖不能走,肯定是洛書之數。
真是太簡單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口中猶目喃喃自語:「太極居中,九在前,一為後,左三右七,況四異二,昆六震八。」
他念一句,使依方位進九退,左移三步,再右行七步,然後左前、右前、左後、右後,逐決依照所推算出來的數理,邁步而行。
竹廬右前方的偏房裡,苦竹和客途、月癸三人坐在一間,高懸百草居中堂橫園的花廳裡,自敞開的冰花格子窗望向蘊藏玄機的偌大天井。
他們看著小桂試陣,引來大風,波及陣中另一頭的小千,將毫無防備的他吹得滿地亂滾!
月癸實在忍不住,咯咯的抱著肚子在大笑。
苦竹目住忽前忽後,倏左還右,有如紅花之蝶,篙定而行的小桂,神光炯然的讚賞道:
「好,果然不憂天縱之才,反應確實又精明又狡獪,若是按此速度行進,這小鬼不到黃昏,便可進入隱月小築。」
他轉向客途笑道:「你果然瞭解他,知道他不會被這陣式圍住太久。而且,他破陣速度之快,確實出乎貧道之預料。」
客途捉狹笑道:「我是因為從小被這小鬼騙多了,日積月累的經驗,使我不再容易上當!」
他望著窗外,介面笑道:「這小鬼過關肯定沒問題。不過,有人被他不小心給陷害了,要出陣,恐怕就有得磨菇!」
此時,小千已昏頭轉向的站起身,接著,他像突然賜到了什麼東西,猛地蹌踉,復又一跤摔倒。
這個小老千似也學乖了,摔倒之後,索性就坐在原地不動,徑自哀聲嘆氣。
月癸好奇道:「道長,你這竹廬裡的每間房舍,都有取名?」
苦竹微笑頷首,逐一向他們介紹。
他們二人才知道,此處陣圖,乃是依洛書五行相剋圖所佈置而成。面對竹廬正門的正廳,稱為太極堂,四間仙居,依序為:右前百草居,就是目前三人歇腳之處,乃是煉丹配藥,或者驗毒、試毒之所;左前聽風樓,分上下兩層,平時做為琴室橫房,必要時也可變成客房,四小在絕命谷停留的期間,就是要住在那裡;巧得很,當初苦竹建造此樓時,忽然心血來潮,竟在那樓中安排了四間個自獨立的寢房,對於不可能有人來訪的此谷而言,四個房間顯然是多來的,但如今看來,當時苦竹之動念,或者就是應合風神四少的破陣入谷。
另外,左後的隱月小築乃為安置笑月劍坤君桂巫之處,右後遁甲軒正是苦竹的寢居及書房。至於,苦竹用以考驗小桂、小千二人的天井,也有名堂,稱之為聚雲穴。
一般堪輿學家所稱的穴,係指山川地脈自然形成,藏風納水,靈氣所結之處。但是,這處聚雲穴,卻是魔運算元綜合其一生之所學,完全為人力所佈置,箇中千萬變化,神機莫測的心血結晶!
