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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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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寒,小公主不經意受了一場風寒後,病雖好了,卻覺得吃什麼東西舌根都是苦的。

那天,她的小貓跑到了掖庭宮的後花園,她四處尋貓時,突然看到園子角落裡有一樹乍開的槐花,一時又驚又喜,立馬就叫人折了下來,要奶孃親手做了她吃。

奶孃精心做了一碗,公主嚐了兩口便放下筷子,說根本不是在鄉下老家吃的味道。後來自己想明白了:高牆大內的宮中,如何能夠品味得到山鄉農院裡那種濃濃的親情和開心的野趣?

正巧,聽說奶孃近日要回老家為翰成哥哥的爺爺上墳,賀公主便鬧著要娘娘恩准她跟奶孃再回鄉下一趟。

可是,公主畢竟不是小孩子了,雖說鮮卑人比漢人的規矩一向少些,可畢竟沿習的多是中夏風俗,女孩子大了,也不能隨便出宮的。但終究經不住小公主的再三哀求,又見她好幾天都不大吃東西,臉兒黃巴巴的,只得應從了她。

臨出宮,娘娘再三再四地囑咐奶孃秀月要小心從事、及早回宮。又說公主畢竟大了幾歲,這次出宮不比往日,小公主要扮成小宮監的模樣悄悄出宮。還有,宮中良莠參差,人心險惡,還要瞞住小公主出宮之事才是。又親自挑了幾位靠得住的心腹衛侍,這才肯放她們出宮。

車馬剛在奶孃家門前停穩,一位英氣逼人的俊小夥子立馬笑吟吟地迎了上來。

賀公主看他眼熟,卻沒想到這俊小夥兒會是她的翰成哥!待她回過神來,一時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心想,怎麼兩三年沒見,翰成哥竟變成了大人?

小公主心裡咚咚地跳著,不知為何,一張臉兒竟騰地兀自緋紅了。

乍一相見,翰成也一樣吃了一驚:怎麼兒時又小又瘦的賀妹妹,一下子竟出落成了面前這「美眸盼兮,巧笑倩兮」的一個天仙了?笑微微地只管望著公主,正要按兒時的稱呼叫一聲賀妹妹時,話到嘴邊竟成了:「賀公主,好……」

乍聽翰成哥哥突然換了稱呼,賀公主不覺心裡一涼,眼中立馬噙滿了淚水。咬著嘴唇半晌無語,末了,抖著聲兒叫了句「成哥哥……」,眼中的淚珠竟忍不住撲簌簌地跌了下來,卻又覺得害羞,倏地便轉身跑開了。

翰成一時楞在了那裡。

過了一會兒,翰成忙趕追過來,站在院中的桃花下揉著眼睛的賀公主,改口叫了聲:「妹妹……」

賀公主望著開得粉霞似的桃花,沒有理他。翰成有些慌了,想了想說:「妹妹,溝壑的

槐花開了。你聞聞,這風裡全是槐花的香氣。咱們去捋槐花,讓娘給咱做槐花糕吃?」

賀公主皺著鼻子嗅了嗅,轉臉一笑,拉著翰成的手就往外跑。

一來到山野,兄妹一時便忘了乍見時的拘謹和生分,循著陣陣花香,兩人來到河畔一片綴著串串白花兒的槐林。翰成爬到樹杈上,往下折那些綴滿花朵的枝葉,槐花帶著清涼的露珠和芳馨紛紛跌落在賀公主面前。

正在撕扯槐花的翰成在樹上突聽賀公主「啊」了一聲,忙往下看時,就見賀公主手指肚兒上已經湧出了大滴的血來,一手捏著手指,眼裡疼得含著淚,不知如何是好。

翰成不及思索,跳下樹來、抱著她的手指便去吮那傷口,一邊說:「槐花雖香甜,可槐刺卻是有些毒的,吸出來就不痛了。」隨即又吸了幾口,抬起臉問,「還疼麼?」因不見公主回話,翰成有些詫異地去看賀公主,卻見她的一張臉兒此時已漲得桃花般嫣紅。

翰成一時有些詫異不解,但霎即自己的一張臉也驟然脹紅了……

半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翰成默默從衣袋掏出賀公主三年前送給自己、一直放在身上,卻從來沒有捨得用的一條花綢絹,小心纏在賀公主被刺破的手指上。

