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途突兀問道:「你們有誰見過真正的千佛塔?」
「真正的千佛塔?」小千敏感道:「難道,剛才那座是假的?」
小桂語聲飄渺道:「千佛塔乃是佛教古剎‘蘭若寺’鎮寺之寶,那是一顆大若人頭、晶瑩剔透的水晶球。在球體內部,以罕見的陰刻手法雕空,鏤出七級浮屠圖;浮屠上雕有千尊佛像,每尊皆僅拇指指甲蓋大小,這些佛像非僅雕刻的唯妙唯肖,更是髮鬚俱現、生動逼真。只要將這顆水晶球映著初升的旭日,內部的佛像便會流燦出閃耀的光輝令佛像晃動起來,那晃動之姿儼然為一套完整的掌法,即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千佛掌’!」
眾人聞言張口結舌,驚訝的難出一言。
月癸忍不住催問道:「你見過千佛塔了?」
小桂無言,神思彷彿已飄向遙遠某處。
客途代為回答道:「當年,師父因為熬不過小鬼一再糾纏追問,為了解除他心中迷惑,費盡心思終於追查到保管千佛塔資料的一個老和尚,特地向對方借來圖鑑給小鬼看過。」
他微微一頓,接道:「跟據那位老和尚說,‘千佛塔’早在古樓蘭滅國之際,便已毀於兵荒馬亂之中,如今哪有什麼千佛塔可供傳世?所以,剛才宣福那番他家主人偶遇巧得千佛塔的屁話,全是一派胡言。」
「看那座白玉塔似乎也有些年代,大約不會是宣福故意弄來騙人的吧!」江鴻飛猜測道:「也許是那‘隴山隱廬’的主人當年不明就裡被人所騙或有可能。」
小桂清冷一笑:「不管隴山隱廬之主明不明就裡,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事情的真相。」
無垢遲疑問道:「你的意思是……」
小千開口道:「方才一進屋內,我便以茅山‘斥候術’暗中追躡宣福的去向。待會兒,咱們只要循線跟蹤,就能夠探知他的落腳之處,到時候不怕調查不出事實真相。」
「哦──!」無玄點著手指,天真的數落道:「你養小鬼呦!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耶。」
小千噗嗤笑道:「沒有,我沒有養小鬼。‘養小鬼’是客途和水前輩的責任!」
無玄氣結道:「我不是說‘君少爺小桂兄’這個小鬼啦!我指得是一般術士差遣童男、童女死後陰靈,或是夭折、被墮胎等嬰靈亡魂這種邪術的‘養小鬼’啦!」
小千斜眼睨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指的是啥!」
「牛鼻子是故意逗你的啦!」月癸嘖笑道:「他這套玩人的把戲,正是跟你口中那號‘君少爺小桂兄’的小鬼所學來。」
小桂無辜道:「我不說話都有事?」
沒有人理會他的抗辯,反正,他是「養小鬼」的事主之一,有沒有說話都難脫干係。
無塵顯然不打算讓小千顧左右而言他,咬緊話題追問道:「說真的,茅山的‘斥候術’到底是不是養小鬼邪法?」
身為修道之人,若是利用已死亡靈為奴役,的確是有些道德上的「小瑕疵」。難怪這些主張清修、無為的武當份子,多少得表達一點修行意見。
小千嗤地笑道:「茅山一派向來以驅妖除邪、匡扶正道為己任,雖然也懂得采靈養鬼的門道,不過尚且不屑為之!」
無凡頗有興趣問道:「道兄,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這類道門術法知識,以開我等茅塞?」
小千先是不答,逕自掐指盤算後,頷首道:「還有時間,我就簡單解釋一下好了。」
對於這種玄門軼事,不只是無凡、無玄他們這些「幼齒」的小道無比好奇,房內其餘之人亦皆是興趣滿滿的等著小千開講。
