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富麗堂皇的大殿和雕鏤花鳥的簷椽梁柱,賀公主不覺潸然淚下:如今,佛殿再富貴,寺院再華美,又哪有當年母妃和皇兄,還有奶孃,翰成眾人都在山上那會兒的快樂?寺院再富麗,也比不上皇宮掖庭。她寧可跟翰成哥一起,哪怕住草菴茅屋、荒嶺巖洞的日子。
賀公主進了山門,先淨手焚香,爾後來到大雄寶殿叩拜佛祖,久久地默禱:求佛祖保佑自己的翰成哥終究能回心轉意……
尉遲公子當年追隨高祖東征鏖戰,大軍班師回朝後,和三軍諸多武將受到朝廷封賞,並以武勳晉為大將軍。
名祿前程還算得意,卻因無法忘懷公主的原故,心緒竟是始終鬱郁悵悵地難以釋懷。
祖母大長公主薨逝後,尉遲公子依禮守制一年。接著,府中父母叔嬸和兄嫂們又開始催促起他的姻緣之事來。許多王公之家也紛紛託人前來說親,然而他卻執意不肯再談婚娶二字。
這次尉遲公子回京探親,一俟得知賀公主眼下又回到嵩山修行的訊息後,諸事也顧不得了,急忙匆匆打馬徑來山寺探望。
這些年,尉遲公子一直在叔父的帳前效命,一年兩年的也難得回京一趟。心內雖牽繫公主,但因山長水闊、路途遙遠,也是無奈。後宮諸事更很難得到些許音訊。直到這次歸京探親時,方才從剛剛晉封為宣帝后妃的堂妹尉遲繁熾口中獲悉公主和李娘娘母女大多日子都在嵩山修行的實情。
尉遲公子來在寺庵後,先覲見了太后,又在太后引領下拜見表姑媽平陽公主——尉遲公子自小就聽祖母說過,她有個侄女是前朝魏廢帝的皇后,魏廢帝被宇文護廢弒,建朝大周時,雖說她和皇姑母等四五十位宇文姓氏三代宗親女子統被晉封為大周公主,這位平陽公主卻因宇文氏對大魏皇室子孫包括自己的夫君被廢,後來竟連同夫君和兩個兒子,加上前朝魏國諸多皇裔一起被國除之事,憤然出宮、剃度為尼,併發誓從此與大周皇室斷絕一切往來。
二十多年過去了,風雲變幻、滄海桑田,榮華尊貴和恩怨早已飄逝如夢。佛門修持,悟出一切人事替代皆是輪迴因果的定數,於是,剩下的日子,便開始有了對親情的關注和渴念了。
當太后帶著皇姑母昌樂大長公主的嫡孫子、自己從未謀面侄兒時,這位當年的魏帝皇后、如今法號叫常慈的,竟是驚喜望外地親熱和疼愛,一時又是為侄兒打水洗臉、又是把自己
平素捨不得吃的果子,還有陛下、太后和公主賞賜自己的珍稀點心全都捧了出來,慈眉笑眼地望著這個從天而降的侄兒,努力從他身上臉上搜羅姑媽大長公主和表兄尉遲迥、表嫂金明公主的影子,遙憶起了當年諸多的喜樂和辛酸……
尉遲公子望著面前穿了一身粗布僧袍、骨瘦如柴的姑母時,不覺心生悲愴、心緒滾滾——不知底裡的外人,誰又能料得到,眼下這位布衣竹簪、滿臉皺摺的山野婺婦,竟是尊貴至極的前朝大魏國皇后娘娘、當今大周國的平陽公主呢?
與姑母叨了半晌家常,提及諸事舊人,姑侄二人皆唏噓感慨不已……
見過姑母,尉遲公子仍舊返回太后的寮房,又扯了些家常閒話和瑣事,太后便著人去叫公主來,令他們表兄妹見敘。
尉遲公子獨自等在寮房,滿腹苦辣酸甜一齊湧上心間:幾年不見,不知她如今怎麼樣了?
細雨霏霏中,賀公主飄逸而來。
尉遲公子怔怔地望著,見賀公主的頭上隨便挽了個倭墮髻,身上仍舊一襲羽白僧袍,腳踏一雙謝公屐,身披藺草蓑衣。人顯得比往年更清瘦,神情眉宇也更顯憂鬱了。
尉遲公子喉頭一緊,兩眼一時就酸澀難禁起來。他靜靜地望著賀公主,半晌說不出話來。
倒是賀公主,望著尉遲公子淡淡一笑,一面放下鮮果,一面平平靜靜招呼:「是佑哥哥來了。」
尉遲公子見她神情淡泊寧靜,果然有些超凡脫俗的韻味了。
兩人以兄妹之禮寒喧閒話了一番,又在寺庵侍衛的陪同下,來到寺外瀏覽了一番。尉遲公子見修葺一新後的雕樑畫棟雖是金碧奪目,四圍煙雨濛濛中的山色林木雖秀色迷人,卻難以掩遮得住一種深深的寂涼和悽清。
至今他也不敢相信,像賀妹妹那樣一個活潑快樂的人兒,若沒有什麼驚天的原由在內,果真會毅然離開那金碧輝煌的京華御園,寧願待在這荒山野寺中,伴黃卷青燈、古佛石像而了此餘生?
