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山」西北。
一條懶蛇般的黃泥土道在瑟瑟的秋風中,有氣無力的向前迤邐蜿蜒。
這條疙瘩滿布、崎嶇不平的黃泥路,是通往皖北「舜耕山」的主要道路之一。
「舜耕山」上並無什麼名勝可覽,只是自從數十年前,一位與昔日大理王朝有些淵源的女強人──「鐵娘子」端木漱玉──在山上蓋了座有名的「星月宮」;並因其徒「凌雲仙子」玉秋彤經營得法,使得「星月宮」聲名大噪,這才連帶的炒紅了此山名氣。
沿著這條彎彎曲曲的黃泥土路向前淌去不遠,便會通過一片稀疏的相思樹林。
此時,這片林子的右側,正或坐或立歇息著五條人影。
他們不是別個,就是橫越了大別山區,銜尾追躡伍崇煌而來的小桂等人。
月癸坐在圓禿的小石頭上,捶著有些痠麻的小腿,懶洋洋問道:「牛鼻子、宋天師,接下來……,咱們究竟該何去何從?」
「別吵,我正在問。」
小千端坐如儀,雙目微闔,似乎逕自入定去也。
天知道,他到底是在入定施法?還是一路行來、走得太累,乾脆坐著睡著了?
就在月癸打算再次提出質疑時,小千平靜的表情微見動容。
他皺起眉頭,倏忽睜開雙眼,其他四人好奇的凝神以觀,只見小千並指在空中揮畫一陣。
林中,忽然有股打著低低呼嘯的旋風掠過,颳起一片迷濛的砂石漩渦,漩渦旋成柱狀黑影、高逾尺餘,滴溜溜直轉向小千跟前。
小千「答!」然清脆彈指,旋即,風砂沉寂,塵埃落定。
他的面前出現一個身穿褐衣、面目黧黑的三尺童子,吱吱喳喳、比手畫腳,喋喋不休的飛快向他稟報著。
其他人始終不解,小千到底是如何聽懂這個不知道是啥精靈的另類語言。不過,既然此事關乎門派秘技,小桂他們也從來不想多加探詢,免得令小千有所為難。
聽完褐衣童子的報告,小千表情有些沉重的揮揮手,遣走了這個不知名的精靈。
經過片刻凝思,小千終於開口道:「兄弟們,告訴你們一個不太美妙的訊息。姓伍的失蹤了!」
「失蹤?」
「怎麼回事?」
「不會吧!?」
只有小桂沉著一笑,尋思道:「能在你的茅山秘法探查之下隱藏蹤跡,看來,那個混球大概是找上了你的同道,也用道法術數瞞天過海了,是不?」
「你這小鬼果然夠精明!」小千眨眼笑道:「正是如此。稍早,我所派出的樹精童子回報說,它遇到了無法通行的障礙。因此,我另外差遣土靈童子前去察看,結果證明,確實有人在附近佈下結界。除了地、水、風、火四大元素仍能存在於對方結界之中,其他物類根本無法進出對方所設的結界範圍。」
客途聽出他的言外之音,猜測道:「能佈下如此高明結界,這表示,對方法術功力不差?」
「何止不差。」小千正色道:「這表示對方的程度相當高明!否則,豈能操縱得動這四大純元素的力量。」
無垢實事求是的問道:「那麼,依道兄之見,我們該如何應付?」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小千肩頭一聳、兩手大攤,回答的輕鬆以極。
客途估量著問道:「這次對手的本事,較之以前咱們碰上的‘白袍飛羽’畢雲皓如何?」
小千嘖聲道:「不能比。據我所知,這次對手是舶來品。不過,若是硬要將兩方放在天平上秤量的話……」
他若有所思道:「咱們中華民族的五行術法向來博大精深,諸多番邦異域的邪魔妖術自是難以比擬。再者,畢雲皓乃陰陽門下真正有數的高手,功力深厚不在話下,所以若要打賭,我肯定賭畢老大會贏。不過,若是依照土靈童子的描述,對方程度大約和‘貪郎星’左天呈不相上下。這樣子評估,客途老大,你可還滿意否?」
