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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千佛塔毒計狼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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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勝關」口。

昔日,小桂三人原本打算約月癸在此見面的「老地方」。

小桂為了彌補上回因故未能到訪的「遺憾」,這次特地繞了遠路,也非得到此一遊不可。

對於陪這小鬼遊山玩水,客途向來沒有意見;月癸的玩心仍重,只要能夠到處蹓躂她永遠不落人後,因此大力支援、舉雙手贊成。

小千並非沒有到過「武勝關」,自然知道該地光景如何,不過小桂想去,他似乎沒有理由不同意。

至於「武當七星」,由於多數尚未藝成出師,除了無垢、無塵和無為他們三人曾經奉命下山辦事外,說來,這一趟離開武當山,還是其他四人首度被放出來見世面。因此,既然有機會四處「觀光」,這些武當小子樂在其中,哪會有人反對。

江鴻飛等人既是「公子」之屬,家中就算不是有錢有勢,至少也都是一方大豪,難免需要和各路朋友籌措往來,因此四處旅遊的經驗算是豐富。

「武勝關」江鴻飛來過,而且不只一回。他首次遊此關隘,還是和白承志一起來的。說來,對於此地他算得上是一匹識途老馬。

胡家公子二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從小到大的人生,幾乎是建立在附庸風雅、自命風流倜儻的驕寵中。遊山玩水和吃喝玩樂,差不多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至今為止,這對恃才傲物的兄弟還沒變成人見人恨的紈桍子弟,只能說是祖上積德,再者胡允文雖是放縱卻不太離譜之故。

所以,「武勝關」他們也來過幾次,其實兄弟倆均對此地興趣缺缺,不過,他們倆好歹有點頭腦,也明白一行十一人裡面若只有他們倆說「不」的話,恐怕眾怒難犯,故而兩人聰明的保持沉默,跟著大家走便是了!

於是,以興致勃勃的小桂為首,這群剛從山裡打轉出來的弱冠少年們,浩浩蕩蕩蜂擁而行,模樣頗有三分端午佳節的粽子之貌──偌大一串、聲勢不小。

尤其是帶頭的小桂他們,許是因為連唬帶哄、終於請走三位長輩級的老古板,興奮過度,因此一路上嘻嘻哈哈歡笑不絕。

在小桂他們輕鬆歡愉的性情感染下,木訥靦腆的「武當七子」倒也變得開放不少,七人和江、白倆競相揭露彼此的糗事,直讓小桂他們笑翻了天,四張嘴打離開山區起,就一直沒再合攏過。

胡堂欣、胡堂勻二人終於也放下身段,加入其他人的談笑。

小桂他們倒是覺得,這對眼高於頂的寶貝兄弟,若是拋開一身過於驕縱狂妄的氣息,二人其實倒也頗有內涵,天南地北、奇聞軼事知道的不少之外,琴棋書畫、經史子集,雖然稱不上專精,卻也略通一、二,談起話來更有自己的見地,嚴格而論已是不錯的遊伴。

這一大串粽子也似的少年仔,成群結隊、嬉開顏笑的走在通往關口的官道上,他們或者華服、或者道袍、甚至乞丐裝、農夫裝紛紛出籠,已經頗為令人側目,更叫人瞠目結舌的是,他們無視於理法、幾乎人人隨身攜帶兵刃,雖無耀武揚威之舉,卻難免有驚世駭俗之嫌。

「武勝關」就和其他尋常的關口一樣,因其險要可守,為防戰時所需才設有界門。不過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四海昇平、民生和樂,因此朝廷方面並未派有重兵駐守或設下關防。

這也才使得小桂他們這群看似準備打群架去的「武裝少年」安然入關,未受到任何盤查或阻礙。

只是,在見識了平常無異的「武勝關」之後,卻讓專程而來的小桂大大的感到失望。

「我還以為這裡和山海關、或是嘉峪關一樣,有什麼熱鬧可瞧哩。哪知居然連個鳥人都沒有,不好玩!」

「拜託你有點常識可不可以,大哥!」小千嘲笑道:「山海關和嘉峪關,它們一處是天下第一關,一處為扼守河西四郡的第一要隘,更是關內、關外分野要塞,地理位置何其重要,豈是此地堪可比擬!你拿武勝關跟它們比?你有沒有搞錯?」

