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公子的心驀然一動:面前這位飄逸灑脫的慧忍和尚,正是那種已然歷盡滄浪之海和苦難顛宕,煢煢英拔於紅塵世外、孑然遊曳于山林之間的得道修行者……
這段日子,慧忍法師在宮中早晚為宣帝調氣理脈,又煎湯針砭地療治了數旬後,宣帝漸漸又覺得身子輕鬆了一些。
元氣乍復的宣帝決心效仿先皇當年,想在一兩年內便完成高祖武帝未竟的大業,掃平六合、一統天下,為太子的繼位創下一個清明安定的基業。
宣帝詔敕集合了朝中知兵善戰的諸位大將軍於正武殿內,和眾將一齊研磨軍事、講武論兵。又全副披掛親自督練三軍,舉辦騎射演武等各樣賽事,準備先對南陳開戰。
此時的突厥,見大周高祖崩歿後,國力非但沒有減弱,反倒風調雨順、宇內清平,也開始派使中夏、請求和親。宣帝因有心征伐南陳,也乘勢答應兩國和親。
西北部安定,國力強盛,宣帝敕命族叔、杞國公宇文亮為行軍總管,-國公梁士彥為副帥,率兵分四路大舉南下,重兵伐陳。
各將帥此時一心要在新帝面前建下新功,各自無不率部奮力戰敵。捷報頻頻飛傳:韋孝寬攻拔壽陽,宇文亮攻拔黃城,梁士彥攻拔廣陵。南陳士兵因見大周國士氣高昂,軍容威烈,自知不可抵擋,紛紛望風敗退。
時日不久,江北一帶便陸續盡歸大周版圖之中。
江北平定之後,宣帝詔敕暫時收兵養息,並在宮中大擺宴席犒勞三軍,晉賞有功將士。同時詔敕分割大周朝廷軍國大權分別由諸王、外戚、世家大臣分別擔任。皇叔越王為大前疑,蜀國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國公李穆為大左輔,隋國公楊堅為大後丞。並詔敕族叔許國公宇文善為大宗伯,常山公於翼為大司徒,皇叔畢王為大司空,族叔永昌公宇文椿為大司寇。
因鄭妃悔惡從善,又執意陪伴太后出家山寺之故,宣帝奉了太后懿旨,在宮中格外關照幼弟宇文元。這次晉命四大朝廷輔官時,一併晉封鄭妃之子、幼弟宇文元為荊王,同時晉鄭妃為太妃。
獨孤氏得鄭妃被晉為太妃一事後,抱怨李娥姿:「姐姐,你太善良了。這個鄭妃眼下是為了一時的全身之計,才肯暫時臣伏姐姐的。她嫉陷的本性決計不會改變的。只怕稍稍得志,便會故態復萌,以妹妹看,留著她們母子,只怕終歸是禍不是福啊。」
李娥姿忙持號道:「阿彌陀佛!一念善則智慧生,放下屠刀便可成佛呢。況且她雖為幻相所惑,往日卻並未真正傷過誰的性命。妹妹也請以慈悲為懷,寬恕她吧。若將來一天果然被妹妹不幸言中的話,她要怎麼樣,那也是各人的造化和果報罷了。」
獨孤氏雖點頭稱是,心內卻大不以為然。
獨孤氏沒有料到,正當諸事稍稍順心之時,突然又出了一樣令她煩惱不已的事情:宣帝竟突然下詔,在後宮嬪妃中同時冊封五位皇后!女兒麗華為天元大皇后,太子闡兒的生母朱滿月為天大皇后,後宮夫人陳月儀為天中大皇后,元樂尚冊天右大皇后,尉遲熾繁冊天左大皇后。
自古天下帝王只有冊封一個皇后,這可實在是亙古未聞的稀罕事啊。獨孤氏驚愕之餘,不覺咬牙狠道:這個昏君!