「尚可。」
客途大剌剌的樣子,和小桂的人五人六還真是同個德性,看得一旁的無垢兩眼發直,哭笑不得。
無垢終於從這四個人身上,深刻體會出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句話的真意所在。
月癸卻是呵呵嗤笑道:「牛鼻子,請問你個人認為,對於自己方才所做的評估,可有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場?怎麼我聽起來,覺得你閣下頗具大中華民族的意識形態,好像對異族番邦的巫術文化有成見呦!」
小千侃侃而談道:「真的不是我有成見,或者故意膨脹咱們中國人的文化水平。你要知道,中國人的五行術數幾乎全部建基於易經這部經典。而咱們的四大聖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他們,又是劃卦、又是作卦辭、作爻辭、甚至做易傳,針對易學和各類五行術法,好歹也已經研究了相當久遠的年代。如今,易學、五行幾乎已是我大中華漢民族一切學術思想的淵源。所謂道法,不論何門何派都是以如此深厚的學術理念為基,結合實際經驗的操作,深入研究發展而自成體系。」
「我說,辣子兒……」這個以道為宗、以法為傲的茅山小天師,不掩洋洋得意之態,問道:「就算在論及道法術數時,我真的具有‘大中華民族的意識形態’,你認為有何不合理之處?」
「我知道巧言令色是修羅鬼的專長。」月癸嘖嘖有聲嘲弄道:「看來,他這項專長顯然並未專利註冊,所以才讓你如此輕易借用。」
「這種專長還要借?」小千抬槓道:「本天師我豈是那種‘遜喀’?你這顆辣子兒如此紅口白牙的胡謅,我可是非常委屈的哩」!」
「你不用感到委屈啦!」小桂揉著面頰,吃吃直笑:「我保證,閣下馬上就有機會使用自己的獨家專利,無需再向別人借用啥咪專長。」
說著,這小鬼由所坐的樹幹上起身,招呼眾人一同走出相思林。
果然,此時的土道上,有一名打扮火辣、卻薄紗蒙面的妖冶白衣女郎乘著自己的「座騎」,娉婷而來。
儘管現下正值光天化日的晌午時刻,若是有人看到白衣蒙面女郎的「座騎」而不覺得頭皮發麻,肯定不屬正常人類。
那「座騎」非驢非馬,也非老虎或山貓,而是一條長逾十丈、粗若兒身、通體皓然雪白、兩眼如燈、火紅似燃的超級大蛇!
那位頭戴頂巾、裸足露肚、下身穿著七分燈籠褲奇裝的妖冶白衣女郎,便斜著曲線畢露的婀娜之軀,側坐在大蛇王那顆足有醬菜甕子大的腦袋上。
癸忍不住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嘀咕道:「修羅鬼,別告訴我,你是聽到這尾超級蛇妖的沙沙行走聲,所以知道對方來了。」
其實,這條超級蛇王體積雖然巨大,蜿蜒行進時卻是寂靜無聲、雅姿的很!
「老實說……」小桂故做嘆然道:「自從經歷了城隍廟那段遭遇後,如今,我對這種沒手沒腳的傢伙似乎變得特別敏感。即使隔著老遠,也能聞得到它的騷味,所以才會知道它們來了!」
這小鬼的話聲方落,其他四人已然看見在這條大蛇王之後,層層黑霧貼地翻騰。
他們尚且納悶著,這黑霧究竟是怎麼回事?
客途眼尖,已經看出那黑霧的真面目,不禁失聲驚呼:「蛇!又是蛇來了!」
隨著他的呼聲,鋪天蓋地而來的毒蛇,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從樹木林間、從山谷窪地、從四面八方,澎湃洶湧的滾滾撲至!