小桂白他一眼:「我當然是搞錯了,否則現在怎麼會在這裡。」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這小鬼話鋒一轉:「反正都來了,我是不是該上去關口的樓閣裡題個字留做紀念?」

「題字做什麼?」月癸斜眼睇笑道:「難道你想當通緝要犯?」

「不可能有這麼嚴重吧?」小桂頂不信邪。

江鴻飛笑道:「此處好歹總是個關要之地,雖然眼前並未派兵駐守,不過擅闖樓閣重地,確實很容易惹上麻煩。搞得不好,的確說不定會遭到海捕文書的通緝。」

「怕什麼!」這小鬼得意道:「我們又不是沒有被海捕文書通緝過的經驗,最後還不是啥事都沒有。」

胡堂勻穎然道:「對了,這好像是兩、三年前的事。那時你們大概剛出道,同時遭到巴彤教和官方的追緝,在道上曾經轟動一時咧!」

「武當七子」對此事並不清楚,頗為好奇的要求小桂他們說明。於是,小千便將那一段精彩過往連說帶比詳述一番,聽得七個出家人又驚又喜咋舌連連。

胡家兄弟卻是對小桂他們因而結識權貴頗有興趣,兜著彎暗示將來若有機會,希望小桂為他們引見這位「知府神童」。

客途哂然笑道:「就是不知道,小虎子如今又代天巡狩到八府中的哪個地方去了。想來,我們和他真可謂‘同是天涯淪落人’,註定要成為東飄西蕩的苦命流浪兒吶!」

月癸突發奇想,噗嗤笑道:「做流浪兒可比做流浪狗幸福多了,也幸運多了!」

年紀最為幼齒的「搖光子」無玄,愣然不解的問:「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麼要拿來跟狗比?」

其他人聞言,俱皆忍俊不住鬨然大笑。

月癸拉長手臂,拍拍這個年紀比自己小、個子卻比自己高的無玄的腦袋,哄小狗般道:

「小傢伙,你是因為命好,所以不知道流浪在外的悽慘,很多時候,人不如狗啊!等你在外面的世界多混混,就會明白,人命其實不如狗命值錢哩!」

「玉衡子」無非張口欲言,卻被小千搶了話頭。

「尤其對乞丐來說,冬天到時,狗命就更值錢了。大部分的乞丐,可不是隨便就能吃得起狗肉火鍋的咧!」

「是啊!」月癸拼命點頭道:「平常時,吃狗肉的人終究比較少,咱們做乞丐的還有機會打打野狗填肚子。可是一到冬天,狗肉爐的生意特別旺,街上野狗全被狗肉店的老闆、夥計搶著裝進布袋去了,乞丐想要逮只野狗打牙祭都很困難哩。」

小桂同意道:「那種時候,我想當乞丐的的確寧願花錢吃狗肉爐,也沒有人願意吃免費的人肉爐!」

「廢話!真有人肉爐送你,你吃得下嗎?」

「沒試過,不知道耶!」

武當諸子頓時恍然大悟:「原來你們說的是這麼回事!」

「不然,你們以為是怎麼回事?」

月癸狎謔反問,武當諸子這才知道自己等人被耍了,眾人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天璇子」無慾嘆笑不迭:「跟你們說話,隨時要小心,否則很容易就上當。」

小桂故意問道:「閣下的意思是說,我們很狡滑?」

這小鬼臉色一唬,變得面無表情,令其他人以為他馬上要翻臉了!