就在苦竹為客途和月癸介紹這座天星奇宅的同時,小桂業已穿過陣式。
剎時——
迷霧頓開,四周房舍、景物,全部清清楚楚的出現在小桂眼前。
他回頭望去,百草居中,苦竹欣慰的笑,客途和月癸正為他做出勝利的歡呼。
小千卻盤願坐陣中,單手技額,眉頭微結,渾然忘我,他空著的左手,彷彿有了自主的意識,正板來數去的捏算著。顯然,這位茅山未來的希望,這時,完全陷入推衍數里的思緒中。
小桂無聲一笑,向百草居中的三人揮揮手,打過招呼,回身步入懸有隱月小築匾額的偏房之中。
這是一間以石為基,原本為體的樸實小屋。
小桂心情微顫的推門而入,他心中的輕額,固然是因為激動之故,卻也有著一絲莫名的隱憂;那是一個人在面對茫茫未知時,自然而生的一種不安的騷動。
跨過門檻,映入小桂眼中的是一間簡單素雅,纖塵不染的草堂。堂中一棍一桌四幾,俱是斑竹製就,古樸雅緻,兩扇窗大開著,明亮的光線給人舒暢愉快的感受。
此時——
草堂之中,不見人影。
小桂略作打量,發現另有一道門戶通向屋後。如今,那道木門半掩著,說明了屋中之人的去向。
小桂有些心跳加速的移步,穿過草堂,走向那這半掩的木門。
輕輕拉開木門,屋後是額外沿伸出去的陽臺,陽臺過去,是一片花團錦簇的偌大圓形花圃。
花圃中,種著不知名的花草,在夕陽下,正盛開著鮮豔無比的各色花卉。
一條削瘦的人,揹著小桂,坐在花圃正中的小涼亭裡,似在賞花,又似在靜靜凝望著泣血的彩霞。
一陣向晚的微風徐來,小桂聞到風中含有藥香的異味,驀地,他渾身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
「毒?」
他不可思議的瞪著花圃,脫口驚呼。
「不錯。」苦竹不知何時已帶著客途和月癸,出現在他身後。
苦竹望著涼亭中的人影,輕嘆道:「你眼前所見,乃是義父費盡心思所創植的五毒六合園,此園中所植花卉,為五種相生相剋的劇毒花草,按五行方位.依其生充植列而成。這些花草,非僅本身含有劇毒,便是他們的香味和花粉,也都是奇毒之物,所以只要有風吹送,這整座花園,就會啟動式變化,將五毒混和並傳送至園中涼亭之內。」
小桂大驚道:「我曾聽江水寒江爺爺說過,用毒之道,量變即可質變,單一的毒性易解,若是萬千種毒藥混,所主生的毒性,卻遠比混合前更加劇烈。就算尋到了這些萬千種毒咖解藥,也不見得能解開混合後的毒性。是不是這樣?」
「江水寒?」苦竹道:「就是那個醫隱江水寒?我知道此人,他的醫術高超,而且熱情百毒醫道。他所提對於用毒一途的見解,亦是非常正確。」
小桂急道:「既然如此,這座花園根本就是個劇毒遊渦。義父,你為何將我爹放在裡面?哪有人能在毒陣裡面久待而無礙?」
苦竹苦笑道:「別人或許不行,但是,你爹每天若不待在五毒六合園中,最多四個時辰他便性命難保!」
小桂徵道:「為什麼?」
「此事說來話長。」苦竹低聲道:「我們進屋去談。」
他將手搭在小桂肩頭,將目光依舊留流於涼亭中人影的小鬼,半強迫的帶回隱月小築,在那張唯一的竹桌前坐下。
小桂默默無言,靜待苦竹開口,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客途和月癸雖是好奇且心急,但是在此凝重氣氛下,亦不敢隨便開口打岔。
苦竹遙望著五毒六合園中的人影,沉默不語,似乎正在整理思緒。
半晌之後,他悠然開口道:「那是十三年出的事了,我自從在河西道上巧遇烈火神君夫婦,為他們接生下月癸之後,使幾乎將所有的日於完全花在人蹤難至,鳥獸絕跡的深山大澤中,或是尋幽訪勝,或者尋覓準用之靈藥和毒蟲。某日,我正以七星秘法遊於三界,因緣巧合,得知軒轅洞府,蒙軒轅真君授以天星五行隱月八陣大法。此後,更是熱衷於走訪備深山山谷,只為尋找一個合適的地形布試此陣。」