這次如浪湧現的毒蛇,數目較之上回在破廟之中的蛇群更加漫無止境。
瞧著奔騰不息的滾滾蛇海,月癸嗓門發澀道:「這回我肯定,在往後的太平歲月裡,這些長蟲將會是我所痛恨的夢魘之一。」
小桂卻仍然有心消遣道:「也許是以前你吃了太多它們的同類,如今這些傢伙決定找你討債來了!聽說,這就叫因果業報。」
不管眼前情勢是否危及,客途秉持身為師兄的「督導」精神,一本溫吞態度,搖頭道:
「我以前可沒有品嚐這種動物的習慣,理論上,應該沒有理由遭到和小辣子相同業報的道理。所以,你這小鬼的推論不能成立。請另外想想合理的根據,來解釋眼前的景況吧!」
「師兄,你難道忘了?」這小鬼好整以暇道:「前不久,你才剛幹掉人家一尾養了五百年的寵物。光是這筆賬,就值得你陪著小辣子落難啦!你還有啥好計較?」
小千自首道:「好吧,反正我也從人家的寵物身上得到不少好處,所以眼前落難至此,我認命一點就是。」
和這四位「瘋神」少爺相處漸久的無垢,受到四人「耳濡目染」之餘,雖然不至於感染小桂他們的「瘋氣」太過,但多少受到些許「汙染」,早已將武當一派的拘謹嚴肅暫時擱下。
因此,越是如此驚心動魄的時刻,他竟也鎮定欲恆的出聲參予意見道:「小道自幼茹素,下山以來,雖是隨緣吃些鍋邊菜,但嚴格而論,似乎亦無道理陷入眼前劫難。不知小桂老弟對此做何解釋?」
小桂拿斜眼睨他,辯性十足道:「無垢道兄,你既是修道人之屬,有一句非常簡單的話,只有兩個字,不知是否聽說過?」
「什麼話?」
「共業!」
無垢霎時無言。
這小鬼卻是得理不饒人:「共業的意思,你應該瞭解吧?就是說,眼前你會落難,是為了分攤別人的倒楣。所以,你遭此劫難只能怪所遇非人,這才被陷害了。你的確是何其無辜啊!」
月癸噗嗤失笑道:「你連‘所遇非人’都能搬出來用?我看無垢道兄還遇人不淑哩!」
小桂拍拍這ㄚ頭肩膀,認真道:「那句話,我特別留著給你專用!」
「去你的蛋!」這顆辣子火爆飛踹,可惜被猾頭小鬼輕鬆躲過。
就在他們五人一時忘情的嘻笑怒罵之際,白衣蒙面女郎已然驅蛇逼近到距離五人僅有丈尋之遙處,但旋即停止進逼之勢。
那些宛如江河決堤般而來的毒蛇,此時,竟也隨著超級蛇王的止步不前,乖乖的在五人身外丈餘範圍圈起蛇陣,這些毒蛇何止千萬之數,它們儘管相互推擠鑽湧,更有些因為「路權」問題彼此擠的不爽,乾脆動口廝殺;但是卻沒有任何一條毒蛇敢超越它們的至尊──「白色大蛇王」,擠入一丈之內的距離。
白衣蒙面女郎遙望小桂等人,發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看不出你們幾個小哥兒膽子真大,面對‘毒龍幻海’居然沒有被嚇昏,反倒有說有笑的。果然不愧中原江湖的厲害人物。」
這位姑娘的嗓音甜膩膩的直叫人聽了,連骨頭都發酥,她的漢語比起已死的阿里巴,流利順耳許多。不過,從她的腔調還是可以明顯的聽出,她絕非雲貴或大理一帶的少數民族,而是正宗道地的番邦貨色。
小桂笑咪咪問道:「是誰告訴你,我們是中原江湖的厲害人物?」
「當然是我的僱主囉!」
「原來你果然是人家花錢顧來的。」
「你好壞!」蒙面女郎笑得面紗直顫:「居然懂得用話套情報。」
小桂針鋒相對的呵笑道:「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嘛!居然聽得出來,我是用話在套情報。」
蒙面女郎笑得越發高興:「你真有趣!你是我入關以來,所遇到最有趣、也最機伶的人。」
