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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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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純是一介「鬼才」。這一點,只有打小和他一起長大的雪如心裡最清楚。

昨天的接風酒上,申玉純和狼哥兩人龍爭虎鬥,結果喝得大醉。酒宴結束時,雪如派人用轎子把他送回了家。因放心不下,一大早便提了兩匣子老年人咬得動的酥軟糕點、兩盒蜜餞果脯和一小罈陳年老酒,一是拜望拜望幾年未見的兩位老人;二是看看玉純,順帶商量商量女校的事情。

說起這個申玉純,他和雪如同住在山城西關,兩人是赤肚兒長大的朋友。

幾年前,他跑到舅父的舊部當了兵。他供職的隊伍開拔到漢陽後,不時過江來找雪如聚聚。雪如和翰昌兩下約定回山城後,雪如便過江去,鼓動他一起回家鄉做事。玉純因在軍中也沒有什麼硬實的後臺,混了兩三年,也不過在團部當個抄抄寫寫、遞遞送送的文職小官員,早已覺得乏味。禁不住雪如的三兩攛掇,立馬就摩拳擦掌起來!

兩人原定好的:雪如這裡一面處理一應的事務,一面等著翰昌的電報。因為,得不到翰昌舅父的準信兒,眼下的事也不能貿然辭去。

可是,這時玉純家裡突然發來了急信:玉純的爺爺病重,想要最後見玉純一面。玉純才匆匆先一步獨自趕回了山城。此事也算真巧,若再晚上五六天,他想走也走不了了——南北兩軍突然宣戰,上司豈能允許他此時離開軍隊?

幾年不見,玉純的父母乍一見雪如竟長成了虎虎實實的一個壯小夥子,直喜得拉著手兒,半晌不忍放下。

雪如和玉純的父母拉了一陣家常話,玉純的父親就吩咐家人去後面叫少爺過前庭來。不大功夫,玉純便從後面趕過來了。

他見雪如穿了一件月白青的湖綢夾衫,好一副明眸皓齒、神清氣爽的模樣。自己呢,卻因剛剛起床,一副邋邋遢遢的樣子來見客,先自不好意思起來。

玉純在一旁的紅木椅上坐下,對雪如說:「昨天為你接風,大家一高興,都放開了酒量。誰知竟喝了那麼多,怎麼回家的都忘了。到這會兒,我覺得眼前還直轉圈兒。」

雪如知道,玉純素來都不大勝酒力的。然而,他的拳猜得卻甚是厲害,幾乎很少有失手的時候。故而,平時同學好友相聚對飲,也不大見他有醉倒的時候。誰知,昨天偏偏碰上了胡狼哥,仗著英雄好量,猜拳上總也不贏玉純,結果把個犟勁兒給激上來了,偏要和玉純鬥一鬥的。一來二去的,狼哥輸得實在不少,可畢竟有酒量在那兒撐著,倒也沒顯大醉;玉純這裡反倒過了量。儘管雪如在一邊還悄悄地替了好些,害得狼哥不住地嚷他、罰他,終究也未能讓玉純免了一場大醉。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玉純的家人這時過來說:「後面少爺的屋子已經收拾好了。」

雪如便起身向玉純的父母告退,兩人一起來到後面玉純自己的屋子。

玉純今兒穿了件土布的夾衫,一雙蒼白纖細的手垂放在紅木太師椅的扶手上。這個玉純,雖自小喜好武術拳腳,可單從身段相貌和言語做派上倒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他生就一副冷麵書生相:直削的鼻樑,薄而有型的嘴唇,一雙秀長的眼裡總是含著些憂鬱。加上他凡事漫不經心地,性情又十分內向,故而,在軍隊的兩三年裡,竟沒有人發覺他身上還藏有相當高強的武功!

他平時練功的習慣也奇特:每天總是天不亮起身,獨自覓尋一處冷僻無人之處,幽靈般地拳腳一通。只因為沒有後臺近人舉薦,平素又不大善於奉迎上司,別人也只當他純粹一介無大材料的文弱書生罷了。

且莫小看他表面文弱瘦小,身上除有高深的功夫,還藏著不易為外人看出來的熱情仗義、思維機敏等過人之處,更有著常人不大有的一種暴發力。他像一把深藏於鞘、柔韌無比的寶劍,一旦出手那時,無論在拳腳還是兵器上,猝不及防之間的那種殺傷力,實有騰蛇襲霧、伏豹出擊之厲!

