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銀月光下的他,神情恬淡,呼吸深寧。靜靜地一動不動,許久許久,仿如坐成了御苑湖畔的一尊花石。
這樣一個梨花淡淡月溶溶、風清星移的夜晚,她和他僅僅相隔這幾步遠,公主覺得他們中間仿如隔著一整座的山川和崖壑一般,遙遙無際……
公主覺得自己單薄的綢衫開始被夜的冷露浸溼了,冷風吹在身上略略有些寒意。天上大半輪將圓未圓的明月已從東方浮上半天,慧忍還是那個姿勢。
她也久久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她不敢驚動他。終於,她看到他開始活動胳臂了,看他隨著活動上肢節奏的加快動作,驀地,她竟然看見:慧忍的身影於暗夜之中開始微微閃爍著一道奇異的光環!
公主驚呆了!
她突然感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神奇和顫慄!
她終於聽到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隨著他的收功,那一圈神秘的光暈也漸漸散盡……
她此時方才覺得自己的腿又酸又痛又麻,稍稍挪動了一下,突然腳下有什麼東西倏然一動,禁不住驚叫:「啊!」
難受得叫了一聲,歪坐在花林的草叢上。
慧忍驀然驚覺:「誰?」
只問了一句,便已猜出是誰在那裡了。因見一時沒有動靜,慧忍不大放心,終於忍不住走過去探看。
果然,花蔭之下,就見賀公主皺著眉、撫著腳,一動不敢動的歪在草叢裡。
「賀……妹妹,你怎麼……在這裡?是不是崴了腳?」
公主眼中噙滿了淚:「我想看你練功,又不想驚了你,腳站麻了,這會兒痠麻得要死,竟一動不敢動了。」
慧忍俯身攙著她的胳膊:「來,站起來,慢慢走幾步,活動一下血脈,一會兒就沒事兒了。要不以後老了腿會痠痛的。」
賀公主耳聽他這般關懷依舊,感覺著他手的溫暖,忍著淚水,扶著他咬牙試著移了幾步。
突然,她好想任性地大聲哭一場。又怕被夜巡的武士聽見,只得強抑著一抽一咽地。
她的手握在慧忍的手中,心跳得六神虛弱。她嗅到了他衣裳上散出的令她心動的熟悉氣息。
她仰起臉兒,望著月光下那張熟悉的臉龐和碧潭似的眸子,再也顧不得什麼女兒的矜持
和公主的自尊,驀然撲到他懷裡,兩隻胳膊緊緊地箍住他、一張臉兒深深地埋在他胸前,再也禁不住滿腹委屈地嗚咽起來……
慧忍輕輕地撫拍著公主的頭髮和背部,心底同時湧出疼憐親愛和自責警戒,又不忍傷她,也無法勸她,苦辣酸甜一齊湧上心頭。
漸漸地,公主柔軟的身軀、芳香的呼吸開始令他感到了一種天眩地轉般的迷戀和痴醉來,洶湧奔騰的情慾山洪一般終於驟然沖垮了修持多年的定力之堤,他再也無法抑制長久積壓於懷的愛戀、渴念和相思,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霎時,一種長久、苦難的相思離別後擁有的滿足、一種無法言喻的充實和幸福感一下子溢滿了他的整個身心和五臟六腑,激漾於他全身的血脈之河、經絡之川。他箍緊她柔軟而迷人的身子,擁著她長久地熱吻著,忘卻一切盡情享受擁抱和親吻她的快樂和迷醉。狂亂而急切撫著她的頭髮、臉頰和肩膀。
渴望,無盡的渴望。
啜飲似已無法滿足長久的焦渴。
她柔軟而顫抖不已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她因渴望親愛而顯得更加美奐絕倫的眼睛深如碧海,被情慾和痴迷燒得灼熱的面龐在月下也顯見出了嬌豔如玫瑰般的暈紅。
這巨大的美,無盡的渴望幾乎就要把他征服、焚燒或淹沒了。此時,他只渴望擁緊她、擁有她。
有多少個相思不眠之夜?有多少晨昏春秋?彷彿蒼天有意造就的離別之痛,每一次短暫的相聚之後,接著便是無情懲罰——讓他們面臨下一次更漫長、更寂苦、更遙遙莫及的離別……
他們靜靜的一動不動地相擁著,靜靜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享受著彼此心靈相親相屬的快樂,忘卻了時光流逝,也忘卻天地萬物。靈魂雙雙相攜相扶,脫離了沉重渾濁之殼,飄緲飛昇於九重天外圓融合一,相依相偎地遊曳於月光之下、夜空之中、浮雲之上……
銀河漸斜,夜亦漸深……
假若兒女之情註定與愛別離苦、求不得苦相生相剋的話,他們此時寧可一面沉落於顛宕無際的茫茫苦海,一面享受著痛而快樂的情愛之娛。只要此時此刻能夠盡情地愛一回、醉一回,管它接踵而至的會是什麼苦難劫數、顛宕輪迴。只要能擁有眼前這片刻的幸福,就算立即下地獄,就算永生永世都要忍受灼熱的煉獄也罷,萬劫不復也罷,他們也寧可只要眼前這一刻的極致的幸福和相愛的歡愉。
月光躲入雲層又驟然浮出雲層。
一陣冷風砉然襲來,慧忍不覺打了個冷噤!
