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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鬼劍妖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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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仔咯咯笑著,腳下輕滑斜退,輕鬆避開獨孤羽揮來的巴掌。

獨孤羽眼神飛快閃過一抹讚許的笑意,在山仔尚未察覺之前,倏現即隱。

他輕咳著仰視天色,淡淡道:「這場雪一時半刻還停不了,大雪天裡,天色暗得快,今天就暫且到此為止,你去收抬收拾,咱們回去吧!」

山仔拍拍腰間所繫的野兔。輕快道:「該收拾的就在這裡啦!咱們的晚餐有著落,可以回去了。」

獨孤羽略略頷首,逕自回身,輕擺衣袖,飄然離去,雪地上卻看不見他的足跡。

山仔隨後連奔帶躍,就像他方才追逐野兔一般身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緊跟著獨孤羽向兩人歇息的山洞而去。

山仔進入曲折的洞內時,獨孤羽已將餘火重新燃起,山洞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昏黃而溫暖,冰冷的風雪彷彿被這份溫馨阻絕於另一個世界之外。

山仔趨前就火,沾染於身的雪花紛紛溶化,變做細碎的水珠涔涔流下。

獨孤羽掏出潔白的方巾,默然無言地為他拭去滿頭滿臉的水漬,山仔受用地閉起星眸,靜靜體會自幼從未有過如此受人關照呵護的感覺。

獨孤羽輕拭他的眼眉額際,忽而訝聲問道:「山仔,怎麼哭了?」

山仔眨眨眼,展顏笑道:「沒有呀!我為什麼要哭?」

獨孤羽為他擦乾頭臉,將方巾晾於火旁,輕笑道:「看來是我眼花了,男子漢大丈夫,寧願流血,也不能輕易落淚。」

山仔默默地點頭,他心裡明白,獨孤羽這番話是故意如此說給他聽,畢竟,像獨孤羽如此歷盡人生滄桑的角色豈有恁般容易眼花,分不清淚或水。

畢竟,像山仔如此赤誠、純稚的心,豈能不為如此無言地關愛感動。

他們兩人一時之間都陷入各自的思緒中,沉默漸漸充斥在火光跳動的山洞裡,周遭氣氛顯得有些沉悶與凝重。

良久……復良久……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

獨孤羽忽而幽幽輕嘆一聲,低沉徐緩地開口:「你一直很奇怪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與獨孤羽過不去,對不對?」

山仔微訝地抬頭看著獨孤羽,而獨孤羽依舊是面無表情地瞪視著火堆,山仔不自覺地點頭,他的確很想知道自己二人屢屢遭人追殺的原因。

獨孤羽雖未移動視線,但他彷彿看見山仔的頷首一般,不似笑的漠然一笑,幽忽道:

「羽叔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不?」

不待山仔回答,獨孤羽整理過思緒,雙目微闔,輕聲飄飄渺渺道:「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湖南洞庭湖西南附近,有一條桃花江,江水的上源是一處植滿桃花的小山丘,人稱桃山。

桃山上,由於倚壁環江,是個風水絕佳的好地方,所以為一名辭官歸隱的老臣所看中,選擇在那裡落藉生根。

那已是前朝之前的事,這個老臣歸隱所居之地,經過漫長歲月的流轉,逐漸形成一個小小的村落,村落不大,總共只有二十餘戶人家。

其中,大都是有親戚淵源的住戶,他們將那個村子,取名桃源村,就是為了效仿古人所述桃花源記的境界而命名。」

獨孤羽輕頓之後,神情倏然,接著道:「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後有桃樹密植的山坡,前瞰滾滾東流的桃花江,每當初春時節,桃花盛開,一片花滿紅映天,滿江春水碧連翠,桃源村的兒童,而可盡情地嬉戲在如此山光水色之間……」