小千敘述道:「一般江湖術士或法師所謂‘養小鬼’,就像剛才無玄講的,都是以採靈的方式,採童男、童女的陰靈加以修練,做些耳報小事、或者運點小財、或是擾亂人家婚姻等以藉機達到斂財目的,其實無法做些什麼驚天動地的邪事。因此,嚴格來說難成大害,不足為慮。而且,養小鬼也只能助一時機運,時候一到,修練者便需超渡小鬼,解除彼此之因緣,所以‘養小鬼’可以說是一種權宜之法。」
他略歇口氣,繼續道:「至於茅山秘法中的‘斥候術’並非採靈脩練的方式,而是……」
他這吊人胃口的一頓,立即引得眾人追問:「而是什麼?你怎麼不說了?」
小千呵笑道:「我在想,該如何解釋才能讓你們明白,而又不違反本派不得擅自洩露秘法的門規。」
他眯起眼睛想了想,有頃,咂嘴道:「好吧,就這麼說罷。」
他先煞有其事的乾咳一聲,才又繼續解說道:「斥候術,其實是本派結合符籙與念力操縱自然界靈性力量的一種方法。也就是說,施法者必憑藉本身修行的能力,加上貫通三界的符籙和密咒,方能與自然萬物取得溝通,然後才能夠借用原本即已存在於大自然中的靈力為其辦事。」
月癸滿頭霧水道:「什麼叫做自然界的靈性力量?能不能請你用人話解釋一番?」
小千攢起眉頭,用力說明道:「依照道家的說法,天地萬物俱由造化所衍生,皆是大道的一部份。所以,天地萬物、不論草木樹石或花鳥魚獸,甚至萬物之靈的人類,原本是一體,同屬有靈,均能藉修行而得成正果,其所差別之處,只在於修煉的時間長或短。」
這套理論「武當七星」這幾個出家小道士可熟悉的很,因此小千一邊說,他們七人便一面點頭同意。
小千微頓一下,旋即又道:「基於以上的‘道’理,只要是存在於此世間的一切有形物質,隨著時間的演化,都能逐漸凝聚其化生時散失的靈性,這就是所謂‘修煉’的第一步。
靈性凝聚的層次愈高,所能發揮的力量便愈大。我們人類之所以稱為萬物之靈,就是因為經由累生累世的修煉,靈性提升至能夠獲得人身肉體的層次,能量俱足、能力無限,故而可貴。至於一般原本並無生命跡象的物質,譬如地、水、風、火這些元素,或是草、木、樹、石此類靈性極低的有形實體,由於同屬造化的一部份,從遠古之初便已存在,雖然尋常人無法與之溝通,但不表示它們沒有俱足相當的靈力。茅山一派,便是找到與此等靈力溝通的方法,才發展出所謂的‘斥候術’。此法雖然也能差遣鬼界的低等役鬼,但本質仍和其他門派的‘養小鬼’不同;本派斥候術所遣之靈類,不論其等級高低、靈性強弱,俱是聚靈成形的物類所屬!這樣子的解釋,夠清楚了吧?各位滿意了沒?」
「原來如此。」
眾人聞言頗有茅塞頓開的反應,不過究竟有多少人真正聽懂了小千這番話,就很難說了!
小桂呵呵笑道:「你這番話,倒讓我想起以前咱們在苗疆認識的‘陰魅’卜果以及‘山魈’雷扎爾他們倆。他們就是那種聚陰寒之氣修煉成形的物類,不是嘛!」
「然也。」
小桂好奇道:「那麼,意思就是你也有辦法差遣他們囉?」
「理論上是。不過這些聚陰寒之氣而成的物類,通常本性也較為乖戾難馴,所以茅山弟子要練‘斥候術’其實甚少找這類東西打交道。」
月癸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牛鼻子,那麼你這回到底差遣何方物類幫你打探宣福的行蹤?」
小千睨眼哼道:「這裡一共有八隻牛鼻子,你問得是哪一隻?」
武當七子頓時哭笑不得,暗自嘀咕道:「我們幾時變成屬‘只’的了?」
「牛鼻子固然有八隻,不過會玩法術的卻只有一個!稱呼只是一種符號,你何必在呢。」
小千無奈道:「秀才遇見兵,真是有理說不清。」
他本來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但突然神色一凝,隨即脆然彈指!
「啪!」然脆響聲中,擁擠的屋內倏忽出現一名渾身綠衣的髻發童子,來人恭謹的單膝著地跪在小千面前。
這名綠衣童子口中發出尖銳的嘰喳聲,似乎正在向小千稟告什麼。
小千閉目凝聽,待綠衣童子住口後,略略頷首同時並指揮劃,來得離奇的綠衣童子,隨即消逝無蹤、去得神秘!