「不是你們太狡滑。」無垢坦承道:「應該說,是我們太單純。」

客途呵呵失笑道:「無垢老大,你幹嘛這麼老實?你把話說白了,叫這小鬼假裝要翻臉的戲,如何往下演?」

「就是嘛!」小桂遺憾道:「你們十一個人裡面,最少有三、四個當真緊張了。我是頂好奇的,如果我翻臉,這些人會如何反應?現在什麼都沒得玩了!」

他洩氣的揮揮手,弄得武當所屬哭笑不得。

江鴻飛百般無奈道:「說真的,要和你們四個人相處,一定得有非常強壯的心臟才行。

否則,遲早會被你們嚇出心臟病!」

「哦──!我知道了。」月癸點著手指,黠笑道:「江老大,你就是那三、四個人其中之一?」

江鴻飛一愣,尷尬道;「我沒有……」

他不解釋便罷,越解釋等於是越描越黑,這下,不只是小桂他們笑翻了天,就連他的同門,想不笑斷腸子都不行。

江鴻飛不得不投降道:「真是敗給你們了!」

他們一行人說說笑笑開懷入關,官道上行人漸增,做生意的小販、跑單幫的貨郎、推著獨輪車的工人、駝著貨物的騾馬驢子,沿途不時可見。

然,行行色色的販夫走卒,終究不及小桂他們這票年輕人來得醒目、熱鬧。

但凡關口、驛道之處,總有繁榮小鎮蘊運而生,提供過往行人各項所需與方便。

距離「武勝關」不遠,也有一處名為「長興」的小鎮。

小鎮不大,僅有百多戶人家,不過三街六市俱全,茶樓、飯館加上客棧總數將近十家,不算太少。

小桂等人進鎮時,差不多也到了該休息用膳的晌午時分。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無須協議,便如蝗蟲般開向街上最大一家茶樓。

見多識廣的茶樓執事一見小桂他們有道有俗、人人帶劍,其中不乏華服美少,立即哈著腰狗顛屁股似的上前笑臉相迎。

「各位少爺可是打武當山那邊來的?」

小桂吃吃笑道:「夥計,你好眼色,一眼就能認出咱們的來歷,不簡單呦!咱們人多,你這兒可有雅靜點的獨立廂房?」

懂得進廂房,準是貴客。

於是,執事笑得更加諂媚:「有有有,各位少爺,您們樓上請!」

迎進了小桂等人,茶樓執事拉開嗓門吆喝:「樓上高檔房廂伺候──!」

一向節儉慣了的無垢有些不太習慣的拉拉小桂,低聲問道:「有必要如此……奢侈嗎?」

小桂等人正走在樓梯上,聞言停身回頭,故做詫異的詢問胡家兄弟:「咱們上廂房,算得上奢侈嗎?」

胡堂欣、胡堂勻二人本就嗜好此道,自是搬出一套說詞:「大師兄,咱們十一個人,正好合坐張大圓桌。進廂房的好處多多,一來可以避免人多惹眼、受人干擾,二來嘛,也不用擔心自個兒酬酢時喧譁、影響他人,你說是不。」

想想有理,無垢不再有所異議。

十一人快快樂樂上了三樓,雅緻的隔間前早有夥計等著伺候。

進了廂房,「武當七星」對於僅是用於吃頓飯的地方,都佈置的美侖美奐不禁大開眼界。

武當的四位公子哥兒卻是飯局老手,早已和小桂等人討論起選單,一旁的數名夥計該送茶水的送茶水,該上小菜的上小菜,自動自發的很,伺候得武當七子頗覺惶恐難安。

不多時,滿桌佳餚川流而上,逐漸習慣高檔式用餐氣氛的無垢等人終於也開懷的吃喝起來。

這時,早已沒有人記得,小桂曾在「武當三劍」面前揚言要對武當諸子「嚴苛」訓練這件事。

這頓飯局足足吃了一個多時辰才告結束,吃得十一人是皆大歡喜,個個面帶笑容。連帶的,眾人的交情也都因為這頓飯局,迅速拉近許多。

便是向來眼高於頂的胡家兄弟,這會兒在四川老窖的安撫下,雖然不至於醉眼朦朧,不過,他們的四隻眼睛此時肯定是長在正常的位置上,而且,兩人眼皮都還真是沒啥出息的拼命往下墬。

真格的是,酒足飯飽思眠床矣!