四周千萬條毒蛇,這時,竟也隨著這位「外籍人士」的笑聲,昂起蛇頭左搖右晃,恍若樹海迎風。
無垢低聲道:「瞧!那些毒蛇都是受她所控制。」
「當然。」小千語帶嘲弄道:「人家可是天竺蛇魂教的弄蛇天女耶!」
「你怎麼知道?」
白衣蒙面女郎聞言訝然,旋即,若有所悟的伸出纖纖玉指遙點著小千,膩聲道:「我知道你,小道士!上回在茅山,你用天眼神通前來打探,還殺了吾教幾位護法。」
小千揚眉好笑道:「你是說,那些被我一刀好幾斷的衰蛇,是蛇魂教的護法?不用人護法,反倒用冷血的畜牲看門,這在咱們中原倒是新聞一樁。」
「什麼?」月癸意外道:「那條白活了五百年的小妖蛇,就是她的寵物?」
「這可真叫巧哩!」客途呵呵一笑,不過笑得別有含意。
「是巧了!」無垢點頭同意道:「巧得可也有點麻煩。」
小桂佩服道:「真虧她千里迢迢,打從對江的茅山辛苦趕來此地等著伺候咱們。」
「僅此數日,必須由江南趕赴江北。看來,她的僱主對於外籍勞工實在不怎麼體恤。」
「你也不能說是僱主不好,外籍勞工最大的便利就是價廉和耐操,二舍其一誰還需要啊?身為僱主者,當然是能壓榨就儘量壓榨囉!」
他們五人你一言、我一語,競相發表感想,全然無視於自己身邊尚有千萬條毒蛇團團圍困。
白衣女郎笑靨依舊,但語聲之中殺氣畢露道:「小朋友,你們將會後悔自己徒逞口舌之能。」
「是嗎?」
「喂,你們注意到沒有?人家的漢學程度不錯呦!連‘徒逞口舌之能’這種文言也說得挺溜的耶。」
這下子,這位舶來的蒙面姑娘再也笑不動。
她的語氣變得森冷酷厲道:「你們準備受死吧!不過,若是有人願意坦白說出,是誰傷害了本教護殿聖者,以及,本教阿里巴大師現在人在何處,本天女可以答應放他一條生路。」
說著,她似在逗弄著寵物般,抬起纖纖玉手輕拍著白色巨蟒的大腦袋。
顯然,這位弄蛇「天女」還不知道城隍破廟中,已經發生的事。
「護殿聖者?」小桂看著師兄,意味深長道:「唉!此事,豈是‘傷害’二字了得!」
「說得也是。」客途慢條斯理道:「還有,嚴格來說,咱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位弄蛇大師,如今安在?」
他這話意謂著:活著的人,哪知前往地府報到者的下落?若要叫小千下十八層地獄一層一層去找,雖是肯定能找到,不過也是挺費事耗時的咧!
月癸嗤鼻嘲弄道:「我說,娘們!你是趕路趕昏了頭是不?怎麼這種根本不是條件的條件,你也好意思拿出來和我們談判?」
這丫頭說話的口氣,簡直讓人忘了她自己也是個「娘們」!
或者,潛意識中,這顆辣子兒從來不記得自己是個「娘們」?
小千介面諷笑道:「她不是趕路趕昏頭的。她是在被我家掌門師伯踢下茅山時,摔壞了頭殼,才會說出這種沒大腦的笑話。」
弄蛇天女臉色倏沈,陰冷道:「小道士,你也是茅山門下?」
「嘿!她居然不知道耶。」
小千回頭,正打算和小桂他們一起用力嘲笑對方,突然發覺小桂等人神色不對。
此時,小桂等人不知怎地眼神發直、腦門冒汗,一動也不動的瞪著白色巨蟒。
看他們的樣子並不是在發呆,反而比較像是正與某種東西或外力,處於掙扎、拉鋸之中。
「奇怪!」小千暗自心驚:「我明明已經佈下防禦,他們怎麼又會著了道?」
弄蛇天女似是感應到他的思想,尖銳笑道:「小道士,你在納悶他們怎麼了,是不?」
她目光流轉,眸中似有異彩波動,直勾勾的望著小千。
「少來這一套!」
小千頓覺對方目光有鬼,冷哼一聲,指劍倏揮,一道小指粗細的尺長金色靈光,如箭矢般朝弄蛇天女激射而去!