眾人知道,他是為了徹底滿足大家的好奇心,才會召喚此物類現身。
果然,小千自動向眾人解釋道:「剛才那位就是樹精童子,它是我修練斥候術時第一個召喚到的異界精靈,算來我們相識也有十幾年了。這次請它幫忙,是因為只要有草木的地方它便存在,不用擔心會將人追丟。」
小桂心急道:「他剛才說了些什麼?」
小千篤定一笑:「說我們該出發了!因為這人非常滑溜,不但走路東彎西繞,還會改變容貌。如果不是它神通廣大,差一點被瞞過去。如今,此人目標已定,停留在鎮外東北方向的一座破廟裡,我們若不快點過去,怕這傢伙一會兒又跑了!」
「那還等什麼?」
武當諸子同時起身準備出發,聲勢不小。
「慢著。」沉默有頃的客途豎掌阻止道:「我們既是要暗地追躡,就不適合這麼多人一起行動,以免屆時打草驚蛇。」
無垢頷首問道:「道兄認為何人前往較為合適?」
「就是你囉!」客途沉穩一笑:「其他人先在此休息,並等候吾等通知狀況。道兄覺得如何?」
「甚妥。」
無垢不愧掌門儲位之選,井然有序的交代瑣事,並要眾師弟在此等候之際,聽命於年紀最長的江鴻飛吩咐。
於是,小桂等一行五人,在小千為首帶領下,自廂房後院翻牆離去,五人身影消失於客棧後窄巷的陰影裡。
※※※
距離「長興」小鎮約摸七里地左右,有處名為「刀山嶺」的小山崗。山崗不高,但是其上怪石嵯峨聳立如刀,因之得名。
就在「刀山嶺」的右後方,有一塊略微低窪的平整碎石臺地,地方也不大,恰好夠蓋上一間矮矮小小的城隍小廟。
或許是此嶺風水不對吧,向來無往不利的城隍老爺,這回在此地居然難以維持些許香火供奉,早已倒店關門,徒留殘破遺蹟。
小千循著樹精童子的指引,率領小桂等人經過曲折迂迴的路徑,來到這座偏僻詭異的「刀山嶺」。
今晚,新月如眉,夜色悽迷。
夜風已寂,蟲聲漸歇。
彷彿天老爺也懂得配合此地環境,讓四周氣氛變得一片蕭索、沈窒逼人。
遠遠的,剛轉入破廟所在方向,小桂等人便已看見小廟頹塌的簷角、剝落的瓦面;再靠近一點,入目盡是殘牆頹垣蛛網塵封的荒涼景緻。
五人在距離破廟尚有二十餘丈處停身,潛伏於猙獰的怪石之後,打量看似沉寂無人的小廟。
月癸忍不住壓低嗓門,咕噥道:「宋牛鼻,你確定那個宣福,真的在這間破廟裡?」
望著梁塌門倒,僅存千瘡百孔的頹牆,頂著搖搖欲墬屋頂的伶仃孤廟,蛛網仍在、灰塵未揚,難怪月癸會有此疑問。
「沒錯,姓宣的那個老小子此時正在廟裡。不過,他似乎在等人,獨自盤膝坐在沒了城隍爺的供桌上閉目養神!」
見識過這個茅山小道和樹精童子的溝通後,這會兒,沒有人費事問他,何以能對破廟裡的情況瞭如指掌。
「接下來怎麼辦?」月癸摩拳擦掌,蓄勢待發的低聲問著。
小千理所當然道:「自然是摸上去囉!」
「等一下!」客途阻止道:「破廟左後方,有人正急馳而來。先別忙著亂闖,聽聽看他們談些什麼!」
「聽?」無垢懷疑道:「可是我們與破廟之間,最少相距有二十丈以上的距離,若是不潛近些,如何能聽得到對方私語?」
小千拍拍這位老實道友的肩頭,呵呵輕笑道:「這種事,就留給這對怪胎師兄弟去擔心吧!」
無垢迷惑的看著他,不解其言。
小桂和客途乾脆就地盤坐,閉目垂簾運起「天耳捕音」的功夫,開始竊聽四周動靜。
「給你們猜個謎題。」小桂忽然睜開眼道:「哪一種動物走路不用腳,成群結隊出門時,只聞一片沙沙聲,彼此若是嫌礙事,自相殘殺需開口。」
「呦──!」月癸咯咯失笑道:「有人出口成詩耶。」
小千嘖弄道:「這麼簡單的謎題哪用得著猜,答案就是蛇嘛!」
無垢實在無法理解眼前四人到底在幹什麼?都已經什麼時候了,他們還有心情猜謎題?
「很好。既然讓你猜中了,待會兒如果非得和那些長蟲打交道不可,就交由你全權負責!」
小桂斜著眼,語帶嘲謔的睨著小千。
「又是蛇來了?」月癸興致勃勃的口氣,顯示出她對這些沒有腳的動物,別有興趣。
小千反應奇快,蹙著眉道:「該不會和客途幹掉人家的大蛇王有關吧?」
「天知道。」
小桂不再多言,再度閉目,凝神傾聽。
破廟中──
一盞昏黃晦暗的無罩油燈,有氣無力的搖晃著略盡職責。
黯淡的光影下,勉強可以看得出廟裡的梗概……
缺胳膊斷腿的牛頭馬面,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打呼;持筆執生死簿的的判官老爺瞎了一雙眼,不站在它該站的位置,正在面壁思過;掉了腦袋,依然張牙舞爪的應該是小鬼,倒栽蔥的塞在香火爐裡。兩邊低垂的布幔早已灰黃泛黑,兀自發散著嗆人的黴味,此廟之中所有能被破壞、該被破壞的都已遭破壞,唯獨不見本廟頭頭城隍大老爺的塑像,許是被人毀屍滅跡棄之荒郊了吧!