說到要付賬,四大公子又是一場混亂的爭奪戰,小桂等人見他們搶得如此用心,索性在一旁逕自剔起牙縫來,連話都懶得說。

經過一番堅決的爭議和辯論,胡家兄弟終於以翻臉為威脅,贏得付此帳單的光榮。

但是,當胡堂欣召來夥計說要買單,掌櫃的卻顛著屁股上樓來,恭恭敬敬的稟報說,已經有人代為付賬。

「是什麼人代我們付了這頓飯錢?」

胡堂勻問得眉頭都皺了起來,好像對於有人將他們辛苦爭來的榮幸奪走,覺得十分不悅。

掌櫃的哈著腰,笑臉討好道:「是一位老人家,大約六十來歲的年紀,樣子倒是很普通,穿得和公子您一樣體面。想必是公子家裡的帳房或管事吧!」

胡堂欣皺著眉頭道:「我家的總管不過四十出頭,而且也是個練家子,不是你說的這個人。」

其他三位大公子也相互對視,卻頻頻搖頭,顯然他們沒有人家裡有個帳房或管事是掌櫃的形容的模樣。

小桂閒散笑道:「掌櫃的,這個老人家付錢時,可有問些什麼?或是留了什麼話?」

「有有有。」掌櫃的笑道:「他先問了,樓上是不是有從武當山那邊來的幾位公子在用餐。剛巧招呼您們進來的阿貴聽見,便告訴他有的。於是,這位老人家問明瞭各位爺的開銷,便將銀子交給小的。同時,他吩咐小的轉告一位君少爺,說他在鎮外備妥了車馬,等著伺候各位公子、道爺們上路。」

「上路?」小千故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語帶絃音道:「這傢伙打算伺候咱們上哪條路?」

月癸幸災樂禍道:「就算是黃泉路,修羅鬼還不是照樣來去自如。怕什麼!」

客途笑道:「怕不怕永遠不會是小鬼考慮的問題,爽不爽才是他的重點。」

他這話說得有一點曖昧,可是聽起來又不會讓人覺得太過曖昧,那些懂得奧妙的人已經在心裡偷笑。

即使在此撲朔迷離的時刻,小桂他們依然是老神在在,從容如故,四個人皆無出任何意表之外的驚訝,這等子沉穩鎮定的功夫,的確令武當諸子看在眼中更加佩服不已。

「他說要伺候,咱們就給他伺候啦?」小桂嗤弄道:「想見少爺我的人,居然敢要我移駕?有本事,叫他自己給少爺滾過來面聖!」

胡家兄弟異口同聲道:「你認識那個老頭?」

「不認識!」小桂大剌剌道:「就因為不認識,我才沒必要買他的帳。」

客途尋思道:「你認為會是誰?」

小桂搖搖頭:「沒概念。不過,反正不會是好什麼路數!」

小千順手將一把牙籤往桌面上撒去,然後仔細佔起卦象。

有頃,他嘿然笑道:「果然又被你這個小鬼猜對了!我這個順手卦,佔得卦象是下艮上坎的蹇卦,主利西南、不利東北。用數九三,卦曰:‘往蹇來反’。意即:前往有難,回來無憂。所以,你決定不去,的確是明智的選擇。」

「廢話。」小桂揚眉嗤謔道:「這種事,哪還需要占卜。認識我的,會對我有利的老人,只有六十來歲,恐怕活得還不夠老!剩下的,那些不認識我,卻又示惠於我的老頭,大概都是想從我身上發財,或者是來要我小命的傢伙。事情就這麼簡單!」

這小鬼說得輕鬆,小千他們也直叫有理。只有那個福福泰泰的掌櫃的,聽得啞口無言,不知真假,只好在一旁強擠出尷尬的憋笑。

客途笑道:「得了,你這小鬼甭在這兒嚇唬人。既然已經有人付過帳,咱們這就走吧!」

「正合孤意。」

於是,他們一行人在掌櫃的和夥計們必恭必敬的遠送下,瀟灑的離開茶樓。

來到大街上,客途問道:「接下來,你這小鬼打算怎麼辦?」

小桂嘿嘿笑道:「人家都已經找上門來了,我若不留個機會讓對方前來覲見,豈不是太對不起吃人一餐!」

這小鬼等著來人「覲見」的方法很簡單,他挑中大街上最豪華的一家客棧走進去,非常海派的包下整座後院所有廂房,好整以暇的入內睡他的大頭覺去了!

客途、小千和月癸沒有一個人跟這小鬼客氣,三人亦各自挑選自己中意的上房,進了屋摔上房門,先睡它個昏天黑地再說。

武當派諸子自見識過「風神四少」的絕學之後,這回,對他們四人無處而不自得的狂妄也算是大開了眼界。

「武當七星」和四位公子哥兒傻著眼相視苦笑,在店小二殷勤的招呼下各自覓處休歇,靜觀未來之變。

※※※

掌燈時分。

入秋的時節,天色暗得很快。

小桂等人剛在廂房主廳裡用過晚膳,這會兒甫叫小二沏上一壺好茶,眾人圍坐廳中閒扯漫談。

專門伺候這座包廂的小二,在門口躬身稟報道:「各位爺,外頭有位老人家求見君少爺。」

「果然來了!」

眾人齊齊望向小桂,武當諸子更是佩服小桂的神機妙算。

小桂面不改色的揚眉問道:「什麼樣的老人家?他可備有名帖?」

小二愣了愣,哈腰道:「來人年約六十出頭,發須花白,模樣像是大戶人家的總管之屬。他倒是不曾備妥名帖。」

這小鬼哼了哼鼻:「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想要求見,卻沒有名帖?你去問問他,看他懂不懂禮貌?」