山仔腦中頓時浮現一片異於太原城中,風沙滿天的瑰麗景象。

「桃源村的人……」獨孤羽語聲輕緩地繼續道:「由於秉承祖訓,以詩詞繼世,文章傳家,所以村中之人俱是飽讀詩書之土,在如此環境的孕育下,村中年輕人要取得鄉生、貢生的資格,簡直是易如反掌。」

山仔搔著頭問:「什麼叫香生和供生?」

獨孤羽含笑解釋道:「鄉生是一般生試及格的人,而貢生則是因為學行優良,被舉薦升入太學的生貢,這些都是科舉制度之下的一些功名。」

山仔依然茫然地問:「什麼是蝌舉?是不是和蝌蚪有關係?」

獨孤羽聞言為之氣結,他無奈地搖搖頭,皺眉道:「科舉是一種考試的制度,怎麼會和蝌蚪有關係?真是胡扯!」

山仔糗大地聳聳肩,應聲道:「哦,原來如此,不早說!」

獨孤羽陷入回憶中,神思渺遠道:「有一年,桃源村裡,有一人年方十七便得鄉試合格,成為全村最年輕的秀才,不久,他便被推舉為貢生,進入太學深造,而他亦不負村中父老所望,以二十之齡獲科甲狀元,成為當年最為年輕的狀元郎,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光耀門楣。」

山仔打岔道:「那人就是羽叔你,對不對?」

獨孤羽不置可否,繼續道:「對一個少年得志的新科狀元而言,成家立業是最平常不過的一件事,所以,他在高中狀元之後不久,隨即迎娶青梅竹馬的愛侶,兩人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沒多久,他的愛妻便已告懷孕,一切的事情對這名狀元郎來說,都太完美、太幸福了……」

山仔不顧獨孤羽神情悵然,推測道:「往往山雨欲來風滿樓,老天爺才不會讓人那麼順利,我看這一切幸福美滿,一定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已。」

「不錯。」獨孤羽苦澀道:「正當這名狀元志得意滿之時,他開始不滿足文學世界所能帶給他的成就感,他反倒沉迷於列傳之中,一些江湖俠客豪放的行徑,他也想嘗試看看仗劍江湖,快意恩仇,那種英雄式的生活,誰知……這種念頭,便是種下不幸的根源……」

山仔望著獨孤羽悽迷的眼神。彷彿已感覺到獨孤羽生命中的陰影,山仔沉默了,他縱使再皮,也無法於此時此景,說出些調笑不拘的言語。

獨孤羽深吸口氣後又長嘆道:「有一天,這名年輕狀元到長沙城中閒遊時,在一家賣字畫的舊書鋪中,發現一幅約有一百八十年曆史的古畫軸,當時,他只是心喜於此畫久遠的價值,而將之收購下來。

直到……他回家以後,細細品味著這幅字畫,方始察覺出字畫之中,似有某種玄機隱喻……」

山仔睜大雙目,緊張問道:「是什麼玄機?」

獨孤羽面色凝重,低緩道:「他整整花費一個多月的時間,幾乎是茶不思、飯不想,沉迷在字畫上數句題詩和箇中景物之中,終於……」

「他在翻遍無數藏書的印證下證明……」獨孤羽潤潤喉,接著道:「那幅字畫所示,竟是一百八十年前,江湖異人鬼湖宮主為尋找傳人故意留下的線索,只要解開畫中謎題,即可得知黑魔林的所在。」

「鬼湖宮主?」山仔茫然而神往地呢喃道:「黑魔林?那又是啥玩意?聽來頗有凶神惡煞的味道。」

獨孤羽徐徐道:「黑魔林是一處不見天地的原始密林,幾乎是人獸絕跡的陰森地帶,在林中深處卻有一個碧綠寬廣的大湖,那位江湖異人為了個人喜好的因素,花費大筆銀子與精神,在湖底深處建造一座秘屋,題稱為鬼湖宮,他自封為第一代宮主。」