廟裡面唯一尚稱完整的東西,便是那張檀木供桌,此時正如小千所言,上面端端正正盤坐著一個人。
此人身材中等,面目平凡,肌膚細膩,卻沒有眉毛。或者說,這人為了某種企圖,故意將自己的眉毛剃得乾淨溜溜。
如果不是異界眾生的指認,誰能相信眼前此人,會是和稍早在客棧裡演出苦情老人的宣福為同一人?
這人安靜肅然的盤坐於桌抱元守一,四周蛛網密結、塵垢深積顯然並未困擾到他。
不多時,一陣沙沙聲夾雜著撲鼻腥味傳入廟中,供桌上那人倏然睜開雙目,漾起一抹毒蛇也似的笑容,鬆開雙腿躍落地面。
灰黃泛黑的布幔忽然被人揭起,一條人影鬼祟異常的滑進破廟。
來人年約五十,白衣白袍,頭上裹襟,面容黧黑,滿臉絡腮鬍,顯而易見的是個來自外邦的異族人士。
此人甫入破廟正殿,立即四下搜望。
自稱宣福的這人語聲帶笑的喚道:「阿里巴大師,我在這裡。」
阿里巴循聲而望,咧嘴笑道:「伍宮主你好!很抱歉我來得稍晚,你的計畫進行得如何?」
這個外籍人士的漢語帶著濃重的腔調,令人聽了實在覺得彆扭已極。
「公主?男人也可以當公主?」廟外的怪石堆後,小桂聽得滿頭霧水。
「什麼公主、王子的?」
「噓!別吵,等一下再告訴你。」
小桂揮揮手,豎直了耳朵,全神貫注於廟中兩人的對談。
被稱為伍宮主那人,似是極為不悅的冷哼道:「那可惡的小鬼,既刁鑽、又狡滑,居然不上當。本座算是白白被他戲耍一陣。真是可恨!」
阿里巴意外道:「究竟怎麼回事?」
這位伍宮主三言兩語將客棧內所發生之事,描述一遍。
「這樣我不是沒有理由找他麻煩了嗎?」阿里巴搔耳抓腮的問道:「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想找麻煩,還怕沒理由!」伍宮主心機深沉道:「可惜的是,不能利用當年同樣的招數除掉那小鬼。」
阿里巴好奇問道:「宮主當年也對付過他嗎?你利用了什麼招數?」
伍宮主冷笑道:「當年,我對付得是他的老子君桂丞。方法簡單的很,我扮成重傷垂死的人,在半路等著姓君的,要他幫我將假的千佛塔送到隴山交給宣無波。那個呆子,當然不知道我會‘龍眠大法’,他雖然自以為好心的將我埋了,不過等他一走,我的手下便立刻將我挖出來。我隨後趕往隴山換裝成宣無波等他,並用語言套住他,讓他答應不洩露千佛塔下落。然後我又故意放出風聲,誣指千佛塔在姓君的手中,他就是這樣被人追殺致死!從頭到尾,君桂丞那個白痴完全被我玩弄於股掌之上,最後連自己怎麼死得都不知道。哈哈哈……」
說著,他竟得意的放聲狂笑起來!
怪石後──
客途聽得臉色大變,心寒不已。
小桂一掃慣有的輕鬆姿態,全身肌肉驀然緊繃,整個人在剎時之間彷彿變做雕像般僵硬,不言不動,表情木然而呆滯!
無垢敏感的察覺到小桂的異樣,因為他感受到一股無形的殺氣自小桂身上散發出來,有種莫名而酷厲的威脅感,宛似刮過冰原的淒厲寒風,冰冷而強烈的向自己猛然衝擊而至!
「小桂……」
這時,其他人也已經發現小桂情況不對。
似曾相識的印象,喚醒小千遙遠卻鮮明的記憶!
「快閃!」
他左手拉著月癸,右手抓著無垢,忙不迭竄向另一簇聳立的巨巖之後。
至於客途,小千只能衷心期待他自求多福!
然而,小桂卻未如小千所曾見過那般,無法自制的爆發開來。
他身形猝然電閃,一晃肩,人已朝破廟方向倏忽掠去!