弄蛇天女嬌叱一聲,皓腕急揚,臂上一枚七彩眩目的臂環猝然飛出,撞上小千的指劍靈光,「轟!」然一陣爆裂,那枚七彩臂環代替主人粉身碎骨。
弄蛇天女冷笑道:「小道士,你居然不受本教龍神靈波所制,顯然,本教護殿聖者的元神已被你所吸納。你該死,本座要你為此付出代價!」
小千根本懶得理會她的威脅,腳下展開七星禹步,並指揮喝連聲,施術道:「天地無極、乾坤界法,驅妖降魔、護吾正道!」
剎那之間,原本陽光亮麗的午後,突然狂風乍起,天際風起雲湧、天色變異。
四周蛇群為這突如其來的變異引發不安的蠕動,更有無數毒蛇已然公開咬噬廝殺。
弄蛇天女見狀兩手交疊於腹下,撮口發出一陣陣尖銳的哨聲。
成堆成團的萬千毒蛇聽見哨聲,竟激動的嘶嘯跳躍起來,拼命向前衝鋒!
但是──
這些毒蛇在撲進丈尋範圍時,竟似遭到某種無形巨網的阻擋,「乓當!」、「乓當!」
全被反彈出去,沒有一條得以跨越雷池一步!
「好本事!」弄蛇天女有些意外:「沒想到不曾鑽研驅蛇術的茅山道士,竟能抵擋得住本座的‘群龍大法’。」
「群龍大法?」小千不屑的嗤鼻道:「小小驅蛇之術,取了個唬人的名稱,卻唬不住真正的內行人。」
弄蛇天女終於難忍憤怒道:「無知小子,竟敢一再辱及本教聖法,今天本座要讓你死無全屍!」
她長嘯愈厲,頓時,蛇群似被激怒了般的瘋狂起來,萬千毒蛇越衝越猛、越跳越高,條條宛若亡命般的向前衝撞撲騰。
這些毒蛇衝得越猛,就反彈的越遠,跳得越高、也就跌的越重!
不過片刻,在小千陣勢所達的丈尋方圓外,前仆後繼的蛇群竟已堆疊起尺餘高的毒蛇小丘。
然而,畜牲終究是畜牲,就算跌死、摔死、被同類壓死,主人沒有下令撤退,便不知愛惜性命的捨生就義(?)。
小千見蛇群無法逾越雷池,證明自己的陣法並非失效,方始稍感安心。
這時──
弄蛇天女見自己的「群龍」久攻不下對方陣營,亦是暗暗驚異。
眼波流轉之下,她迅速有了決定。
只見她舉手重拍大白蛇王腦袋,這條成精的蛇王一挺龐然的身軀,竟然「乓!」地一響,撞進陣勢所限,長驅如入無人之境般,直逼五小身前!
小千大吃一驚,急忙探手入懷,取出上回打散使用過的那柄法寶「金錢劍」,念動咒語、揚手丟擲。
「金錢劍」化作一道光影射向大蛇王,然而,那柄原會發出燦燦金光的道門法寶,此時,竟只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華,速度大減的射向敵人。
小千知道,這是因為他這柄法寶在打散後,需要重新凝聚靈氣的時間不足,故而無法於此緊要關頭髮揮最大效用。
他暗叫不妙,果然,金錢劍剛射到大蛇王身前不遠,已被它張口噴出的白色霧氣吹得墬向一旁!