武當諸子從來不知道,這小鬼耍起派頭來,竟是如此刁鑽、猖狂。聽著他與小二之間的應答,就連一向將眼睛擱在頭頂上的胡家兄弟亦不禁暗自咋舌。

專司伺候之職的店小二,早已見慣各種大老爺們財大氣粗的嘴臉,對於小桂如此狂態倒不訝異,只是恭應一聲退了下去。

江鴻飛伺機問道:「小桂,你如此態度,可是故意在試探對方?」

「佛曰,不可說!」這小鬼故做神秘嘿然偷笑。

客途、小千和月癸只管自顧自的喝茶,對於眼前之事毫不動容,彷彿這小鬼做什麼都與他們完全無關。

無垢看在眼裡,但覺三人鎮定得似乎已趨近於「麻木不仁」的境界。

他不知該說這三個人是因為全然的信任小桂,所以處變不驚呢?還是,該認為他們三人因為事不關己,所以決定置身事外?

不多時,小二果然帶著對方的名帖進呈上來。

「還算聽話!」

這小鬼對於來人如此反應,尚稱滿意。

不過,他卻依然高倨太師椅上,身子動都不動,顯然無意接過這份名帖。

比小桂更積極搶著名帖的不是別人,就是剛才還一副無動於衷之態的月癸和小千。

他們兩人同時伸手道:「拿來我看。」

小二本是持帖遞向小桂,這會兒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異口同聲的兩人。

客途莊重的輕咳一聲:「拿過來吧!」

小千和月癸並無異議的放下伸出老長的手臂,小二如奉倫旨的交出拜帖。

對於客途這種超乎言語的威儀,武當諸子也是越來越習以為常了。

客途開啟拜帖看了一眼,隨即,皺著眉頭道:「隴山隱廬管家,宣福拜見。」

「沒聽過。」月癸已然皺起柳眉搜尋記憶,不過,終於無功放棄。

「不認識!」小千亦是茫然的對等待著他回答的小桂搖了搖頭。

「隴山隱廬?你們都不知道?這可有趣了。」

小桂若有所思的抬眼望著正廳天花板,沉吟不已。

其他人實在搞不清楚,他所謂的「有趣」,究竟趣味在哪裡?

客途含笑望著武當七星及四大公子,問道:「不知各位可曾聽聞過‘隴山隱廬’此號人物?」

「武當十一少」彼此相互對覷,最後,只能齊齊搖頭表示莫宰羊。

小桂笑得別有含意:「嗯……,能夠讓武林三大家、十數來人無一知曉,也算是新聞。

這種人我當然要見,正好順便增廣見聞,不是嘛!」

他這話是說給師兄聽的,客途表示同感的點了點頭。

白承志和江鴻飛交換一記若有所思的眼光,在他們的經驗中,處理這類事件,小桂和客途二人的想法與態度正好與常人相反。

小桂衝著店小二揮手道:「去請這位宣福老大人進來。」

小二躬身應諾而去,不一會兒便領著一位長相平凡的花甲老人進廳。

老人捧著一方約有小孩人頭大小的黃綾包裹在手上,入廳之後,他似乎有些訝於在座人數居然如此眾多。

小二為來客奉上茶水後,識趣的自動退下。

小桂朝廳中無人佔據的圓桌揮了揮手:「坐。」

「謝公子賜坐。」

宣福恭恭敬敬的道了聲謝,小心翼翼的將手中包裹置於桌面上,這才拘謹的在桌旁鼓凳落坐。

小桂依然保持一派高傲,大剌剌道:「宣福,為了見我這個小鬼,你算得上是夠卑躬屈膝的啦!現在,你總算見到我了,到底有什麼天大的事,值得你受盡委屈非得見我不可?」

宣福恭謹道:「君少爺言重了!你我過去毫不相識,你會懷疑老朽實屬正常,老朽並不覺得委屈。……」

「是嗎?所以呢?」

宣福不在意小桂的打岔,接著道:「老朽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見到君少爺一面,乃是我家主人臨終交代。老朽身為奴僕,恁是如何困難,必也得達成主人最後的心願。」