客途一把撈空未能抓住小桂,暗叫要糟,立刻跟著飛身追去。
無垢和月癸被小千扯得莫名其妙,狼狽跌退;兩人俱以瞧著瘋子的眼神,滿頭霧水的瞪著他。
小千尷尬一笑:「對不起,這次弄錯了!」
月癸丟了一記惡狠狠的衛生眼給他,這才問道:「他們兩個到底聽到什麼了?怎麼就這麼猛古丁的衝進破廟裡去了?修羅鬼的情況好像不太對,會不會有問題啊?」
她比較關心的是小桂的異樣。
無垢有些沈不住氣道:「我們最好快點跟上吧!否則,怕他們會有意外。」
「等一等!」小千思緒如飛,考慮道:「眼前,廟裡只有兩個人,憑客途和小桂絕對能夠應付。倒是剛才小鬼提起的蛇群,咱們不可不防,以免肘生變異!」
「這種事,看我的!」
月癸信心十足的取出「七彩烈焰球」,在手中上下拋掂著玩。
無垢見狀,笑道:「火烤蛇肉?好主意。」
月癸將滿手「七彩烈焰球」分了大半給無垢,小千卻是半斜著腦袋不知在凝聽什麼,直到月癸催促,三人這才掠出石堆,趕往破廟。
破廟那兩扇原本就已搖搖欲墜的大門,「碰──!」地一聲,被小桂狠狠的大腳踹開,猛然砸向正殿上對談中的兩人!
姓伍的宮主怒聲驚叱,揚掌劈向砸向自己的木門。
轟然巨響,兩扇尚稱堅實的木門當場支離破碎,四下飛散拋摔,砸得廟中其他殘存的鬼神塑像肢折體殘,滿地亂滾!
殘屑墜地,塵埃稍定。
小桂眸中帶血,殺氣畢露的挺立於破廟近門口處的陰影裡。
儘管此刻,正殿上的二人無法看清楚小桂眼神中的冷酷和怨毒,但他們絕對無法忽略那種令人難以喘息的肅殺之氣!
客途無聲無息的出現,宛似護法之神般,安然卓立在小桂身後不遠,沉靜悄然得令現場壓力倍增。
小桂緩緩移步走出陰影,這時的他,就像一尊甫自幽冥地獄剛被釋放出來的酷厲修羅,渾身充滿著無比深刻的仇恨氣息!
「伍崇煌……」
小桂冷冽的語聲,彷如千年以來從未解凍過的絕嶺冰河,令人忍不住要打骨子裡發顫的他自唇縫之間,酷寒流溢位:「星月宮的伍崇煌!這就是你的真面目?我們可得好好清算一下,這十幾年來,彼此之間的恩恩怨怨。」
廟中此人,的確正是取代小桂之母玉秋彤成為「星月宮」之主的「千幻秀士」伍崇煌。
「原來是你。」伍崇煌平板一笑:「看來,本座確實太過低估你了!」
緩緩踏前兩步,小桂神色漠然,彷彿絲毫不帶情緒道:「君家滅門慘禍,全是由你所指使的?」
伍崇煌邪惡笑道:「去問閻王爺吧!」
話聲未落,他已驀然出手!
勁風銳嘯之中,一蓬白色粉末乘風飛散,兜頭罩向小桂!
小桂劍起如虹,劃出一道晶瑩圓弧反捲過去。
白色粉末觸及劍光的剎那,登時毀消大半,小桂全然不顧依然飄若如雪的殘存毒粉,晃身穿進,揮劍閃擊暴退中的伍崇煌!
輝耀的劍光如波似浪,滾滾騰騰衝向對方。
無數圓晃晃的滿月,驀然自滾躍的光影裡,跳彈飛出!
眼前景象奇幻迷離,眩目已極;但是,破廟之中,無人有暇讚歎此等精彩幻異。
伍崇煌單手揮處,一條前端繫有鑽孔尖錐的七彩錦綾已在「霹啪!」脆響中,帶著詭異的淒厲尖嘯,幻出層層如山彩影,阻擋洶湧而至的漫天劍芒!
一陣像煞棉被店裡彈棉花也似的沉悶砰然撞擊之聲,落雷般不斷傳出。
小桂和伍崇煌雙雙踉蹌倒退,兩人首度接觸,彼此的功力似乎不相上下。
客途跨前一步,扶穩腳步蹣跚的小桂。
小千等人正於此時搶入破廟之中!
「伍宮主,你先走!讓我來對付他們。」
阿里巴自懷中取出一支頭尾皆細、腹大如瓠的奇形樂器,湊在嘴上用力吹奏起來。
尖細如絲的樂聲是廟中眾人從未聽過的古怪音效,隨著旋律響起,破廟四周突然傳來一陣陣奇異的咻咻嘶嘯,以及不絕於耳的爬蟲急行遊走所發出的沙沙怪聲!
小桂眼見伍崇煌自破廟後門逸走,當場抓狂吼道:「姓伍的,留下命來!」
他猝然揮劍,昏暗的破廟裡,驀然亮起一道眩目流虹,宛若曳空彗星拖著耀目長尾橫越天際!