賀公主到底有何難言隱痛呢?
尉遲公子也曾私下詢問過李太后,太后只嘆道:「一切皆是前世註定。這些年你一直未娶,我心下始終難得安寧。聽我一句,你和公主既然無緣,不如斷了這份痴妄另娶她人。如此,既可告慰你九泉下的祖母大長公主和你舅舅高祖皇帝,也可使你父母開心。」
尉遲公子聞言,只是低頭沉默不語。
尉遲公子回府後,剛剛從宮中探望姐姐天左大皇后回府的尉遲明月,聽說堂兄尉遲公子說他才從山上探望太后和公主回來,竟向尉遲公子透露出一個剛從姐姐天左大皇后尉遲繁熾那裡得來的一個訊息:公主當初斷髮抗拒與尉遲家的婚事,並不全是因為修信佛教之故,原來公主早就心有所屬了!公主的心上人,竟然是她奶孃的兒子、太子當年的親腹周翰成將軍!
尉遲公子終於明白了!
尉遲公子還知道了:這個周將軍眼下已出家少林寺,和當今陛下曾在患難中結為異姓兄弟。前不久陛下敕封他為車騎大將軍,並幾次下詔催他歸朝覆命。只不知何故,他至今不願回京就命,不願還俗……
尉遲公子只不明白:周將軍為何不肯還俗回朝?莫非他真的看破了紅塵世事、厭倦了功業榮華?也不明白,多情俏麗、活潑可愛的賀妹妹怎麼就偏偏喜歡上了這樣一個沒有心肝的男人?!
尉遲公子感到了不平!
他決定會一會這個周大將軍,看看這個周大將軍到底有何過人之處。
尉遲公子匆匆打馬離京,徑直來到了少林寺見慧忍法師。當聽眾人言說慧忍法師進山採藥去了,恐怕明天后天才能下山回寺時,尉遲公子只得暫住在寺中的客房等待慧忍。
兩天裡,寺內執事僧專門派了一個小沙彌陪他四處走走看看。小和尚也不多話,只是默默跟在他後面,該睡覺時便躺在他住的客房門外守著,該吃飯時雙手捧過來。客房裡有一座小石佛,小和尚每天早中晚都要很認真地各上一柱香,每次上香都會很虔誠地三叩九拜。起初尉遲公子只是有些好奇,漸漸地,禪林佛地的幽靜,鐘磬梵音的悠揚,無意中開始清涼了尉遲公子腹內的一團浮躁之氣。
這天,當他再次漫步跨進大雄寶殿時,從不信佛的尉遲公子,面對釋迦牟尼佛悲憫而慈祥微笑,突然心內一動,覺得似乎被什麼神秘的東西驟然擊中了!
他佇立在那裡,久久地凝注著佛祖,眼中漸漸漲滿了淚水,末了,竟虔誠萬分地屈膝跪下,闔目合十默默禱告起來……
慧忍終於下山回寺了。
尉遲公子站在客房前的銀杏樹蔭下,冷眼打量著漸走漸近、名聞遐邇的少林住持、掌門人釋慧忍,見他身著一件寬大的素色僧袍,一頭長髮在山風中恣意飄逸著。高高的綁腿,腳登一雙葛草羅漢鞋。待他再走近些時,尉遲公子看見這位自己在心內想象過無數次的少林和尚,竟有著一雙清澈如潭卻深碧莫測的眸子。
然而,就在他飄逸超然的神情後面,就在他清冷的眉宇間,尉遲公子驟然捕捉到了剎時閃過的某種憂傷。
尉遲公子的心驀然一動:面前這位看上去飄逸灑脫的慧忍和尚,正是那種已然歷盡滄浪之海和苦難顛宕,煢煢英拔於紅塵世外、孑然遊曳于山林之間的修行者……
尉遲公子沉默了片刻後,先自報了家門。
慧忍一邊把藥簍遞給圍上來的兩個徒兒,一面客氣而親切地請到他到寮房敘話。
尉遲公子踏進他寮房後,打量了一眼這處簡陋的出家人居處:房子不大,卻是四四方方、整整潔潔的。正面香案上一尊達摩石像,香爐中香菸曳曳。寮房的一側放了一張二尺寬的小木床,另一側卻是擺滿書冊的架子。
慧忍請尉遲公子坐在矮凳上,自己則打坐在蒲團上。尉遲公子面前多了張一尺大小青石做的小几。兩人寒喧的當兒,慧忍的弟子、一位十三四歲模樣的小沙彌送上來一壺山茶、一碟果仁兒。
閒談中,尉遲公子從慧忍的語氣和神情中感覺到,自己的一切恐怕已盡皆都在慧忍法師的洞悉之中。閒話了幾句,尉遲公子便開門見山地說:「慧忍法師,我有一事特來請教。」
「阿彌陀佛!施主但言無妨。」慧忍不卑不亢。