小千立即取出一道紫符,拋向小桂四人立身的上空,他揮指喝聲:「護靈!」
紫符呼地自燃,瞬間,一股紫色雲霧出現於空中,緩緩冉降,罩住小桂等四人的身影。
弄蛇天女膩聲嬌笑道:「小道士,你不用費心保護他們了。今天,你們通通要死!」
小千傲然冷笑道:「那你可得先設法取了我的小命,才有機會收他們的魂!」
「真的?」弄蛇天女嘖嘖有聲的諷笑道:「你就這麼捨己為人、不顧生死?」
「試試看,你便知道是不是。」
「是嗎?」弄蛇天女笑得更樂,突兀的轉變話題道:「我聽說,中原的道士向來有佩劍習慣。因為劍是你們在行法時,不可或缺的法器,具有無比神秘的力量。剛才見你放出的金錢劍真的會發光,還真讓本座嚇了一跳。不過,可惜的是,你的寶貝法器好像不管用嘛!如果那就是你最為厲害的法術,我看本座要取你性命一點都不困難。」
「是嗎?」小千以和她同樣輕鬆的口氣道:「我還是老話一句,試試看,你便知道!」
「好!本座就試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弄蛇天女單掌往大白蛇頭頂上輕輕一按,人就像敦煌壁畫中的飛天仙女,衣衫飄揚之中,整個人冉冉飛昇,身形如霧似幻的向前斜出三尺後,這才翩翩然緩緩降落在小千面前不遠處。
那條大蛇王扭動身軀,將十餘丈長的蛇身盤成一座直逾人高的偌大蛇山,宛似泥塑木雕的石像一般,巨首昂揚、目光如炬的瞪視著攏罩小桂等人的那團紫霧。
小千乍見對方的身法,暗吃一驚,他知道弄蛇天女現下施展的功夫,是名曰「飛天」的輕功身法。
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在他們橫越大別山區追躡伍崇煌的無聊夜晚裡,客途曾經轉述了不少從水千月口中聽說來的「故事」。
那些年代久遠的奇聞軼事中,最吸引人的自然就是與「千佛塔」有關的典故和傳奇。
小千還記得,客途在說到「千佛塔」的詳細來歷時,曾經提到過:敦煌東南有處沙鳴山,沙鳴山東麓有座「三界寺」,寺旁建有石室千餘,名為「莫高窟」,窟裡塑像、壁畫極多,俗稱「千佛洞」。
唐朝年間,有位嵩山少林出身的武僧雲遊至敦煌,在此「莫高窟」掛單,在一次偶然的機緣下,於觀賞窟中的壁畫及塑像時,由諸佛型態悟出一套「千佛掌」,並由壁畫中天女之姿演化出一套「飛天」輕身術。
這位高僧窮其一生心力,將這套掌法精心鏤刻於來自西域的珍奇水晶球中,此即為世傳之「千佛塔」由來。世人不知的是,當年除了這座「千佛塔」,那位高僧還將他獨創的「飛天」,以織錦的方式織成一幅長寬各約三丈的大型壁畫留傳下來。
這位高僧在其臨終即將往生之際,將這兩件武學奇珍當作衣缽,分別交給他在「莫高窟」停留時所收的兩名徒弟。依照此高僧之遺言,原是交代兩名徒弟,來日有機會要將他所傳的兩件衣缽送回嵩山少林寺;但後來卻因為大唐朝發生了安史之亂,這兩位徒弟非但未能順利返回少林寺,反被戰事所迫離開敦煌,輾轉流落到古國樓蘭、高昌一帶,最後使得「千佛塔」和「飛天」兩件武林絕學從此消失於煙硝戰火之中。
當時,客途在講述這段過往軼聞時,小桂心血來潮比劃了幾招,他從絲帛上所看到與這兩項武學有關的零碎身法。比劃時,這小鬼滑稽逗趣的模樣還真令其他人笑得滿地打滾,小千最不能忘的,就是小桂在表演「飛天」這項身法時,自比天女故做嬌媚的「楚楚動人」之貌。
想當初他笑得多誇張、多開心,小千卻是做夢都沒想到,事隔不到七日,這項傳說中的武學絕技,竟然就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現場演出。
他真是何其「有幸」親眼目睹啊!