小桂已然以身劍合一之勢,馭劍而飛追殺逃逸的「千幻秀士」伍崇煌。
伍崇煌好似背後長著眼睛般,在馭劍光影甫現之際,身形倏然詭譎閃晃,忽地,他的身子竟一分為二,憑空多出一條如幻似真的離奇背影!
同時,他反手揮拋,一蓬煙火也似的牛毛毒針,無聲無息襲向空中白燦燦的光團,範圍之廣,幾乎涵蓋半座大殿。
躡空飛曳、迅若急雷的光球,無所緩衝地迎上激射而來的漫天毒針!
燦爛的光團猛地向外膨脹,霍然波散成一片晶瑩璀璨的琉璃晶幕,就像深廣的湖面接納瞭如絲細雨般,小桂以劍氣催動的絢麗光幕,將千萬根細若雨絲的毒針徹底吞噬一空。
同時,森冷剔透的劍氣光幕之中,驀地,射出數點鬼眼似的星芒!
「嗚哇……」
一聲慘叫傳出,幾滴猩紅血珠拋落地面!
伍崇煌分身倏滅,身形不穩的踉蹌落地,明顯地,他已然負創。
然而,儘管如此仍然未能阻止他的遁逃。
伍崇煌落地之後,再度反手甩出一枚鴿卵大的白亮彈丸!
轟然巨響中,彈丸自動爆炸,破廟裡立即濃煙瀰漫,一股嗆人的怪異辛辣氣味燻得廟中眾人咳嗽不止。
小桂雖已即時閉氣,但首當其衝之下,仍不免受到影響呼吸受窒,手中劍光亦因而為之稍稍渙散,只這須臾耽誤,便讓伍崇煌逸出廟外消失於陰影之中!
小桂含恨跺足,寶劍再揮,劍氣暴漲,正擬追出破廟,忽然,無數棍影自廟外飛射而至!
小桂寶劍橫掃,原以為勢必攔腰而斷的「棍影」竟然凌空扭騰,避開他的攻擊。
「咦──!」
小桂驚疑未定,「棍影」再度飛噬撲至,他這總算看清楚了,原來那正不斷竄入廟中的無數黑影,並非什麼棒棍之屬,而是一條條粗若兒臂的毒蛇巨蟒!
「蛇來了……!」
小桂只來得及發出這聲警告,因為緊接而來的毒蛇,竟如濤似浪的蜂擁竄至,逢物即鑽、見人即噬,兇悍狂野的全然沒有個毒蛇的冷酷模樣,倒有點像因歇斯底里而變得不可理喻的抓狂女人!
這小鬼如今只能忙著應付拼了命衝鋒陷陣的千千萬萬條毒蛇,哪還有暇分心說話。
同此時刻──
阿里巴正盤坐於地面,手按口吹,一支奇形樂器演奏的更加專注與用力。
樂音高亢,聲揚數里,響徹沉寂的暗夜。
呼嘯蜂擁的蛇浪進廟之後,除了攻擊一切所見的人與物,更有無數蛇影滑向阿里巴,在他盤坐之地外三尺,自動集結成一座銅牆鐵壁般的毒蛇小山,似在保護蛇山中心吹笛的主人!
客途在聽見小桂的警告時,便已抱定擒蛇先擒王的打算,欺身向前準備扣拿阿里巴。
然,蛇群來得太快、太急了!
客途身形甫動,飛騰衝湧而來的毒蛇亦即跟著動作,紛紛扭身跳躍入空、撲噬移動中的人影。
客途凌空身影曲折迴繞,數閃連連、揮掌如刀,無數蛇頭、蛇身在他鐵掌下,噴著腥風灑著血雨被斬成寸斷,掉落滿地。
儘管如此,蛇群依然前仆後繼攻擊不休,逼得客途只能放棄擒王打算,先求自保!
小桂和客途陷入蛇陣之中,小千、月癸和無垢三人情況也不見得比較輕鬆。
由於蛇群來得太突然、太急速,三人雖是即時各自撤下劍棒阻擋瘋狂竄躍噬咬的毒蛇,卻也頗有應接不暇的窘境。
終於,號稱「火爆辣子」的月癸火爆性起,右手「無情竹」揮、劈、砸、掃,打蛇簡直像打蟑螂般潑辣已極;左手丐幫獨家秘製的驅蛇靈藥「打草散」,灑石灰般抖撒丟擲,霎時,引得蛇群一陣驚慌四竄,稍稍贏得人蛇之戰中的一點小小優勢。
但是,這一點點勉強贏來的優勢,在阿里巴古怪笛音的操控下,剎那間便又冰消瓦解。
蛇群重振精神,再度狂躍猛撲,如潮似浪向著不停移形換位、晃動不休的三人鑽動逼近。
月癸不待毒蛇近身,左手再揮,數枚「七彩烈焰球」已如天女散花,猛朝蛇山中心的阿里巴甩去!