「我還記得……」苦竹神思幽遠的回憶道:「那是個下著寒雨深秋,我正在這座山區深處採藥,為了避雨,躲進一個山洞。山洞內,有一道人高的巖隙,我一時心動,鑽了過去,那道隙縫雖然窄狹,但是卻像一條遂道般,向前沿伸。我拘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順著狹縫往前走,最後,狹縫的出口處竟是在萬刃絕厓的半壁,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正當我打算敗興折返原山洞時,無意中曾見對厓一株盤壁而生的刺杉木上,有抹虹光一閃而逝。我心中暗想,莫要是什麼奇珍異寶出土才好,於是設法渡過了絕谷,爬上對崖的刺杉樹上。這才發現,那株光彩確實是上古神兵利劍,不過,它之所以發出閃光,倒不是因為正值出土.而是被一個墜谷而亡的黑衣人索掛於手中,正巧當時山雨斜飄,劍刃刃身反射濛濛細雨,所以才會發出那抹流虹吸引了我。」
說到這裡,苦竹方歌口氣,三小已迫不及待的追問:「後來呢?」
苦竹徑自自桌上茶壺中,倒出一杯冷茶,輕瞪道:「當我認出那柄吸引我注意的寶劍,竟是笑月劍神君桂丞隨身不高的上古神兵干將寶劍時,我確實大感驚訝,於是急忙翻過屍體檢視,打量之下,黑衣人果然正是君桂丞。按照他當時的情況判斷,他墜崖最少已超過二十個時辰;而以他身中劇毒,及所負重傷,在那等寒冷且惡劣的天候中,依常理而言,就算他有三條命也早該魂歸飄無了。然而當我檢視時卻意外的發現,他雖是四腳冰冷;面色慘白,狀若死亡,但是,因為他在中毒之初,即以金針封穴的方法,護守心脈重穴,保住元陽一氣,因此未使劇毒入竄,而且在重傷墜崖,遭受強烈衝撞之餘,仍能僥倖留得一命。只是……」
苦竹似是無奈惋惜的長嘆一聲。
小桂心急如焚道:「只是什麼?親愛的義父,我拜託你,別吊人胃口好不好?」
苦竹感慨道:「只是,君桂巫命中該遭此劫。他以中毒重傷之身墜崖,雖有金針護穴在先,又巧得刺杉半崖攔截救命於後,僥倖保留了一命;但是,不幸地,那株刺杉樹身上,卻奇生著一種罕見的龍唌烏頭則因所生之處,必有百年以上毒蛇相守,夜夜潤以本身毒液,使原本已具有大毒的草烏頭,吸收蛇毒之後,毒性產生變化,變做一種同時含有陰陽雙性的特異奇毒,人畜若不慎沾觸,幾乎中者無教,其毒極為難解。」
他微頓一下,繼續又道:「此中龍唌烏頭在玩毒之人或者習醫之人眼中,可是視若珍寶。君桂丞摔落刺杉樹時,不巧壓在這株奇毒無比的毒草上,毒草汁液泌出,任由他身上肌膚和受創傷口,迅速進入體內。此外,他也驚動了那條守護此毒草的毒蛇,毒蛇見自己辛苦守護的寶貝被毀,豈有不為之大怒之理?便又惡狠狠的咬了昏迷不醒的君桂丞一口,蛇毒入體,與毒草之毒及先前他所中之毒混合,產生如小桂剛才所言,量變則質變的毒性變化,使得君桂丞所中之毒複雜已極。加上,他中毒時間過久,復又受風雨所浸,其毒非僅深入骨髓,更已損及他的腦部和神經系統。
就算他心脈未斷,仍然保有一口元氣,但是若按當時情況而有,其實了結他的性命.對他才是最仁慈的做法。然而,我卻因為視他身中之毒,為一項可遇不可求的挑戰,想要試試著自己能否解除這種幾乎可以說是神仙難救的複雜奇毒,便將他由組崖半壁帶下來此谷,準備覓他安頓。」
幽幽的一嘆,苦竹接著神思飄渺道:「想不到,就是因為如此因緣,我下至谷底,這才驚喜的發現,此谷絕地山勢天成,隱藏五行奇峰,更有蓮花結穴,實為吾輩修行之人夢寐以求的仙人福地。待我仔細勘察附近地理之後,更是跌足驚想我若非瞥見於將流虹,巧遇身中奇毒的笑月劍神,更錯非我一時心動想試解笑月神劍之毒,豈會下來次谷,覓得如此絕妙佳地?」
再說,此陣名含隱月,不也正暗合笑月神劍此療毒的隱月之稱?這一連串的機緣遇合,不正是揭示了累累之間,萬事萬物自有天數的安排!」