此刻,小千心中除了驚奇、苦笑,尚有諸多滋味百般雜陳,世事之詭變真叫人難以盡述。
想到「飛天」是與「千佛掌」同出一源的武學,一股笑不出來的沉重感,不禁打小千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眼前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令他感受沉重與否,弄蛇天女纖腰款擺,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收拾妥震撼的心情,小千挺胸撐起傲骨,語帶嘲弄道:「好個‘飛天’之姿啊!難怪你會被稱為天女。不過,若想輕鬆取走我的小命,你恐怕得把千佛掌都搬出來,才有機會!」
弄蛇天女詫異道:「你也知道飛天?」
「有必要如此訝異嗎?見廣識博是咱們中原武林人物的專業之一,你連這一點都沒搞清楚,也敢到中原來混?難怪會被我師伯踢下茅山!」
弄蛇天女臉色倏沈,驀地屈指成爪,向前揮抓,一縷白色輕煙隨著她的掌勁湧向小千面門!
小千連忙閉氣閃退,同時,驀然揮手召喚:「劍來!」
「還想裝神弄鬼?」弄蛇天女吃吃笑弄:「你還有什麼劍可來?」
紫霧之中「干將寶劍」嗡鳴出鞘,光華大熾的飛入小千手中。
弄蛇天女曾幾何時見過此等馭劍之術,當下一愣,不由自主的停下進擊。
小千冷嘲道:「剛才你說對了,中原的道法術士確實喜好佩劍,尤其是向這種上古神兵,更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名劍。看在你遠道而來,又拿出‘飛天’這種高檔次的本事來獻寶,身為中原地主,小道我當然也應該相對的提供一些同等級的絕藝來招待你,以示略盡地主之誼!」
話落,他不管弄蛇天女有何反應,當下,左手扣印,右手倏揮,「干將寶劍」帶起一道匹練也似的寒光,宛若夜空銀河般舒然卷向對方。
弄蛇天女嬌叱一聲,身形頓展,既似浮雲、又如飄柳毫無重量一般,看似慢、實則快的飛身退開。她不僅退得迅速、更退得優雅,果然有如天女之姿,出塵以極。
「好!」
小千贊喝一聲,寶劍再揮,茅山絕藝「金光劍法」源源而出。
這個弄蛇天女亦非省油的燈,手腕揚動之際,一柄由五條小指粗細、長約三尺的銀燦燦精緻小蛇攪合而成的奇形蛇鞭,倏忽揮出,直點小千前身各大重穴。
看清對方所用奇異兵器,小千不憂反喜,因為弄蛇天女既然使用如此特異武器,表示在其上定有一套專擅之武藝。
然,不論這套武藝是啥都無所謂,只要不是要命的「千佛掌」,小千都有信心應付!
當然,許是這陣子以來,他聽了太多有關「千佛掌」的故事細節,因此對於這套原本就轟動江湖的掌法,有了更進一步的「五體投地」之感,自然而然在尚未動手之際便先有了壓力。
如今,既然知道對方所擅長的絕學,除了一套「飛天」之外,並沒有更厲害的那套掌法,他哪能不如吃定心丸一般老神在在的很?
銀燦燦的亂顫小蛇似是有了生命和自由意志般,飛快撲噬向小千胸前!
但是心神既定,小千不僅膽氣鬥壯,出招更是生猛有勁。
「降妖伏魔」、「雷電風生」、「舉鼎煉丹」配合著腳下「北斗幻影」步法,連消帶打、以攻為守,招招搶逼對方要害,致使弄蛇天女不得不撤招回鞭,先求固守。
雙方稍作接觸,彼此功力如何,大家心裡已然有個譜兒。
攻拒之間,小千嘿然刁鑽道:「大姑娘,你想要我這條小命,恐怕得加把勁才行囉!」
弄蛇天女大約是不服,嬌叱一聲,手中五蛇鞭驀顫,一片銀光眩目的銀霞幻海之中,倏忽竄出無數蛇影,噬向小千!
小千長劍揮擺,濛濛的劍影宛如孔雀開屏,幻出以光為扇的瑰麗景象,輕易擋下銀蛇的毒吻。
錯非眼前這面耀目的光扇,散發著太過森然悽清的煞氣,這將會是何等動人心魄的一幅美麗畫面!