山仔眨眼睛道:「羽叔就是第二代宮主嘍?」

獨孤羽無奈地搖頭道:「不,我尚無資格稱為鬼湖宮主,雖然,那是我的心願。」

山仔不解道:「為什麼?」

「因為……」獨孤羽落落寡歡道:「我太急著想藝成出宮,所以在學成大部分絕藝時,沒有耐心遵照宮主的交代,先行出關尋找雪魂靈珠,反而企圖以即有之功力強練完十二層馭火神功,因此才會導致走火入魔,病痛纏身……」

山仔迷惑地搔搔頭道:「我不懂也1這雪魂靈珠又是什麼玩意?它和羽叔你的練功和生病有什麼關係?」

獨孤羽耐心道:「馭火神功是鬼湖宮主窮一生心力,研創而成的一種內功心法,此種心法所習是至陽至剛,霸道已極的功力,它所產生的威力和酷熱,已經超越普通人體所能承受的範圍,因此在學習此項神功的最高境界時,必須有天地間至陰至寒的靈物相剋護身,方能免去心火內焚的危險……」

雪魂靈珠便是這類的護身的靈物。」獨孤羽漠然笑道:「我卻不信邪,強練神功的最後一層,才會出現在運功過度時心火內焚,氣血崩潰的現象,而且每發作一次,我的功力就會減損一分,直到最後功力薄散,也就是我命絕之時。」

山仔驚呼道:「那怎麼行?難道就沒有辦法醫治你的病?」

獨孤羽沉著笑道:「不用大驚小怪,只要能找到雪魂靈珠,再返鬼湖宮,我也許還有復原的機會,而且,只要我不輕易施展全部功力,就不會危害自己的生命。」

山仔輕噓口氣道:「還好,還好!」

他隨即又道:「羽叔,我們快去找那撈子什麼雪魂靈珠來為你治病,他奶奶的,那鬼湖宮主也真無聊,要教人練功,幹嘛不將雪魂靈珠準備好,害得羽叔你走火入魔,這是故意搗蛋嘛!」

「對了!」山仔旋即想到,脫口道:「那個老鬼湖宮主沒有靈珠護身,他又是如何練成馭火神功?還是他是個光說不練的傢伙,只會讓人上當去學這種要命的功夫?」

獨孤羽輕笑道:「鬼湖宮主雖無靈珠護身,但他因機緣特殊,曾經服食過一株萬年冰菌,故而能不懼任何酷熱,方始練出馭火神功這門奇絕的內功心法。」

山仔嗤聲道:「原來如此,算他老小子命大!」

獨孤羽輕斥道:「說話不許如此無理,鬼湖宮主畢竟是一代奇人,而我藝出鬼湖宮,將來若能尋得靈珠復功,便得補行拜師大典,你可得尊重我未來的師父。」

山仔被這句未來的師父引得呵呵直笑,因為這是他慣有的玩笑口氣,此時為獨孤羽模仿的維妙維肖,他倍覺榮幸。

山仔邊聽著獨孤羽敘述過往種種,手中亦不得閒地忙著宰殺野兔,準備上架烤肉。

他滿心好奇地問道:「後來呢?羽叔,你雖然練功走火入魔,但為了尋找雪魂靈珠而出宮,應該也要回家才對吧?」

獨孤羽神色驟黯,忽又恢復昔日那種蕭索落寞的悽然表情。

他眼神迷濛地望向虛無,沉痛道:「我會冒險強練神功,也就是為了想早日回家,我曾答應玉蘭要在她生產前回去的,但是我錯了,我太不瞭解江湖的奸邪醜惡,如果我不回去,或許不會造成如此終生遺憾。」

獨孤羽痛苦地閉上眼睛,微然仰首,傷痛至極道:「昔日,我拋官棄家,出外尋找鬼湖宮,只是天真的以為學得武藝,就能行俠仗義於江湖,做個瀟灑倜儻的俠士。

卻不知這被江湖中人稱為魔林秘學的鬼湖絕藝,早於一百八十餘年前,甫現江湖之際,即已引起武林中軒然大波,並導致一場你爭我奪的慘酷殺戮,最後因為做為線索的畫軸於混亂中失蹤,方始得風波逐漸平息……」