小桂打了個哈欠,意態闌珊道:「你家主人何許人也?他臨終心願為何?與我何干?麻煩你長話短說可不可以。」

「是。」宣福對於小桂輕浮之態並不動怒,依然徐緩道:「我家主人原是經商之人,早年經由絲路時常往來於西域各國。由於晚年定居在隴山之西,所以自號隴山隱廬……。」

小桂再度打岔,笑咪咪問道:「不知道貴主人與隴山的地頭蛇‘百毒門’,有何淵源?」

「百毒門?」

在場所有眾人幾乎全都不約而同的脫口低呼!

宣福瞪著一雙茫然老眼,不解的望著小桂,顯然不明白他言下之意。

客途、小千和月癸頗有默契的相視對笑,各自電念如飛的轉動腦筋,推敲這小鬼心裡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無垢等人卻是驚訝於小桂反應之快、聯想之廣的敏銳心思。

終於──

宣福吶吶道:「君少爺,什麼是百讀門?老朽從未聽說過,我家主人怎麼會與他們有淵源?」

「沒有是嗎?」小桂依然笑呵呵道:「沒有就好。請你繼續接著往下說吧!」

宣福果然繼續開口,對於小桂如此時嗔時笑不太正常的表現,竟然無動於衷。

「正因為我家主人經常往來西域諸國……」宣福嘆口氣道:「所以才會在無意之中,巧得這項禍害。」

他的眼光隨著語聲,瞟向桌上包裹。

武當諸子不約而同問道:「什麼禍害?」

客途他們卻已經注意到,小桂的笑容變得飄忽詭異,似乎早已洞穿對方言語中的什麼!

這小鬼以平靜得異乎尋常的口氣,毫無平仄的問道:「貴主人可是從西域異國,巧得了名為‘千佛塔’的寶貝?」

「千佛塔!?」

在場之人,彷彿覆頌著魔咒般,齊齊噎聲低呼。

宣福眼光之中,第一次出現不一樣的光采,嘴角略略抽搐著呢喃道:「你猜到了!你是如何猜到的?」

小桂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過度冷靜,淡寞道:「說下去!」

宣福深吸口氣,鎮定道:「家主人巧得千佛塔,原來也只當它是個雕工精緻的古物值得留作紀念,所以將它放在家中展示。直到某次,家主人有位至交好友到訪隱廬,驟見此塔驚喜逾恆非借不可,主人才從友人口中得知,此塔竟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寶。……」

小千哼然嘲笑道:「巧得是貴主人的這位摯友,正是習武之人,所以借了此塔,目的想練塔上所載之上乘武學。但不幸的是,他不知道如何走漏了訊息,以致引起整個江湖武林的追殺。在此人重傷臨危之際,偏又巧遇小桂的爹,因此來場臨終託寶,請小桂的爹將千佛塔送回給你家主人,致使君家因而捲入莫名其妙的殺劫裡,最後弄得家破人亡,是不是這樣?」

宣福汗顏低語道:「正是如此。」

客途一反溫和之貌,以和小桂相同的冷淡道:「如今,你家主人已死,卻又叫你將千佛塔送來給小鬼,想再次陷害君家嗎?」

「不不不!」宣福慌忙搖著手,辯解道:「你們誤會了。家主人絕對沒有陷害君少爺之意!當年,家主人收下千佛塔時,曾為懷璧其罪而感到不安。幸蒙君大俠允諾,絕不洩露此物下落,方得苟安。但沒想到,君大俠一家反而因此遇害。家主人感念君大俠寧死絕不洩密的義舉,總希望能對君家有所還報。當兩年前,家主人無意中聽說君家有後,你們不知道我家主人有多麼高興。打那時起,家主人便四處打聽君少爺的下落,想將這座既有武林絕學,又暗藏大筆寶藏的千佛塔,私下贈送給君少爺,算是報答君大俠護生之義,也算是對君家一點點補償。可是……」

他說到這兒,語聲不禁哽咽,眼中見淚道:「我家主人卻在那時候發現自己患了不治之症,他的病情急速惡化,沒拖過半年就死了。主人至死都對不能親自向君少爺謝恩、致歉,感到非常遺憾。所以老朽繼承主人遺志,費盡心思打聽君少爺行蹤,無論如何都要完成家主人最後遺願。」