因見獨孤氏對此事憤憤難平,又要去後宮找李太后討個公道時,楊堅急忙勸阻:「夫人不可!夫人平素的心智一向是不讓鬚眉的,怎麼此番只看出五後並立之事和朝柄更變的表面,卻看不出陛下的真正用心?」
獨孤氏道:「有何用心?統不過昏昧之舉!早知這樣,我豈肯把女兒嫁與他!」
楊堅笑道:「夫人不知,陛下自繼位以來,性情便大非往時。不僅風雲難測,且暴怒無常。在朝為官者人人自危,皆有朝不保夕之慮。如今並封五後,幾易大權,統不過是陛下性情多疑的原故。如今雖並封五後,分割大權,我們不動聲色便從眾目睽睽的顯赫之中退隱出來,豈不是一件好事麼?」
獨孤氏仍舊為女兒感到憤怨不平。
楊堅道:「夫人若非情緒激烈之時,心智確是無人可比,我是打小就自愧弗如啊。然而若動了怒時,卻不失愚莽之嫌啊。」
楊堅不覺憶起少年時的往事來:楊堅和獨孤氏少年時曾同在太學院讀書,有數載的同窗之誼。少女時代的獨孤迦羅,父親獨孤信那時正值朝廷掌管兵權的大司馬,權勢赫赫。迦羅本人在同窗好友中,不僅琴棋書畫樣樣過人,且性情活潑、容貌俏麗,是當時太學院裡諸多王公子弟們暗中思慕的女子。
記得當年在太學院讀書時,一次先生出了考題,規定以兩三柱香為限。那天的楊堅不知犯了什麼邪,直到第二柱香也快燒完時,楊堅的卷子上卻還只有寥寥數字。誰知越急越糊塗,一時急得他抓耳撓腮、滿臉是汗。
獨孤氏和鄭譯早已答完卷子,不覺坐在一邊悄悄笑他的窘相。
楊堅越發窘得厲害了。
獨孤氏一面俏笑,一面早已提筆研墨匆匆另作了一題,原也離楊堅的坐位不遠,趁先生打噴嚏的份兒,已把文章飛傳到了楊堅面前的案上。
楊堅一看:天哪!不僅對仗工整、立意新穎,更奇的是,竟連答題的字跡也統是模仿得跟自己一樣!楊堅暗喜,轉頭望著迦羅感激的一笑時,迦羅卻早已把一張臉兒轉向了窗外。
後來,楊堅世襲了父親楊忠的大將軍之職,又追隨在迦羅父親的麾下南征北戰。獨孤信雖十分賞識他,然而為了成就他,卻對他一向嚴厲有加。一次楊堅在軍帳醺酒而醉,被獨孤信得知後,當眾親自操杖重責數十,楊堅的兩腿直被打得血肉模糊,好幾天裡都不能動彈。
孰知因禍得福——事後不久,獨孤信竟主動把愛女獨孤迦羅許配他為妻,又把一份向來秘不示人的祖傳《兵家秘籍》做為一樣珍貴的嫁妝,一併陪送到了楊家!
娶親的喜宴上,鄭譯等人皆戲謔道:「唉!早知如此,我等都去替你挨獨孤大人那一通杖策了!」
二十多年來,楊堅始終珍愛迦羅,夫妻感情至今一如新婚。朝中諸臣唯獨他一人從不言納妾二字。不知原委的人,卻傳聞獨孤氏是「奇妒」,楊堅才不敢納妾的。而鄭譯等幾位好友卻清知,他們夫妻根本就是世間少有的情深誼厚。
此時的獨孤氏沉默良久,也覺夫君的話不無道理,卻仍舊嘆氣道:「夫君,我只是擔心麗華那孩子,在五後當中,如今單隻有她一個人膝下只有兩個女兒,偏偏沒有子嗣啊。將來在後宮未免會勢單力薄,只怕要被人擠兌啊。」
楊堅撫著她的手勸慰道:「迦羅,麗華雖無子嗣,當年經先帝做主,已把闡兒過嗣到了麗華的膝下,多年的哺育之恩,倒也母子情深。而且麗華天性謙和孰睦,也不會招致什麼意外禍事的。夫人,倒是咱們該得警覺一些了:當今陛下與高祖當年相比,雖有高祖的多疑和戾氣,卻並無高祖的歷練和守藏。正好相反,當今陛下不知克忍,多變易怒。在朝為臣,稍有不慎便可遭夷滅九族之禍啊。」
獨孤氏的臉色開始蒼白起來,她不明白,當年何其溫軟孱弱的一位太子,怎麼忽然間就成了張牙舞爪、暴戾威烈的獅子了?是否仍與他遇毒傷了肝脾有關?