「但是平息並非代表著被人所淡忘……」

獨孤羽苦澀自嘲:「尤其,當所有的人認為其中尚夾有大批寶藏財富時,更不是一百八十年就能磨滅人性中的貪婪,只有我這個書呆子不明白身懷鬼湖絕藝,其實就是隨身帶著一觸即發的殺劫。」

山仔輕聲道:「難怪有那麼多人追殺羽叔你,原來他們有的是為武功絕學,有的是為寶藏的關係,那你這樣豈不是變成過街老鼠,人人都想打?!他們以為如果僥倖打到時,就可以憑空發上一筆橫財。」

獨孤羽沉重頷首道:「正是如此,只怪年輕時的我懵懂無知,更怪我小看江湖的險惡。

當我以魔林秘學在武林中大出風頭時,已經有人暗地裡在計算我。」

他語聲轉為冷厲怨毒道:「有一次,我接到遊俠江湖時所交摯友來函告急,說他正遭仇家迫害,要我前去相助一臂之力,我接到信函當天,義不容辭地兼程趕往那朋友住處,誰知……我所以為的至交好友,卻早就挖好個坑,等我自己往下跳。」

獨孤羽恨聲道:「我在不疑有他的情形下,遭十數名高手圍困於一處絕谷之中,激戰之下,我雖受傷不輕,但對方傷亡更加慘重,於是,我那好友竟以桃源村大小百餘口性命威脅我,要我交出絕學和寶藏。」

「絕學的確是有……」獨孤羽語聲緊繃道:「但是,所謂寶藏不過是江湖中人,以訛傳訛的幻想,我將此事坦白告訴對方,對方非但不信,反而……」

獨孤羽強抑激動道:「他們果真進行屠村,當我設法脫困趕回桃源村時,一切都晚了,玉蘭和孩子已慘死,就連其他無幸的親朋百姓,也因此慘遭毒手,全村一百一十四口人,沒有一人逃過此劫……這一切,只是因為我痴心妄想俠客生涯的結果。」

他尖銳的語聲嘎然而止,但是那股自責的情緒卻彷彿迴盪在山洞之中,久久不散。

半晌,山仔欲言又止地勸慰道:「羽叔……這種事不能完全算是你的錯……」

獨孤羽驀地激動吼道:「為什麼不?!若非我獨孤羽識人不清,豈會為一個世外桃源帶來滅村之禍?若非我單純幼稚,豈會使得自己家破人亡,遺憾終生?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誤認為人性善良,才導致的後果。

「就算我已經將罪魁禍首一一誅絕,又有何用?既死之人,豈能復生,這全是朋友所賜給我的人生,我恨!」

他驀然揮掌,狠狠擊向洞壁,轟隆巨響,整個山洞頓時煙沙晦迷,亂石激射,洞內更是嗡嗡震顫不止。

山仔嚇了一跳,直覺地抱頭趴下,以躲避四射飛濺的碎石。

直到塵埃落定,山仔抬頭著到獨孤羽表情痛苦扭曲,足見他內心所受創傷之深,若非經此打擊之人,實在難以體會。

山仔吶吶道:「羽叔……你別太難過嘛!人家說:逝者已矣,我們做人總不能一天到晚,只活在過去的悔恨之中……那樣日會很難熬的……」

獨孤羽眼神奇異地望著山仔,半響,他猛然甩頭,彷彿如此就能拋開那一段傷心痛苦的過往……

獨孤羽一指垂散的長髮,竭力平靜自己激動的情緒。

良久——

他忽而幽幽嘆道:「逝者已矣!是的……逝者已矣,後悔並不能改變什麼,日子還是要繼續往下過。」

山仔故意想將氣氛炒熱,便輕鬆道:「哎呀!羽叔,別把過日子說得那麼無奈嘛!否則,我還年輕,要如何去消磨如此漫長的人生歲月?唉……可惜這裡沒有酒,不然我就得來個借酒澆愁愁更愁。」