等行師叔的話此時仿如利刃一般,驟然刺醒了他!
他昏熱的頭腦終於漸漸清醒了一些……
阿彌陀佛!
自己怎麼能如此暢遊於愛慾之河、兒女歡情中忘乎所以?如何能面對眾生對自己背棄佛門的迷惑和輕笑?面對他人的指責不解,又如何去自圓其說?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轟然迸裂的心!
可是,他是多麼不情願鬆開懷中這令他長久渴望夢想的人兒,多麼不情願鬆開這已經衝破戒律的門檻而擁入懷內可愛的女兒身啊!
他好想不顧一切地擁有面前這令他深深痛痛苦戀了這麼多年、相思了無數個寒暑秋冬和日日夜夜的人兒!渴望擁有這紅塵世間唯一能使他割捨不下的一份繾眷和深戀啊!
然而,他身為禪宗祖庭的掌門人,又為少林方丈,豈敢為了公主而背棄佛門?即令他不管不顧娶了公主,既為僧人又是武將的自己,明知自己已是此身無常,又如何承擔得了這沉甸甸的情愛?又如何保得住公主從此不再清冷不再受苦?
賀公主感覺到了擁著自己的翰成哥,那份如火的熱情正在一點點的冷卻下去。
她感到一種駭怖,駭怕他會突然停下來他的親愛,駭怕他會鬆開他熱情的擁抱。
此時此時,她好希望自己能變成傳說中無所不能的魔女摩登迦,以絕美而超人的魅力,誘惑和沖毀他的修持和定力,使他愛的洪水一瀉千里,最終淹沒自己、淹沒理智。
她身上湧蕩起鮮卑人渴望征服和獵獲的慾望之血。她渴望用自己火熱之愛,用鮮活之魅,與他心中神聖然而卻畢竟是虛無之佛做一次生死較量!讓情愛的烈焰忽忽啦啦驟然熔化坍塌他冰冷之門。
然而,她看到他的熱情開始凝固,開始冷卻成一座石像了。他眸子中激情的烈焰漸漸熄滅,代之一種巨大的無奈、一種類似垂死者的無奈和傷痛……
她仿如一個溺水者絕望萬分地眼睜睜望著一艘大船從不遠處傲然飄過……
她的翰成哥眼見又成了冷冰冰的慧忍和尚,他親愛的神情也開始凝固成了佛堂中的石像……
她突然覺得心痛如裂!
她似乎看見自己正在無邊無際的苦海中沉浮、墜落,苦澀的海水大口大口地湧入她的口中……
慧忍冷靜而悽苦地扶著她:「公主,恕慧忍一身不能兩全,因而不敢領受公主這份深情厚義,你我……留待來世再聚吧……」
公主流淚嗚咽道:「不要!翰成哥,此生便可相聚,為何偏要讓我等到來生?」
慧忍流淚道:「公主,慧忍能有今日,全憑佛門和師恩,如今慧忍豈敢出爾反爾、背棄師門道,為天下人恥笑?公主,個人私情畢竟小事,佛門大義卻是大計啊,慧忍無法不委屈你啊。」
賀公主,突然冷笑了一串,淚流滿面地質問:「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個和尚說的話,竟然和我父皇的話如出一轍?你的佛法無邊,父皇的王權至尊,其實都足以成全我一個小女子這點可憐的願望的。可是你們為什麼偏偏都不肯成全我,反倒不約而同說什麼大義大義,都要來斷送我的幸福呢?」
慧忍無言可辯,闔目持號、不忍再看賀公主那張絕望的臉。
賀公主不管不顧地撲過來,雙臂死死地重新蛇纏著慧忍的身子:「我再也不管你們的什麼王權大業、什麼佛法神聖了,我只要你……」
慧忍紋絲不動地默默合十持號,五內卻猶如寸腸九折。他似乎看到無數悽苦眾生和自己一起沉浮顛宕於茫無邊際的苦海。他覺得自己被苦水淹得要瘋狂了……
驀地,他望見達摩祖師的身影踏一莖五葉之葦救渡眾生而去,大禪師清瘦的身影踏一片殘瓦救渡眾生而去……
慧忍咬了咬牙,一把將纏在自己身上的公主推開,絕然而去。
當他轉身的同時,慧忍清楚地聽見自己和公主兩個生在一起的心,在無聲的巨響中被什麼撕裂開來。
血恣意迸濺著,驟然染紅了他的眼睛,也染紅了冷冷的清月和草林夜色……
他轉過臉去,望著賀公主的背影拖著一路長長的血痕和暈光蹣跚遠去那時,痛絕萬分地大叫了一聲「公主——」,同時朝著公主離去的方向訇然跪倒。
可是,他發覺自己的嗓子突然諳啞,竟然發不出半些聲音了……
賀公主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寢宮後,猶不知此身是在夜夢中,還是幻思裡?