「夫君,陛下眼下的性情忽然躁烈,我想,恐怕還是和他遇毒傷了肝脾有關。前幾天我去後宮,聽麗華說,一位名叫慧忍的和尚在宮裡為陛下調理了一段日子後,陛下眼下的身心性情比起前一段,倒也明顯有些清爽緩穩了。」
「嗯,看來那個和尚果真有些手段。」楊堅道。
「夫君知道他的底細不知?」
「哦?我倒沒有聽說過。」
獨孤氏道:「他是賀公主奶孃的兒子!俗名周翰成。當年太后在嵩山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說陛下有些事情即使不肯聽她的,也會聽這個和尚的。」
楊堅道:「哦?這倒奇了。周翰成這個名字我倒也記得。當年就聞聽他跟隨太子征伐,奮勇救主還屢建奇功。只因出身平民,高祖曾親自提議要破格晉拔他的。只不知後來如何了。」
獨孤氏道:「後來出了很多的事,外人根本就不知隱情了。」
「怎麼講?」楊堅問。
「當初高祖在世,翠薇宮那個鄭妃不知從何處打探到,公主的這位奶哥哥周翰成,可能與奶孃、娘娘、太子和公主之間有些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和隱情,似乎還與公主斷髮禮佛、抗拒與尉遲家的婚事有什麼關連。高祖從鄭妃那裡得知後,大約是心存忌諱之故吧,便以周將軍箭傷為由,詔命他去職歸裡了。後來,公主這位奶哥哥便重新回到佛門。陛下當初遇毒後,便是被這個慧忍和尚救出宮去。陛下在山上療養時,與這個和尚結成了異姓兄弟。聽麗華說起,如今,陛下對諸王和滿朝文武皆有些戒心,唯獨和這個和尚的關係過從甚密,無話不談。我想,這個人遲早會還俗歸京,成為陛下文治武衛的重要輔臣。」
楊堅頷首沉吟說:「陛下做事多憑親疏好惡,卻又生性多疑。他們二人本是患難之交,這個周將軍果然文韜武略過人的話,而且又與太后和公主的關係非常,我想,這個釋慧忍很可能是陛下為闡兒選定的輔臣……」
獨孤氏聽楊堅如此說,突然想起了什麼,不覺驚駭道:「夫君!說起和尚,我記得當初曾有傳言說,高祖夜夢天人讖語,‘篡周者,緇衣人也’,如今陛下恢復釋老,又與這位和尚私交甚密,這和尚又與公主……天哪!將來的大周天下會不會被這個和尚……」
楊堅忙阻止道:「夫人不可胡言……」
楊堅一面這般阻止迦羅,卻立馬記起了一樣秘事來:
當年自己落草時,有一緇衣老尼飄然降臨隋公府,對父母言說自己乃「緇衣佛子」,未來前程「貴不可言」,但幼年將有天劫,除非把他先過嗣給佛門為子,並移居寺庵代養至五歲方才可保無虞……母親聽從了她的話,遂在隋公府建了一處小庵,由這位老尼代為撫養。
一天,一位居士來到庵堂,抱著楊堅在庵外的草叢玩耍時,突見懷中的楊堅頭生雙角、遍身金鱗,宛如龍形,不覺驚駭萬分地一面大叫「怪物」,一面一把將他扔到草叢裡。緇衣老尼見狀,急忙把他從草叢抱起,連聲撫慰「啊!驚了吾兒,致令晚得天下……」
因關乎滅族之禍,故而,此事除了父母和自己知悉外,就連「緇衣人」三字,楊堅也是一向諱莫如深的……
慧忍自離開皇宮回到寺院,在寺裡幫著師叔們剛剛操辦完法會諸事,便又接到了京城發來的一份詔書。