獨孤羽明白山仔的用心,他也不想讓自己太過沉溺回憶,於是換個口氣,淡笑道:「你才多大年紀,也明白什麼叫愁更愁?!」

「本來是不知道。」山仔皺著一張臉盤兒,表情豐富道:「可是有一次我帶著古董、茶壺和苦瓜他們溜去興來酒坊的地窖偷喝酒,結果……」

他嘿嘿乾笑兩聲,接著道:「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喝酒,所以醉的很慘,宿醉之後的頭痛已經很讓人發愁,睜開眼睛看見興來酒坊的小氣老闆板著一張棺材臉瞪著我們,那才真叫做愁更愁,後來我們在酒坊裡白乾一個月的活才了事,真糗大!」

獨孤羽哈哈大笑道:「憑你的厚臉皮,也會有糗大的時候,真是不簡單。」

山仔輕哼道:「那是我六歲時的光榮歷史,那時候的臉皮還沒發育成熟,自然比較嫩一點,糗大是很正常的事啦!」

獨孤羽莞爾問道:「誰是古董、茶壺和苦瓜?」

提起自幼一起長大的摯友,他眼神為之一亮,眉飛色舞道:「就是我以前提過將他們安排在丐幫吃閒飯的那票死忠兼換貼。」

山仔很自然地談起小時候的種種趣事,獨孤羽在他傳神的描述之下,不禁輕笑連連,方才那種感傷的氣氛已然淡逝,山洞裡,只留下火的溫暖、撲鼻的肉香,以及輕鬆愉悅的笑聲……

爆竹一聲除舊歲,家家戶戶迎新春。

在瑟瑟寒冬的時節,過年總能為如此冷峭的日子帶來熱絡和歡欣。

但是,對於在刀口上討生活的江湖過客而言,他們是沒有年可過的人,他們的日子依舊是在腥風血雨之中度過。

只要碰上仇敵冤家,就是年夜、初一也得要流血斷魂,誰會去計較新春掛彩是吉、是兇?能夠保命才是重要。

江湖人的日子辛酸嗎?

至少,山仔並不覺得。

雖然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過年時沒有過年,但他反倒學會以一種旁觀者的心情,去欣賞尋常人家在年節時興奮熱鬧的景象。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挺新鮮,也挺好玩。

年初一,獨孤羽和他趁著雪露天晴的大好氣候,準備翻越秦嶺山區,進入四川之際。

由於時值隆冬大寒之際,山區景色除了一片冰冷冷地白雪,並無特殊之處。

正午,陽光偶爾自雲層後,懨懨地探出頭來,意思意思地普照大地。

山仔他們因此得一腳高、一腳低地踏著化雪後的爛泥地,狼狽前進,獨孤羽幾乎是腳不沾泥地瀟灑而行,山仔卻已是一身邋遢。

山仔口中咕咕咕噥噥地抱怨:「奶奶的!老天爺,你也真是不懂得做天之道,幹嘛不乾脆點出個大太陽,好將地上的泥曬乾,我才好走些嘛!」

說著,他腳下疏神一滑,「叭!」的脆響,他已是五體投地趴入爛泥中。

獨孤羽聞聲回頭,消遣道:「怎麼才走這麼點路就累啦?就是想休息也不用如此費事地趴到地上。」

山仔濺了滿頭滿臉的泥,不是滋味地撐身而起,甩著頭叫道:「羽叔,你真沒同情心,看我摔倒也不會拉我一把,竟然還消遣我,這算什麼嘛!」

「算是落井下石!」獨孤羽輕笑道:「誰叫你學了提氣輕身的要領竟不會運用。」

山仔起身以手拭泥,不服氣道:「誰說我不會?我就是一直提氣,一直提、一直提,提到後來快沒氣了,想要換口氣,才會變成爬地烏龜,啃了滿嘴泥。」

獨孤羽哭笑不得地搖頭嘆道:「教你提氣是要你將體內之氣順著經脈自然流動,我什麼時候告訴你提氣是憋氣?」

「早說嘛!」山仔怪罪似的瞥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學問,有些事若不解釋清楚,我是很容易運用自己高超的幻想去誤解的。」