胡堂欣感動萬分道:「所以,送來此寶是你自己的主意囉?其實,你既然知道此塔藏有大批寶藏,大可佔為己有,沒有人會知道的,不是嗎!」

「不不不!」宣福搖著手,惶恐道:「主人已經留給我足夠安養天年的財富,我哪能做出這種不義之舉。」

月癸問道:「就算你家主人不是個練家子的武人,不會貪圖千佛塔上的絕學,難道他就沒有後人可以繼承那一大筆寶藏?」

宣福拭淚道:「我家夫人由於難產,早已過世。小主人又因瘟疫,在六歲時夭折,家主人因此看破一切,既未續絃,也沒有其他親屬,只有老朽服侍他。所以,主人辭世後,便由老朽繼承宣家的產業。這也是為什麼,老朽一定要完成主人的遺願之故。這是我唯一能夠報答主人的方法啊!」

說著、說著,這個老宣福竟然聲淚俱下,嗚嗚哭了起來。

眾人俱已等候決斷的眼光看著久不吭聲的小桂,只見這小鬼臉上好像帶了面具似的毫無表情。那種宛若冰雕般的冷靜面容,竟令武當諸子打從心底冒出一股涼颼颼的寒意!

「開啟它。」

小桂音調毫無起伏的突然開口。

宣福愣了愣,有些不知所云傻在當場。

「開啟它。」這小鬼以一種超然的冷漠,重覆道:「我要看看這件令我家破人亡的‘寶貝’,究竟長得何等德性。」

宣福有些為難,囁嚅道:「可是……,這樣好嗎?」

他眼光四下轉了轉,頗有當著如此眾人之前「獻寶」是否合宜的顧慮。

小桂冷冷嗤道:「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啟它。」

雖然,他並未提高聲調說話,但是,在場之人全都感受到他語言中有一股難以抗拒的無形威嚴,以及一種窒人的壓力。

宣福不可避免的窒了窒,終於勉為其難的緩緩解開黃綾包裹。

包裹內是一個黑檀木雕就的的正方形木匣,上面還掛著一把精緻的小鎖。

宣福自袖內取出已見斑駁的鑰匙,開啟木匣上的小鎖。

除了小桂和客途,在場其他人全都不禁屏息望向盒內!

檀木盒中並無珠光寶氣外洩,宣福探手小心翼翼的自盒子裡捧出眾人聞名已久的「千佛塔」。

那是一座高僅半尺,羊脂白玉雕成的七層寶塔,寶塔內外精工刻鏤著或坐或站、型態各異的小小佛像。

見多異寶的白承志等幾位公子哥兒,俱已忍不住發出讚賞的輕嘆。

宣福表情豐富,感人道:「君少爺,請您收下這座千佛塔吧!」

除了客途,所有的人均以希冀的眼光看著小桂。

小桂依然面無表情,令眾人猜不透他此刻心中究竟是何等感觸。

現場一片沉寂。

「君少爺……」宣福再度吱吱唔唔的開口:「請您收下它吧!」

小桂神色漠然道:「你可以走了!離開時,順便把這堆垃圾一起帶走。」

說完,他起身便要回房。

武當諸子萬分驚異的望著他的背影。

宣福急聲道:「請留步!」

小桂停下腳步,卻未回頭,冷冷問道:「還有什麼事?」

他的語聲,簡直比臘月的寒風還要讓人覺得鑽心刺骨,森寒不已!

這小鬼如此冷然淡寞的態度,是武當眾人所未曾見過的一面。這也是武當十一少他們首次體會出小桂「修羅」之名的符實之處!

「這千佛塔……」

「拿走!」

胡堂勻貿然道:「君兄弟,既然這位老人家如此有心,你何不就收下這座千佛塔。」

胡堂欣不辨就裡的幫腔道:「是啊,小桂。雖然這座千佛塔曾經為君家帶來災劫,但如今能令其主將它贈予你,算得上是所贈得人,實屬美事。你若收下,倒可替武林中平添一段佳話。」

江鴻飛和白承志均對此言,不予苟同的皺起眉頭。

小千和月癸對覷一眼,知道有人要倒楣了!