那面瑰麗光扇的幻影,尚且停留在弄蛇天女的眼眸中,小千寶劍再揮,口中同時喝道:
「百鳳朝陽!」
霎時,空中光扇恰如絹面蝶飛、扇骨迸裂,溜溜冷芒宛若飛矢,猛然暴射而出!
弄蛇天女估不到對方年紀不大,變招竟是如此老練,閃退不及,已然身中數劍,鮮血淋漓。
小千正待趁勝追擊制服對方,弄蛇天女發出突兀的尖叫聲,受創之處竟猛地噴濺出一片血雨,衝著小千激射而至!
對方此招大異常軌,小千心知這片血雨肯定必有古怪,然,自己去勢甚急,已難圜轉躲避,他索性將心一橫,厲聲長嘯,雙手握劍,「金光劍法」中終極殺招──「九轉乾坤」九轉化一、瞬間迴旋,快速絕倫倏揮狂掃!空氣經不起寶劍的切割,發出咻咻的泣嘯,猩紅的血雨被呼轟迴盪的劍氣反掃向四面八方,觸物即溶、落地生煙,顯示其毒性之可怖。
劍光之中,小千驟然覺得左肩和後背像是被兩滴生鐵熔汁滴到一般,火辣辣鑽心透骨、癢麻麻恨不能搔!
不用多猜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咬著牙,忍著瞬間發作的劇烈毒性,小千左手法印猛往「干將寶劍」劍身一拍,喑啞喝道:「飛龍在天!」
「干將寶劍」頓時嗡然震鳴,原本就已精燦如電的劍身,此時更見寒光暴漲、劍氣迷濛。
小千將劍一揮,寶劍脫手,竟似蛟龍入空,竄騰飛掠,閃電般射向弄蛇天女!
放出寶劍後,小千不看結果,急忙運指如風先點住自己心口、前胸之要穴,以防毒性蔓延。
弄蛇天女一生與蛇相處,不僅性情陰冷如蛇,全身肌膚、血液亦都含有劇毒,因此,當她發現光憑自己的「武力」,並不足以戰勝小千時,自然祭出法寶,濺血以達傷敵之目的。
只是,她沒估料到,如此自殘其身的險招,居然仍未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令敵人立斃當場,反而,對方仍有餘力再行反撲。
因此,當「干將寶劍」以光龍之姿翱翔於空,弄蛇天女在大開眼界的同時,那條矯健的如電光龍略做盤旋,認準目標,倏閃而至。
「目標」是弄蛇天女兩座媚登峰的中心點!
「干將寶劍」來得既快又急,弄蛇天女失聲驚呼,本能地施展「飛天」身法,回身閃挪,以輕靈曼妙之姿閃避利刃。
弄蛇天女自保的姿勢固然飄逸美妙,奈何功力終究稍差,閃退的速度不夠迅捷,她雖勢避開心口要害,但「干將寶劍」鋒利的劍尖,仍從心口至右肩胛,在她滑若凝脂的右胸部位,斜斜劃開一道長逾七寸、深可見骨的嚴重傷口,剎時鮮血淋漓,濺地生煙!
弄蛇天女負痛慘號一聲,脫口狂呼:「大神,救我!」
剛剛還像尊塑像般、不移不動的那條超級大白蛇,突然,猛朝小千閃電般撲噬過去!
小千這才剛封住自己的重穴,尚且來不及稍喘口氣,一顆足以遮天蔽日的偌大蛇頭,瞬息之間已臨頭頂。
他駭然怪叫一聲,身形急晃,腳下「北斗幻影」倒踩乾坤,險險避開大白蛇的血盆大口。
但是,那條超級老妖蛇「喀喳!」一聲沒咬著小千,竟自口中呼地吐出一股腥羶至極的白色濃煙!
小千閉氣不及,吸入一絲毒霧,頓覺頭昏目眩、四肢麻痺,他暗叫一聲:「這次慘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