從這天起,小公主和少年的翰成發覺,他們兩小無猜多年的親情裡,突然多了些什麼。那是往日從沒有過的、酸酸甜甜地說不清道不明的擾人情緒……

這一次娘和小公主的離開,是翰成和賀妹妹相識以來最失落、最悵惘的一次。它比往日每次的分離似乎多了一份無以言說失落和澀楚,一種沉甸甸令人牽掛的東西。

娘臨走時說,妹妹大了,按規矩以後怕不能再出宮了。就是出宮,只怕也很難再回咱們這鄉野山溝了。

翰成聽了,怔怔地一語不發,心內卻突然生出一種想要大哭一場的情緒。

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往日的小男孩了。而且,他自小就已經學會了把自己把所有的思念和夢想,所有的留戀和牽縈,全都壓抑在心內,然後默默地獨自品咂、承受和等待……

這年麥收前,奶奶無疾而終。

奶奶去後,翰成更感孤獨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奶奶的織機前,扶著奶奶生前一雙手摸得光滑油亮的織機,似乎又聽見奶奶坐在織機前來回傳送梭子的響聲,伴之無緣無故的嘆氣。記起奶奶常說:「你娘在宮裡的這些年,雖說咱家一天天榮華富貴起來,鄉鄰們也個個羨慕得很。可我這心裡怎麼一天天地倒覺得怎麼還沒有住咱們那小茅屋踏實呢?」

奶奶去世不久,因娘做了宮裡的女官,以後要長期留侍宮中的,因而李妃便出資幫周家在城北的金肆裡置了一處小院落,令他們父子也搬到京城來住。如此,秀月雖說依舊在宮裡服侍,可是一家人總算可以隨時團聚了。

小院不大,倒也精緻。後面有一處小菜園子,前面開了家小酒店。農閒時,父親在櫃前經營,老家那裡便交給了堂伯堂伯母夫婦料理。娘說過,當年只因堂伯母的攛掇和報信,自己才得以進宮,因而這些年日子富貴了,一直未停對他們家的接濟。

娘在宮中服侍的這十多年裡,翰成在官學裡習文演武一直未敢鬆懈。當初在老家時,因眾人都知秀月在宮中做了女官,翰成又文兼武備的,所以好些有頭有臉的大家商賈們,甚至官吏之家都有託人來家裡提親的。

可是翰成這些年讀書習武,長了許多見識,隱隱期望能有一番作為,此時根本無心成親。

家裡催促了幾番,見他不肯答應,倒也沒有太勉強他。

舉家搬到京城後不久,娘對翰成說,李妃娘娘因知道他一直都在官學讀書,又有一身好功夫,曾說過,可以讓翰成到隋公的軍中謀個武職,說眼下文武雙全的人在軍中晉升很快的。娘因不想他去冒徵殺之險,便對李妃娘娘透露說想讓兒子留在京中。

翰成知道,娘是怕自己和大伯周吉當年一樣的結局——當年,和大伯一起被朝廷徵去的幾十個村裡的小夥子,末了只有一個斷了條腿、拄著柺杖的活著回了家。和他一同離家出征的幾十個人,先後全都死在了邊外。

事後不久,李妃娘娘又提起,她會設法為翰成謀個宿衛皇宮的職事。只是非士族出身的寒門子弟在京城沒有什麼晉升的機會。

娘對翰成說過,她這輩子沒別的企求了,只求翰成能在官府謀個職事,再娶上一位本份人家的女兒做媳婦。一家子從此平平安安、團團圓圓地過一輩子,便是周家前世積下了大德,今世意想不到的大福份了!

其實翰成自己倒想到隋國公的屬下南征北戰、馳騁一番。他渴望自己能縱馬天涯、殺敵報國,有朝一日能以武勳得馬上功名。不過既然娘不想自己去出門冒殺伐之險,只想自己做一名皇家侍衛,翰成覺得也有一樣好處:那就是從此自己至少可以經常出入皇宮大內,那樣也許有機會看見公主妹妹了。自從搬到京城以後,翰成每次從官學回家路過皇宮時,總要在宮門皇牆外徘徊張望一陣子。他佇立在宮牆外,望著牆內隱隱約約的重簷飛閣,不知裡面究竟有幾道門、幾層院?也不知賀妹妹究竟住在哪處宮殿?這會兒正在做著什麼?是在賞花、讀書還是在彈琴?

前年,賀妹妹回鄉下時帶給翰成了一把宮制的七絃琴,也曾手把手地教翰成彈《廣陵散》,還一句一句地教他識譜。如今,他已經會彈好幾首曲子。可惜妹妹至今還沒有聽到過。

轉眼又是一年離別了。賀妹妹那雙時爾俏笑、時爾憂怨的眸子不時會闖入他的夢中,紛擾著他少年的情懷。每當此時,他不是來在院中練一套羅漢拳或是達摩劍轉移一下思緒,便是坐在院中,把七絃琴放在青石上,淨手焚香,撫弦兩曲聊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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