「慧忍法師,賀公主和你兩情相悅,雖說命運多舛,畢竟已是雲開霧散,如今為何忍看她為你受苦,竟然無動於衷?」
慧忍合十答道:「阿彌陀佛!施主不知,貧僧因世事變故而出俗為僧,又以前緣而就朝廷武品。如此,逢國家有難時,則奮力而入世,以報朝廷陛下;天下安定時,則離世普救芸芸眾生,豈敢出爾反爾,以一己之私情而背棄佛門?」
尉遲公子冷笑道:「我問你,你既為出家修信之人,口口聲聲說什麼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為何偏偏對一個弱女子如此殘忍?」
慧忍沉默不語,卻漸漸面露戚色:「施主……貧僧既出家為僧,又任國家武將,禦敵保國、沙場殺伐,註定要馬革裹屍還的。因而不想公主因我而清冷動盪此生。」
尉遲公子聞聽,不覺惱怒起來:「哦?大周莫非就只你一個軍人武將?哪個將士不是隨時都要面臨馬革裹屍還?難道因此都不能娶親生子了麼?公主並非出家之人,她只是因你之故才寧可苦守山林的,你清知內情,仍舊能靜心修行?你若連一個為你受苦的女子都不能超度,又何談普渡眾生?」
「阿彌陀佛……貧僧罪過……」慧忍低眉順眼地合十念佛。
尉遲公子見他這樣子,越發激起火來,他「鈧鋃」一聲拔出腰間的彎刀,拿刀尖指著慧忍喝道:「我聽說太子當年徵兵選將時,周將軍擂臺比武冠壓群雄。今天我這個無名之輩倒要和你比試比試!」
慧忍依舊闔目持號。
尉遲公子吼道:「周翰成!你不是有一把能陸斬犀兕、水屠蛟龍的寶劍嗎?拿出來,看看能不能斬得動前朝大魏孝文帝賜給我尉遲家的這把祖傳寶刀!出劍!」
慧忍闔目道:「貧僧的劍只用在沙場陣前,決不與兄弟朋友爭強鬥狠!」
尉遲公子見好歹都不能激起這個和尚的性子,直把個牙咬得咯咯吱吱地響:「你不出劍也罷,那我今天明白告訴你,你如果再讓賀公主為你受苦受難仍舊無動於衷的話,可別怪我一把火燒了你這寺院!再憑陛下如何處置!」
「阿彌陀佛……一切罪孽皆因貧僧所起,將軍若對貧僧有氣,儘可以殺了貧僧,貧僧還要感謝將軍助我了卻了前緣。只請將軍千萬不要禍及寺院。太后和公主原也是禮佛之人,將軍手下留情,便是將軍對太后和公主的功德善舉。」
見慧忍拿太后和公主來抵擋,尉遲公子一下子被噎在了那裡。他滿臉一時漲得通紅,一時竟不知該拿他怎麼著才好了,末了丟下一句「你這個無情無義、沒有人心的石頭人!」便憤然而去……
慧忍突然神魂俱飛,他摸著自己的胸口自問:「問的好!我有人心麼?我若有心,心在何處?我若無心,何故有痛?」
慧忍不知所以卻又悵然失落地獨自拚命朝少室山的連天峰一路趔趔趄趄地攀去,直到滿天星辰閃爍時分,終於來到了山頂。此時,半邊新月懸在中天,泛著不甚分明的銀光。就著朦朧的月光望去,但見千山萬壑隱於暗夜,長河細流明明滅滅,似乎藏著千玄萬機……
慧忍打坐于山巖,極力使自己燥熱悸痛的心寧靜下來,漸漸禪靜入定,默默地一遍又一遍誦詠《心經》,努力屏息凝神,一點點回收那碎裂散落於四荒八極和紅塵宇宙間無可覓處的「心」。
許久之後,慧忍終於漸漸感覺神清氣寧,一顆迸碎的心也開始聚攏歸寧……
遙視天地,紅塵亂世中的兒女情慾原來竟比名品利祿、衣食之慾更是修持的大敵。它如此頑強地滲入到人的髮膚骨血、五內經絡、靈魂心神的各個縫隙,並且無時不刻、無處不在地始終擾亂著人的心神魂靈,令人終日於慵怠無力的昏昏情思和似睡非夢中,使人因著對情慾的渴念、遐想和惆悵而受盡折磨困擾。
直到如今,他也始終無法完全掙脫執妄之苦的困擾,無法真正忘卻對公主的那份刻骨銘心的相思。它深深地折磨著他的靈魂、撕扯著他因愧疚而痛苦而顫慄的心。
他覺著自己快要被茫無際涯的苦海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