申家在山城也算得上是頗為殷實的人家了。家裡開著一爿祖傳兩三代的老雜貨鋪,另外也有不少的良田騾馬。所以,玉純自小倒沒大受過什麼艱苦日子。又因上面連著幾個都是姐姐、最後才得了他這麼個老生子,故而甚得父母疼愛。幼年時,因他的身子骨成日多病多災地,他父親便讓他跟著雪如的大哥和新軍退伍的舅父兩人習武健身。此後,倒也真的不大生病了。可從外相上看,身子板兒依舊還是那樣單薄,不似雪如那既精壯又魁梧的身段。

兩人略敘了幾句,便議起籌辦女子學校的事務來。這時,玉純的家人用托盤端來了熱氣騰騰的早飯。玉純問雪如,見說吃過了,便揮揮手對家人說:「我這會兒還不想吃,先撤了下去吧!」

雪如忙說:「我又不是什麼外人,還講這個虛禮?你酒醉初醒,及時喝些熱湯補補最好不過了!」玉純這才讓重新擺了上來。

雪如和翰昌已經商定,任命玉純擔任教育會勸學所的督學官,併兼任女子學校校長。談到女校的籌辦和教師的選聘時,雪如道:「這次辦女校,不僅要讓學生唸書識字,更重要的是要引導她們反對封建禮教,反對舊道德和舊風俗,學習新生活。若能聘請到一兩位讀過新學、思想開明的女老師,是最好不過的事了。可惜,在咱們山城,恐怕一時還尋不到這樣的人才。」

玉純攔住他的話頭:「慢著!雪如,這你可錯了!這些年,你一直在外面,你怎麼知道,咱山城尋不到這樣的人呢?」

「哦?山城也有讀過新學的女子麼?」雪如興奮的問。

「你不知道,這幾年裡,咱們山城至少出了兩三個省立完中、省立女子師範的女秀才呢!嫁到外面、離開山城的不算,眼下就有一位:省立女師畢業,若論起才學膽識和琴棋書畫,恐怕連好些有學問的男子也未必能趕得上的。」玉純道。

雪如忙問:「是哪一位?」

「若說出來,這個人你也知道——我表妹,崔文菲。」

「哦?是她——!」

雪如記起來了,兒時,玉純常向自己提起過,當年自己也曾見過她兩次:第一次是在中嶽廟會上,雪如和玉純幾個小夥伴兒正好遇上她一家四口。玉純隔著轎簾把一串冰糖葫蘆遞給她,不知玉純當時和她說了些什麼?雪如見她捂著嘴笑了笑,一雙黑瑪瑙似的大眸子忽閃忽閃地只管打量著雪如。再一次是在玉純家裡,那天雪如到玉純家時,見玉純正在院子裡教她用飛鏢擲樹上的梅子。那天,她穿了件藕合色的撒花夾襖,兩朵丫頭髻上纏著長長的五彩絲帶,五彩絲帶直飄到肩上。齊眉劉海刀切一般整齊。一見雪如闖進院來,她轉過臉來,用那黑瑪瑙似的大眸子忽閃了雪如兩下,「倏」地一閃,人就不知躲哪兒去了。

看來,大了幾歲的她知道害羞了。

文菲從吳家坪回城的這兩天裡,天上一直飄著綿綿的細雨。

「春雨貴如油。」這樣的和風好雨,──在山城可是多年也難得一遇的。

文菲的孃家住在城南關一座普通的青磚黛瓦小院裡。院子不大,卻是四四方方,有前庭也有後院。堂屋傍門一棵老石榴樹,石榴花開得紅豔豔的。南牆角上有一株大皂角樹,牆頭上擺著幾盆草花。整個院落拾掇的又幹淨、又利落。