月癸眨著大眼,驚奇道:「所以說……,道長,這整座奇陣,由裡到外,包括陣眼所在,這座天星奇陣都是你一個人獨立佈置而成的傑作?」
客途在心裡暗自驚歎道:「早先小老千說過,茅山法術功力深厚者,驅神役鬼乃反掌之事,如今果然得到證實。」
他不禁瞧了小桂一眼,這才注意到小桂滿臉傷情,神色黯然,夜幕已垂,繁星漸露的窗外發呆。
不用猜,他也知道這小鬼目光所望,一定是五毒六合園中,涼亭裡的君桂丞的身影。客途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小鬼,你還好吧?」
小桂收回目光,悽慘道:「義父,你說我爹他……劇毒已損及他的腦部和神經系統,那他……現在的情況如何?」
苦竹目露慈光,安慰道:「經過這十幾年來逐步治療,你爹的神經系統已恢復正常,行定坐臥,或是一般的反應都沒有問題。但是,他腦部的活動,尚未完全復原。因此……,唉!簡單的說,他目前幾乎毫無神識,形同個活死人。」
小桂自己亦是精於醫術之人,早已猜到會是何等狀況,只是,聽完苦竹的證實,心情仍不可避免的大受衝擊,身子隨之一震,人也有些暈眩的輕輕晃動起……
客途急忙扶住他,溫聲低慰道:「小鬼,穩著點,師父常說,人的潛能無限。只要你爹仍然活著,我們總有辦法治好他的!」
小桂強自振作的看向苦竹,笑得比哭還難看,道:「義父,小辣子說,天下用毒之人,沒有人比你更精於此道。你說,我爹……真的有治好的希望嗎?」
苦竹望著他,語重心長道:「孩子,如果我不認為你參救治有自,你以為我為何費盡心思蒐羅各項奇毒異草,籍此五毒六合園生克之效,衝合你爹身上遺毒?難道,我耗費懲大的精神,只是為了能夠讓他苟延殘喘的活著而已?」
小桂目露希望之光,振奮精神道:「你沒騙我?你是說,我爹真的有治癒的機會?」
苦竹曬然道:「你以為義父和你一樣,專受胡扯八道的開玩笑?」
小辣子月癸嘻嘻笑道:「道長,你是不會胡扯八道啦!不過,你吊人胃口的本事,確實一流!」
「有救就好!」小桂已然高興的跳了起來,迫不及待衝向花園,歡然叫道:「我先去看我爹!」
一眨眼,這小鬼已消失於門外的夜色之中。
「毒……」苦竹剛想要提醒,隨即失笑:「他若怕毒,剛才在後院陽臺早就癱了!」
「陣……」客途同時開口,卻也醒悟道:「連天星隱月這種奇陣都擋不住他,小小的五行六合陣,已豈能奈何這小鬼?直是庸人自擾。」
他們二人異口同聲咕噥完了,忍不住相視失笑。
他們是在笑彼此都對這小鬼太過掛心!
月癸道:「看那小鬼心情有愉快的樣子,他的探親還會有什麼擔心的啦!倒是外面那個……道長,你沒忘記自己那個可憐的師侄吧?小老千現在還得在外面的陣式裡凍露水吧!」
苦竹深沉道:「深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空乏其身。讓小千受點折騰,凍些寒露,對他有益無害,你不用擔心!」
月癸和客途對望一眼,二人心中不禁同時暗想:「小老千真是命苦!」
春天,輕輕悄悄又無聲無息的過去了。
聲聲蟬鳴,叫響了幽谷中的盛夏。
小桂他們待在絕命谷中,一轉眼,也已經有三個月的時間。
在小桂他們闖關後的隔日清晨,苦竹便帶著小桂將原先被破的陣式,重新調整佈置,再度恢復天星五行穩月八陣大法的妙用。
當然,這是因為苦竹聽說小桂的仇家已經進逼山區,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打擾,和免於洩露他及笑月神劍隱居的處所,這座千古奇陣的修復自是有其必要。
這三個多月來,風神四少待在絕命谷中,沒有一個人是空閒悠哉的。
在魔運算元苦竹嚴格的督尋和細心調教之下,如今四人各具一身文武絕學。
苦竹更是將自己一身無人出其右的精湛毒門絕學,盡心悉數傳予小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