窗外,一抹清銀的月光輕瀉到琴臺上。賀公主淚眼朦朧地來在琴旁,撫弦輕撥,一縷憂傷的悲音即刻縈徊於清寂的山寺禪林。
殿外的青磚平臺上,一地的月光和著殘花搖搖曳曳,似離魂遊魄在慼慼慘慘、飄飄蕩蕩。花事將了的季節,溶溶斜移的月影下,散著淡淡清芬的梨花隨著每一陣琴律和清風的掠過,都會驚落得滿天花瓣兒拂揚飄飛,墜落於廊下窗臺,飄過窗欞,跌落於錚咚顫動的琴絃和琴臺上……
驀地,窗外樹叢中砉然驚飛了一對棲息的烏鵲,想是它們不忍再聽這淒涼悲音……
賀公主心涼如冰,任憑雨似的淚珠整整落了一夜,恍惚如夢中,又見殘月西墜、晚風蕭瑟,直聽樵樓報得四更之後才昏昏入夢…
這一晚,慧忍通夜未眠——
心碎魂傷、腸斷肝裂的痛楚也不過如此!
他趺跏打坐在林中,祈求得到解脫:「佛祖,請你為弟子和賀公主一齊驅除凡塵之痛,摒卻無明幻相和痴妄之火,超度我們的靈魂和身心止息劇痛,終得安寧和清靜吧……」
一想到公主那雙絕望如垂死者的眸子,他再也無法遏止地泗涕迸濺起來。
他為自己給公主釀成的這份劇痛而痛悲著。
慧忍常想,這份痛楚如此難耐,他反倒希望公主真的能遁入佛教,在禪悟和修持中最終忘卻執妄之痛。
可是他無法騙自己:漫說是公主,就算出家修行多年、歷遍榮辱沉浮的自己,又親聆大禪師佛法教誨多年的自己,又真的不再有痛苦的感覺了麼?
禪悟的過程,其實恰是無明的凡身肉體於紅塵苦海中掙扎的過程,是凡心凡體歷經五苦之痛和煉獄之火的過程。向佛修持者,倒像煉鋼一般,要把自己一身的俗苦俗欲放在烈焰中燒紅,加速痛楚的體驗,一次又一次地忍受淬火時酷熱之汽的灼蒸,然後再漸漸感受佛之清水的冰鎮,最終才能達到不知痛為何物,甚或以痛為樂的圓融和無我之境……
慧忍不敢再在宮中久停,因見宣帝的情形雖不能好利索,一時卻也無礙時,便用嵩山松蘿子、少室連翹等十幾味草藥為宣帝事先配好了十幾副安神清熱的藥,以備煎用。以少林寺近日要舉辦一次重要法事為由,向宣帝辭行。
宣帝因病痛氣虛之故,這段日子在宮中朝夕相處,憑慧忍的超然世外,閒靜下來兩人談禪議世、對弈說兵,對宣帝身心躁動倒也有些清涼溫潤。
因慧忍要回寺做法事,所以也不好不放他回去看看。便將突厥人朝貢大周的一匹汗血寶馬賜予慧忍做座騎,又親自送出城門,握著慧忍的手反覆叮囑「早去早回」,慧忍應允後,才放他縱馬而去,目送慧忍的身影消失於嵩洛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