忽地──
蛇山內側飛竄出數條巨型毒蛇,撲向空中的火藥彈丸!
「轟!」地爆響,這些巨型毒蛇捨身護主,被火藥炸得肚破腸流,「啪喳!」摔落地面引起同類一陣爭食。
無垢見機,亦不怠慢,抖腕揮處,又是一陣火藥跟進攻擊。
轟隆數響,更多的毒蛇竄出蛇山,以身抵擋犀利的火藥爆炸,「七彩烈焰球」依舊是無功而退。
腥味十足的血雨四濺,蛇群一陣騷動,不再爭食地面上同類的死屍,反而調頭轉向蛇山而去,不多時,不知從何而來、無止無休的毒蛇群,相互推擠、糾結交纏,竟在阿里巴身外堆疊起一座如冢般的半圓形蛇山防護罩,將阿里巴守護其中。
月癸不死心的取出「烈火珠」,狠狠摔去,「轟隆!」、「轟隆!」連續爆響,炸死毒蛇無數,卻不能憾動蛇山分毫!
就在這丫頭準備動用「火龍梭」之際,蛇群在笛音的指揮下,齊齊發出一種高分貝的尖銳嘶嘯,這種聲音不僅鑽人耳膜,更令月癸猛地頭痛欲裂,無法持續先前的攻擊。
受到此種高分貝嘯聲影響的不只是月癸,其他四人同樣感到尖銳的音波,正要命的鑽鑿著自家腦袋。那種緊繃而尖銳的痛苦,幾乎令小桂等人完全失去作戰能力!
蛇群於焉如箭矢般衝著五人躍然激射過去!
萬千毒蛇瘋狂進襲,小桂等人強忍著腦袋幾欲爆裂的痛苦,力不從心的勉強抵抗,五人逐漸陷入危機,眼看著將要慘遭蛇吻。
忽然──
「這是蛇靈精神波的攻擊,小千,唯有你能與之抗衡,你還在等什麼?」
一個輕柔溫和、清越出塵,宛若暮鼓晨鐘般醒人心智的嗓門在小千腦中響起!
「師父!?」客途和小桂不約而同脫口大叫,兩人同時忙不迭轉頭四望,卻不見任何人影。
他們倆立即明白,這是水千月以「天地一心」的神秘心法傳音指示。
這對師兄弟倆對望一眼,彼此心裡清楚,大概是他們的師父接收到兩人同樣無法遏抑的頭痛,非常無奈的受到師徒同體連心的牽累,跟著頭痛不已,故而特以密法傳音為眾人解圍。
只曾聽說,一直未有機會親身體驗「天地一心」這項曠世奇學的小千,從來不曾想到過自己會在如此情況下接收到水千月的傳音。
傳音入耳的瞬間,他驟然覺得腦袋一陣清醒,本能地以指劍迎空揮劃,同時口中一字一頓,斷然喝道:「臨、兵、鬥、者、皆、陳、列、前、行!」
隨著他召喚道法九字真訣,他所揮出的指劍在空中劃開一道道橫豎金光,金光縱橫交織成眩目燦爛的金色方正籠網,猝閃即逝、倏忽罩落五人立身所在!
瘋狂攻擊的蛇群像是遇見了什麼令它們驚駭的事物一般,突然紛紛撤退,游離五人身旁三尺距離,恍若受到催眠般,昂首吐信,筆直豎起上半身左右搖晃不停。
至此,小桂等人終於稍微得喘一口大氣!
環顧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推來擠去、糾結穿梭的遍地毒蛇,連自認玩蛇老手的月癸都要忍不住頭皮發麻。
她瞪著那些看似安定,卻仍監視著自己等人的蛇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嗓門發澀的輕聲細語道:「請問,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瞧她小心謹慎的樣子,彷彿害怕自己若是稍微大聲點說話,萬一驚擾了蛇群,會令眾人再度陷入萬劫不復的人蛇惡戰之中。
小桂、客途和無垢三人也都驚魂甫定,他們腳下不敢輕易亂動,亦是唯恐驚動了暫且安靜下來的蛇群。三人彼此交換了一記眼神,隨即,不約而同扭頭望向小千。
然,此時小千卻是目不稍瞬的睜大雙眼,全神貫注的瞪著守護阿里巴的蛇冢,全然無視於小桂等人期待解答的眼神。
蠕蠕蠢動的蛇冢頂端,此時亦有兩條色澤赭紅漆亮,粗約人臂、長逾七尺的碩大蝮蛇相互交纏成麻花狀,正瞪大著四隻陰森碧綠的閃爍蛇眼,不懷好意的與小千遙相對望當中!