小桂這時才緩緩回過身來,神色冷峻道:「賢仲昆若是對這垃圾有興趣,儘管自己收下便是。按照江湖之中對於此物的傳說,兩位得到它便有機會練就千古奇學。如此一來,賢仲昆倒是可以就此打道回府,省去千里迢迢遠赴黃山、與冰雪相搏的艱辛旅程。如此可謂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胡家兄弟猛地窒言,因為小桂一針見血的戳破了兩人的心思。

他們倆開口為宣福說項,確實是因為對「千佛塔」怦然心動;同時,兩人的確也想藉此為由,設法免去辛苦的黃山之行。

不過,這對兄弟倆固然既貪心又懂得偷懶,卻也是明白人。

他們倆眼見小桂神色不對,再看同門之中顯然又無人與自己心意相同。兩人只要想到,當年武林中人對於「千佛塔」是如何明裡、暗裡雙管齊下,千般強取、萬法豪奪,最後連「笑月劍神」君桂丞都未能難以倖免。

就憑他們兄弟倆想要保住這項寶物安全回到荊州,這恐怕是件痴人說夢的事。

於是,兩人心虛的抗聲申辯道:「我們只是建議而已,你若不接受也就算了,何必將話題和黃山之行扯在一起。」

「是這樣子嗎?那就算我錯怪你們了!」

小桂說完,不待宣福開口,以強硬的語氣冷澀道:「不管你是何人,不論你為何而來;現在,你最好立刻帶著你的垃圾走人!」

「但是……」

「沒有但是。你現在離開,我就當你沒來過,不會為難你。如果你想繼續糾纏,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小桂言詞之堅定,令人聞者即知,此事絕無轉圜之餘地。

這小鬼復又以冷硬的眼神深深瞪了宣福一眼,這才甩著衣袖揚長而去,消失在廂房裡間!

「君少爺,你別走啊!」宣福聲淚俱下的嗚咽道:「求求你,收下千佛塔助我主人完成臨終的心願吧!求求你啊!」

他轉向客途,抽咽道:「大少爺,你是君少爺的師兄,請你體諒體諒老朽的心情,幫我勸勸他吧。」

客途不為對方淚水所動,反而有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這小鬼的師兄?」

宣福舉袖拭淚道:「老朽為了打聽君少爺的下落,當然做過一些調查,是以得知你正是他的師兄。」

「老實說,我也無能為力。」客途離座道:「小鬼的脾氣向來是他說了就算。除了師父,沒有人有本事改變他既定的決心。」

他也開始朝房裡走去,同時意味深長道:「小鬼要你走,你最好走吧!等他決定要你‘滾’時,你可就很難完整無缺的走著出去。」

他這一離座而去,小千和月癸立即跟進,同時閃身入內,不見人影。

正廳裡只剩事不關己的武當弟子,陪著嗒然若失的宣福。

忽地,宣福臉上帶著希冀的表情,抬起頭看著年紀最長的江鴻飛……。

不等他開口,江鴻飛馬上搖著手,推託道:「別看我,此事我無權做主。」

接著,宣福的眼神掃向誰,那人便忙著搖手晃腦的拒絕不迭。

最後,無垢直言道:「老人家,除了當事人小桂的決定,我們其他人萬不可能留下千佛塔。你還是走吧!趁著此時訊息尚未走漏,無人覬覦你手中寶物,快快離去罷。只要你不到處宣揚千佛塔在你手中之事,便不至於遭逢不測。來日,此寶必為有德者居之,你又何苦為此事操心太多?」

宣福終於萬般無奈的收妥「千佛塔」,一如來時,小心翼翼的捧著這項千年奇珍踱出廳門,黯然離去!

遠遠的,廂房外傳來小二送客的唱諾。

無垢和江鴻飛等人相視而笑,一同起身進入小桂的寢室裡。

果然,小桂四人正在房中等著他們。

眾人在小桂房裡擠做一堆,每個人似乎都忙著開口問話,霎時,房裡一片喧騰譁然。

「停──!」

小桂投降道:「拜託各位慢慢說,一次一個問題,可不可以?」

無垢輕咳一聲,武當派諸子立即識趣的紛紛閉嘴。

無垢代表眾人發問:「小桂,你為何拒那宣福於千里之外?難道只是擔心千佛塔再次帶來災劫?」

無玄衝口而出道:「還是,看見千佛塔,你又會想起過去所發生,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小桂和師兄交換一記別有含意眼神,搖頭道:「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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