小時候,一家人跟父親過著一種遷移動盪的軍旅生涯。父親告老還鄉後,娘、文菲和弟弟才得以隨父回到山城老家來安居樂業。然而,只誰知,過去因,加上父親離開山城前原有正妻,而且正妻的孃家在山城鄉下還是頗有些勢力的大戶人家。所以,當初跟父親回山城後,頗受了一陣親戚的冷落和岐視。父親為了她們孃兒仨免受委屈,才專門另置了這處小巧玲瓏的別院來安置她們房屋。

因正妻無出,中年得子的父親對文菲姐弟倆便異常疼愛。自幼就令文菲和男孩子一樣讀書識字。文菲天資聰慧,不僅詩詞書畫樣樣過人,八九歲上便能撫琴、吟詩、對對子。父親興之所致時,偶爾也會讓她在客人面前小試身手的。文菲小小年齡,每每出語驚人,令客人嘖嘖稱奇,也給父親臉上增色不少。

一次,城西的劉舉人來家做客。他正在堂屋和文菲父親說著閒話,見十來歲的小文菲手裡舉著幾枝紅石榴花從外面跑進來,問父親花兒開得好看不好看?劉舉人因早聽人說,崔家有個女兒,小小年齡就聰慧過人、答對如流,便有心試上一試。他笑望著小文菲道:「石榴樹上結石榴,一年結實幾顆子?」

文菲轉過臉去,望著劉舉人,黑瑪瑙似的眸子忽閃了幾下,心想:這位劉老爺忽然來這麼一句,恐怕不只是在問自家的石榴樹一年能結多少石榴,而是出了一副上聯,等著自己的下聯呢!

這時,她一抬頭,正好看見一對燕子從外面飛回來,落在梁間的燕窠裡,哺育那呢呢噥噥的幾隻幼燕。於是順口接了一句:「燕子窠裡孵燕子,春半孵兒三兩隻。」答完,臉兒一紅,轉身便跑出門去了。

這下,直令劉舉人驚愕地愣在那裡了!半晌才轉過臉來,對文菲父親伸著大拇指誇道:「老哋!崔兄的千金果真了得呀!」

文菲父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孃的出身一直是文菲心中的一個謎。

文菲只知道,娘一定受過很好的教養,不僅頗讀過幾本書,也會得幾個字畫幾筆花草鳥魚。娘平素是總暗下心勁兒,決心要靠自己的這雙兒女為自己爭得在崔家的地位。因而,在教導自己和小弟上面所花費的心血,倒比父親還多得多。別人家是嚴父慈母,崔家正好相反:戎馬倥傯大半生的父親,對兒女只是一味地寬愛。娘呢,反倒成了教導孩子的嚴母。

這種教導,──她就是要靠這一雙兒女為自己爭得在楚家應有的地位和麵子的。使得文菲的內心和外在舉止形成了一種反差:她嫻淑沉靜的外表是自小被母親嚴格管教和束縛出來的;而熱情奔放、渴望自由的心靈卻是天生的。

文菲十五七歲那年,世代書香又與崔家幾代交好的城西吳家坪吳拔貢家,託了城北付老爺做媒,為吳家四少爺求婚。文菲父親當時既沒應允也沒有推辭,只向保媒的人提出要單獨約見一下吳家四少爺。

幾天後,翁婿二人在兩家共同的朋友劉舉人的府上見了面。文菲父親與吳家四少爺單獨攀談了半日,大家又在一起用了酒飯。憑自己闖蕩世面多年的經驗,文菲父親認定,這位大家的青年公子,算得上是一位知書達禮、溫柔敦和的年輕人,這才答應放心地將女兒許配與他。

這時,女子學校剛剛在省城興起。父親拗文菲不過,與吳家商議同意後,她才得以到省立女子師範唸了幾年書。女師畢業後,她原打算再去讀中西女子大學的,然而,所有的願望卻隨著父親的病亡猝然破滅了。

父親去後,母親只能指根本無法靠父親留給她們母子下的並不多的一點田產為生,根本沒有能力供給她再讀什麼大學。文菲這時才清楚,此生,自己想要成就一番巾幗大志的夢想怕是毫無指望了。