這道詔書中,宣帝拜慧忍為二品車騎大將軍,命他回京入朝、商議用兵演武諸事,準備明春的南討。在詔書中,宣帝一併敕封慧忍的母親為二品夫人和二品宮中女官之職,詔諭奉理太后寢殿諸務。
慧忍接詔後,倒也感念陛下和太后的真情牽繫:母親這麼多年一直侍奉太后和公主身邊從未離開過。就算慧忍的父親病危時,因娘娘正好身患風寒,母親都沒有顧得上回老家在父親床前照顧過。如今,母親好歹也熬成了大週二品夫人,也算是對二十年對太后忠心耿耿奉侍的結果。
自等行師叔那番點化後,慧忍心下已有了準備:若朝廷有難,願隨時聽候朝廷召喚,入
世領兵、禦敵保國,以報陛下復法浩蕩宏恩;但決不背棄佛門,更不受俗世榮華。所以雖矢志不再還俗,為了領兵打仗,倒也始終帶髮修行。
師弟慧悟和慧定這些年來一直都跟著他,得知師兄遲早要回紅塵報效陛下復法之恩時,也一直帶髮修行,準備有朝一日和師兄一起陣前殺敵。還有寺院當年慧忍離散多年的幾位師兄師弟,至復法之後,獲知少林寺道場重興,便相繼歸宗回寺,也要和慧忍一起禦敵報國、回報聖恩的。師叔們得知他們的心志後,倒也頗為贊成他們知恩知報的重義之舉,尊稱他們這些帶髮修行,但隨時準備出征報國,雖是凡夫相,卻堅心修佛併入世渡生的僧眾們為「菩薩僧」。
詔書發到山寺之後,慧忍即回覆陛下:「……慧忍既任朝廷武職,又為佛門弟子,常恨一身不能兩全。請求陛下恩准弟等在國家安定之時修行寺中,持戒禮佛、教練子弟;一旦邊鄙動盪,即刻聽從朝廷詔敕,奮力以出而報效國家、殺賊御土……」
宣帝見到回覆後,知是有推辭之意,心內甚是不樂。
慧忍沒有料到,其實宣帝發這份詔書,一是因太后催促得甚緊,再就是宣帝自己,近日體毒又開始頻頻發作了。自知此身無常,便想趁自己心下還算清醒之時,先把帝位傳給太子,一旦遇有不測時,便不致因事情猝變而生**。
眼下,滿朝文武包括左右近臣當中,宣帝最信任的恰恰正是這個不重功業的慧忍和尚!這不僅因為慧忍本身對名祿富貴視為泥土,更有這些年來他們之間勝過兄弟的情誼。詔敕慧忍回京,目的就是為了儘快禪位於太子後,命慧忍和另外三四位信得過的文武朝臣共同來輔佐幼主。
這些話實屬機密,宣帝無法在詔敕中明說。因見慧忍不肯此時還俗就命,故而甚是煩惱。每日思量如何才能使他儘快聽命?
自從那晚宮中御苑一別後,賀公主便有了預感:即令眼下道場重興,佛法已復,也即令慧忍已被皇兄晉為二品車騎將軍,奶孃也以奉侍太后之功而被晉為二品夫人,翰成哥恐怕也未必肯就命的。
她決定離開皇宮、重回山林。畢竟那裡離她心念的人兒要近一些。
宣帝不知賀公主為何突然又要回山林,和太后一起好勸歹勸,見怎麼也阻攔不成時,這才放派衛隊護送公主回寺。
朱輪華車一入山林,公主一眼望見,昔日破敗的山寺,此時竟是金碧輝煌地矗立於山岙子間了。
進了山門,大殿屋宇、雕廊畫棟處處油漆一新。殿基大青石上的牡丹朱鵲浮雕也被擦洗乾淨,更顯美妙精緻。跨進大殿高高的門坎,迎面兩座漢墨玉浮雕的五彩盤龍游鳳的頂樑柱,比洛陽宮正殿的漢白玉雕刻還要精美。
原來,公主回宮的這段日子,山寺已被皇兄調撥重金修葺一新了。自皇兄繼位後,又格外御賜了山寺良田百頃並增加了幾十名護寺的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