獨孤羽無奈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朽木不可雕也!」山仔神氣介面道:「糞土之牆不可行也!這個我倒知道。」

獨孤羽嗤笑道:「知道自己是朽木、是糞土之牆就好,下回教你時,不懂的地方要問,別故意裝懂,結果只學個半吊子功夫!」

山仔糗大地搔著頭,呵呵弄笑:「我是說我知道那三句話怎麼說,不是說我知道自己是朽木,嘿嘿……」

「少廢話!」獨孤羽啐笑道:「弄乾淨身子早些上路,這裡已是百獸山莊的勢力範圍,李大獅那隻老怪物做事喜怒無常,我懶得和他搭上。」

山仔擰乾貂襖上的水漬,看著已經報銷的新衣,嘀咕道:「喜怒無常?那不和你是同個德性?!」

獨孤羽猝然出手敲了他一記爆粟子,笑罵道:「胡扯,我豈會和李大獅同樣德性!」

「是呀!」山仔揉著腦袋,苦瓜臉道:「他怎麼能和你比,差太遠啦!」

他這話暗指獨孤羽比李大獅更加喜怒無常,才會一齣手,就敲他腦袋。

獨孤羽聽出這言外之音,佯怒道:「小鬼,真是討打!」他作勢揚手。

山仔黠笑一聲,一扭熊腰急竄而出,順手向後甩了一把泥濘,口中謔叫道:「哎喲!大欺小,羞羞羞!」

獨孤羽輕易閃開泥水,無意追逐山仔,他只是含笑看著山仔東扭西蹦,賣弄他所傳授的潛龍出海輕功身法。

驀地——

「小心!」

「哇……」

獨孤羽驚覺山仔絆上一處隱阱,警告方出口,山仔已被一張巨網吊上樹梢,另一堵佈滿尖銳刀山的竹牆,正迎著網中的山仔猛然扎落。

獨孤羽輕嘯一聲,身形猝起,迅速掠空,他一掌擊碎竹牆,一手以掌刃切斷網索,提著山仔飄身落地。

這一連串的動作,只在剎那之間便已完成。

山仔驚魂甫定道:「我的乖乖!這是誰如此狠心,用這麼惡毒的陷阱陷害少爺?」

獨孤羽沉聲道:「這一定是百獸山莊的傑作。」

忽而,有二名身著花豹皮襖,手握鋼叉的壯漢自一處樹林後,急奔而來,他們到達陷阱所設之處,見到被毀的巨網和竹牆,臉色驟變。

其中較年長那人,盯著山仔他們,惡狠狠道:「是你們毀了本莊的佈置?」

獨孤羽冷哼一聲,背手視天,根本不理會眼前兩人的問話。

山仔明知故罵道:「他媽的!是哪個夭壽短命的傢伙設下如此坑人的狗屁陷阱?」

百獸山莊的人聞言目露兇光。

較年輕那人猙獰道:「傷百獸山莊一草者,斷一臂;傷百獸山莊一木者,斷一腿;毀百獸山莊機關器具者,死!」

「放屁!」山仔不屑地嗤道:「奶奶的!百獸山莊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敢訂下這種狗屁規矩,不是強梁也算惡霸,真是無法無天!」