畢業後,她也曾在省城整整滯留了一個月。眼見同學們一個個回家的回家、嫁人的嫁人。家中有些背景的,也有極少進了政府做事的,也有出國留洋的,而她卻是一無背景、二無資本。雖說,等在省城讓人幫助找一個公立學校的教師職位,倒也不算難事。可是,禁不住母親一趟一趟地派人來接來催。無奈,只得暫先回到山城再作道理。

回家以後,才知母親急著讓自己回來,原是因吳家催婚所致。見母親和吳家已經商定下了婚期,文菲無可奈何地獨自大哭了兩場,最後也只得從命。

還好的是。於是,到了吳家後,文菲感到父親為她選的夫婿還算沒有錯——家境富裕倒是其次,相處的日子裡,文菲看出,那看吳家四少爺吳宗岱倒也是一位頗為溫柔知音知之心的公子哥兒。因而,漸漸地也她想就把那份心高氣盛的夢想給湮滅了。想來,此生雖不能按自己的意願在社會上揮灑一番,可像這般,能天天,和丈夫一起,讀讀書、寫寫詩、散散步,有琴棋詩書相伴,不為生計發愁地一生閒適,也算是很不錯的歸宿了——

孰料婚後不久,在山城流行的那場大瘟疫中,吳家坪一下子染死了老少一百多人。年輕溫柔的宗岱竟也在那次瘟疫中不幸染疫而去!

父親和、丈夫,命運中這兩個不可替代的支撐者相繼猝然離去,彷彿天塌地陷一般,使文菲而年輕的心靈幾乎瀕臨崩潰的邊緣。原本熱情向上、充滿自信的她,開始萌生一種宿命的困惑來。

春風春雨催人更生傷愁悲緒。

文菲伏在自己閨房的書案前,信手在一張小箋上填了一闋《搗練子》:

山竦竦,月溶溶,片片浮殘雲點點星。蠟炬成灰潸作淚,浥紅痕泣透絹綾。

看了看,覺得猶不能盡抒傷情,於是又重填了一首:

心迥迥,意憧憧,寸寸柔腸縷縷情。雨驟風高驚入夢,叩窗夜漏到天明。

填完詞,改了幾番,卻覺得沒能夠化出什麼妙句來盡全,畢竟心中有些不如意。此時屋內的光線漸黯,她的心情也隨之更加黯淡起來。

天空飄落的霏霏碎雨,積在瓦稜上,再順了房簷落下時,聚成了大滴大滴的水珠。那水珠兒連綿不斷地滾跌下來,砸在窗前新綠的蕉葉上,「嗑嗒、嗑嗒」,不停地響著。聽上去空泛而單調,更添了人的幾分惆悵和無奈。

正寂聊無趣時,透過蕉葉縫隙,忽見有人撐了一把青油紙傘進了院子。待那人將傘兒旋開時,文菲方才看清了:原來是萍蹤浪跡好些年的表哥申玉純來了!

文菲前天從吳家坪回來就聽母親說了,幾年前跑到南方當兵投軍的純表哥最近回來了。眼下,正和人一起在城裡辦什麼公立學校呢。聽說還當了校長和勸學所的訓導,這陣日子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回家吃。不知這麼晚了,表哥冒雨趕來有什麼事兒?想是這會兒公務忙完了,聽說自己回城了,才趕著過來探望一回的?

因是自幼在一起長大的兄妹,也沒有可避諱的。文菲出了門,站在順廊沿下叫了聲:走過來。

「表哥——!」文菲站在廊下叫了一聲。

純表哥收了油紙傘站在那兒,秀美的眸子滿帶笑意地上下打量了文菲一番:幾年不見,表妹顯得清瘦憔悴多了。見她這會兒穿著一身鑲邊的湖藍府綢夾襖,梳著s型的圓墮髻、額前留著燕尾式劉海。,兩隻大眸子裡含著一一種淡淡的憂鬱和無奈,童年的活潑熱情如今是了無蹤影了。

「表妹!你幾時回來的?」

文菲走過來笑道:「大前天后晌。」說著,抬頭望了望天空:「上屋吧,天還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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