人蛇雙方彼此瞪視,那種緊張而僵持的氣氛很快便感染了小桂等人,足令四人明白,眼前才是正值危及緊要的關頭。
此刻,小千和蛇王哪一方眼神若先行移動、閃避,哪一方便註定遭到毀滅的命運。
於是小桂等人立即噤聲不語,四個人八隻眼睛有志一同,以自認最為兇狠厲害的眼神,幫著小千惡狠狠的瞪向蛇冢頂上那兩條龐然蝮蛇!
驀地──
小千忽然弓臂吸氣、挺胸暴喝一聲:「哈!」
蛇冢頂上那兩條巨大蝮蛇頓時如遭重擊,砰然朝著供桌方向飛摔出去。
小千毫不怠慢,取出道門法寶「金錢劍」放在掌心用力一搓,系劍紅繩立時粉碎如糜。
他緊接著雙手揚動,將搓散開來的九十九枚古錢當作飛鏢,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對著蛇冢蓄勁射去!
這把「金錢劍」不僅是小千以自身修道之功培練所成的法器,匯聚了他本身的法力;每一枚古錢上,更附有他以秘術請供所吸納的靈氣,因此用以對付諸般鬼邪靈異之物,或是攻克各種妖術邪魅,法力無邊、效果恢宏。
九十九枚古錢飛鏢離手之後,竟如夏夜映空而現的流星雨,拖曳出小指細、尺餘長的金芒,呼嘯攏罩高逾五尺的半圓形蛇冢!
古錢飛鏢擊中守護阿里巴的蛇冢山丘,剎那之間,金光迸濺、閃電亂竄,蛇冢山丘頓成烤肉區,焦煙沖霄,腥臭撲鼻,無數被火炙雷擊得皮開肉綻的蛇屍,在「滋滋!」燒烤聲中紛紛自冢頂滾落。
蛇群因此憾動,廟中突然響起一聲震懾人心的尖嘯,摔落供桌上的糾纏蛇王,在淒厲銳嘯聲中如電飛騰而起,向小千箭矢般激射而至!
然而,這兩條赭紅蛇王「乓當!」一聲巨響,撞在小千佈下的九字真訣防護網上,兜然反彈、倒摔回去。
小千不愧一代天師,閉目凝神,劍訣倏揮,九十九枚打散的古錢在他精神力的操縱下,團結如刃,閃耀著燦燦金光,以龍翔在天之姿矯健迴繞,倏忽將龐然蝮蛇斬成數段!
蛇王既除,群蛇無首,萬千毒蛇竟互相攻擊彼此噬咬開來。
一時間,漫天蓋地的無盡毒蛇有如退潮之浪,相互衝擊、不斷翻滾,高起的蛇冢霎時潰散!
原被守護於冢內,以笛音指揮毒蛇的阿里巴,此時反遭極度瘋狂的群蛇盲目攻擊,發出一陣不似人嚎的悽慘哀鳴,不過片刻,哀號聲由強漸弱,終不可聞。
隨著阿里巴的嚎叫,蛇群一如來時快速出現般,這會兒同樣迅速的遊走撤退,不過眨眼功夫,破廟之中竟然再也看不到一條蛇的影子。
弄蛇的阿里巴在蛇浪消退之後,業已屍骨無存!
破廟之中,重新恢復原先的一片沉寂。
如果不是還留有滿地蛇屍,小桂等人幾乎以為自己剛剛只是經歷了一場不真實的毒蛇夢靨而已。
「乖乖!」月癸撥出一口久憋的大氣,舉袖拭汗道:「總算結束了!希望我以後再遇見這些長蟲時,不會做惡夢才好。」
無垢冷汗涔涔的籲口氣:「如此陣仗小道尚且首次經歷。四位……,你們該不會經常能有此遭遇吧?」
這位英明睿智的大師兄,想到小桂準備為他們所進行的「訓練」,不禁開始為自己和列位師弟們未來可能的歷練,感到有那麼一點點擔心。
然,此時小桂並無心今夜之遭遇的這個話題。
這小鬼已然迫不及待的催促道:「走吧!我們還得去追殺那個姓伍的混球。」
客途慎重問道:「你準備上星月宮嗎?」
小桂深沉道:「無論如何,非得走這一趟不可,不是嗎?」
小千想得比較遠,蹙眉道:「就咱們五個人去?客棧裡的那一票怎麼辦?要不要通知他們?」
小桂還劍入鞘,逕自朝破廟外走去,頭也不回道:「讓辣子兒找個乞丐通知他們有關我們的去向,要他們隨後打接應。想要當追殺一族,人若太多,豈不是容易打草驚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