年長那人冷聲道:「在百獸山莊的屬地裡,百獸山莊說的話,就是王法,上!」

這兩名百獸山莊所屬,雙雙一領鋼叉,驃悍地朝山仔和獨孤羽猛然撲去。

獨孤羽左手拉著山仔斜退一步,右手豎掌猝翻橫切而出,撲身而至的那兩人,登時,去時比來時更快地倒摔翻滾出七步之外。

當這兩人灰頭土臉驚惶起身時,驀地,一聲尖銳的哨子聲猝然響起,剎那間無數哨音回應著整片山區。

獨孤羽沉聲低語道:「這樑子是結定了,小心照顧自己。」

他探手入懷摸出一柄長僅七寸四分,一指細,通體血紅的短劍塞入山仔手中。

山仔不及仔細打量這柄觸手冰冷的血紅短劍,眼前已出現數十名身著花豹皮衣,倒提鋼叉的百獸山莊屬下。

山仔直覺地輕抖衣袖,遮掩住手中的短劍,神色如常地注視著漸朝自己二人圍攏的百獸山莊屬下。

獨孤羽依舊是神態冷漠,舉止瀟灑地負手而立。

一名年約四句,身材高大,海口獅鼻,右眼已瞎的魁梧漢子,自百獸山莊眾屬之後緩緩步出。

先前攔下山仔他們的那兩人急忙上前,躬身道:「啟稟總執,此二人毀去本莊吊網和竹牆,弟子等無能治裁,自請處分。」

這名被稱為總執的魁梧大漢單目瞟過獨孤羽和山仔。

他淡淡道:「算了,憑你們也敢向病書生遞爪子,能留得住這二條命,已經是人家手下留情的福氣。」

病書生這三字頓時使得百獸山莊眾屬們,臉上現出一片震駭之色,但是礙於莊外總執面前,沒有人敢有所議論。

獨孤羽淡漠道:「金蛟掌海霸天,你好好的東海龍王不做,何時竟成了百獸山莊的總執?值得嗎?」

海霸天沉穩一笑,不以為意道:「人生的機遇有時是很難預料,海某做事向來只求心安理得,值得與否並不在考慮之列。」

獨孤羽宛似自言自語地呢哺道:「唉……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例子。」

他一抬眉梢子,漠然問道:「今天這事,你打算如何了結?」

海霸天低徐道:「若就我個人的話,看在昔日你我一面之緣分上,我寧願不去計較,只是……」

「只是你現在是百獸山莊的奴才……」獨孤羽神色冷淡,語氣苛薄道:「為了百獸山莊的面子和規矩,你也只好勉強向我獨孤某人伸伸爪子,略盡職責,是不?!」

海霸天額上青筋倏地跳了跳,他以壓抑的口氣,隱忍道:「病書生,你太狂,太苛了……」

「哈哈……」獨孤羽驀然縱聲狂笑,他的笑聲震得樹梢上尚未溶化的積雪噗噗落地。

獨孤羽收住笑聲,神色古怪幽忽道:「海霸天呀!海霸天,別說你與獨孤某人有過一面之識,莫非你不曾聽說過有關獨孤某人的傳聞,竟會說出如此可笑的話?病書生的狂與苛只有不及,豈有太過的時候。」

海霸天被損得面色鐵青,沉喝道:「好,今天海某就要試試你是否如傳聞一般的狂妄!」

他提起雙手,緩緩逼近獨孤羽,而他的雙掌,亦於此時由正常的紅潤漸漸變成濛濛的淡金色。

獨孤羽頷首道:「嗯,金蛟掌果真如其名,火候也算得上爐火純青!」

這話其實是明褒暗貶,表示他根本不把這門夠火候的金蛟掌看在眼中。

海霸天功運極至,驀然踏步欺身,金掌猛揮,兩股如捲浪般的勁流交滾而出。

獨孤羽無聲一笑,沉馬立椿,身子不動,雙掌在胸前微錯猝翻,一股隱含炙熱的暗流無聲迎上海霸天的掌勁。

登時,轟然一聲有如悶雷的沉響,震得人頭昏眼花,血氣逆翻,不少站得靠近海霸天身邊的百獸山莊屬下,被如此猛然迸爆的掌勁互擊之力震得倒飛而出。

四周的草木泥雪更是如遇狂飆一般,紛紛離地而起濺入半空。

怪的是,這些飛濺傷人的草木、泥雪都是一股勁地朝百獸山莊眾人所立之處砸去,卻絲毫沒有波及獨孤羽或山仔。

自然,這是獨孤羽以內力刻意造成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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