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純依舊站在那裡:「日子過得可真快呵!一晃就是就是幾年了!」
「你整日過著萍飄篷轉,雲遊四海的俠客日子,自然覺著快了。」
玉純微微一笑:這個表妹,自小都是伶牙俐齒的,從沒有讓過自己一句!
這時,玉純看見舅媽從後院一路趕了過來,一邊熱呵呵地招呼著他。玉純便問候舅媽的腰腿痛可好了些兒?又問他上次帶來的藥有效沒有?
「前幾天貼了兩副,果真見輕了。」文菲娘笑道。
玉純一邊把手中的禮盒子交給了舅媽,一邊用手拭了試頭髮上的雨滴。
文菲道:「娘!表哥還站在雨地兒裡淋著呢。」
文菲娘道:「看看我,只顧著說話呢!快進屋擦擦吧。」
玉純表哥一面朝屋走,一面道:「這點兒毛毛細雨兒,礙什麼!」
進了屋,文菲忙拿了臉盆架上的幹手巾來,讓表哥擦了擦頭髮和臉上的水滴子。文菲娘張羅著為表哥沏上了熱茶,又從裡屋端出來一碟子敲裂了嘴兒、殼兒被炒得焦脆的松籽兒和白果放在玉純身邊的桌上。
玉純笑道:「舅媽,我從小就喜歡吃這兩樣,你一直還記著呢?」
文菲娘道:「想著你早晚也要回來的。所以,閒下沒事時,天天用小釘錘兒敲一些兒,放著等你回來吃。」
玉純擦了擦頭上的雨水,便坐在條几前的紅木椅上,一邊嗑著松籽兒,一邊對文菲和舅媽講起了這些年外面發生的新鮮事兒。
文菲在一旁,一味地只是想打聽外面都開設了什麼科目的高等女子學堂?每年留洋的人裡面有多少女生?這會兒有沒有在民國政府和在軍隊裡做了事、擔了職務的女子等等。
文菲一面聽表哥說話,一面看他今兒穿了件瓦灰色毛葛料子的軍式制服,人顯得比過去又挺拔又精神的,眼神也比過去也多了幾分的深沉、少了幾許的頑皮。
玉純和文菲講著外面的事兒,心下也在暗暗打量著表妹:此時的表妹,兒時那份天真活潑、熱情快樂的模樣不見了,換卻的是一種令人心痛的悽惘和迷離神情。
這時,不禁想起當年的事來:當年,只因母親和兩個姨媽年少不諳世事,一心要替那個被冷落的「元配」舅媽打抱不平的,因而,時不時總要生法子擠兌一番這個新舅媽。玉純清楚地記得,在那年大年的家宴上,母親和另外兩個姨媽、一個嬸孃合起夥來,挑起了一場是非,左一句、右一句地說,在這樣的家宴上,按理說,是不當有「做小兒」的位置。令這個舅媽當時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實在無法下臺。最後藉故抱著兒子文茂,扯著文菲先去了。
姑嫂之間,從此再無法和睦了。
其實,玉純打從十幾歲時,就開始悄悄心儀這個表妹了。因而,在自己婚事上,一直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最後,母親問及他究竟想要個什麼樣兒的才滿意時,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除非遇上一位琴棋書畫樣樣過人、還要有一雙天足的女子,他才肯談婚娶之事。
母親想了想,最後才有些恍悟,於是就試探著問他:「文菲表妹那樣的,合不合你的意?」
玉純登時漲紅了臉,再也不說一句話。
後來,母親為了他,開始一次又一次地託人或親自登門向舅媽求和。當舅媽最後得知這個小姑子主動和自己求和的真正意圖時,就對來人道:她的女兒雖是庶出,可是,就算老在家裡,也一定要攀一門書香官宦人家的高臺階不可,決不會隨隨便便許給哪家開雜貨店的土財主!
母親無奈,只好又從舅舅那裡打關節。舅舅雖心裡也很喜歡這個外甥,卻也不想拗了愛妻的心願,因與文菲娘商議不通,事情便擱在了那裡。
後來,玉純忽然聽說表妹被舅父許配給了吳家四少爺的訊息後,竟然大病了一場。及至表妹從省城回來,和吳家四少爺成親時,他還不得不強撐著送表妹出嫁。因為山城這地方的規矩是,打發妹子出嫁,一般得由一個孃家哥送到婆家的。文菲沒有同胞長兄,其它幾位表兄,舅媽也不大看得上眼,最後還是委託了他。他又不好明說理由推脫,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送親那天,外人不知他原本就不勝酒力,更兼心內鬱悶著一段心思,更是沾不得酒的。然而,經不住吳家親戚的輪番熱情勸酒,結果,弄得他在喜宴上醉得一塌糊塗,還莫明其妙地哭了起來。
眾人還道是吳家家族人多客眾,照顧不周,委屈了這位親家表少爺了,心下俱都不安,都過來好言撫慰。最後,人事不省的玉純是被親戚們架到馬車上的。
是後不幾日,他便揹著家裡,跑到舅父當年的舊部投了軍。
後來,玉純在外面聽說表妹文菲孀居的訊息後,日夜兼程地趕回了山城,央求母親再去崔家求親。
誰知,這時母親偏偏拿起大堂來了,說文菲表妹雖說人生得好看,肚子裡也有學問,卻並非什麼福壽之輩!申家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兒子,如何肯冒險讓兒子娶回一個寡婦來家?
玉純好說歹說,最終也沒有說通母親,一跺腳離了家,又是兩載未歸的!
玉純原本內向之人,這一段心思,除了母親知道,他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所以,文菲至今也無從得知,一向只是把他當成自家的同胞長兄。
表兄妹兩人在屋裡說著話,文菲娘起身去了灶房,準備留玉純在家裡吃晚飯。
玉純也不客氣,任由舅媽忙和去了——這些年來,雖兩家的母親不大親近,可因他十來歲上就跟著舅父學刀弄槍的,和舅舅的其他兩三個徒弟一起,一天到晚地跟在舅父屁股後邊轉。這樣,除了一層親緣關係,還另多了一層的師徒親情。從沒有因兩家母親的不睦而影響他與舅父、舅媽的來往。這多年來,與舅媽的關係一天天倒親近了。舅父過世後,他依舊隔三差五地過來探望探望。就算出去在外的這些年,也從沒有斷了常常託人給舅媽捎信、捎物地回來。
如此這般,漸漸地,玉純在文菲娘眼裡,倒更像是自己的孃家侄子了,家中凡有大事,只要他在城裡,總要讓人叫了來商量商量。
此時,玉純和文菲扯起了他們要在山城創辦一所國民女子學校的事情。文菲覺得好驚奇:才幾年的功夫?連這山野小縣也要開辦女校了?雖說幾年前省城就有了女校,可那畢竟是省城啊!
表哥帶來的這個訊息,仿如一縷春風,一下子吹皺了文菲心內的一池靜水。
這時,純表哥把女子學校缺乏女教師,教育會長杜雪如請她到女校做教師之事,以及杜先生希望她勇敢衝破舊風俗、希望她能做山城女權表率的話說了一遍。
文菲聽到這裡,立時就覺著自己的心砰啊砰地劇跳了起來:「表哥,你說的,這……這是、是真的嗎?」
「平白無故,哄你做什麼?」
文菲激動得一下子漲紅了臉。她站起身來,在屋內走過來走過去:「哦,天哪!太出人意料了!」
轉而,又見她面色沮喪地坐了下來:「噯!表哥,只怕我娘不會同意我拋頭露面、出門做事的。再說,還有吳家那邊,恐怕也不大好說通……」
純表哥神秘地一笑:「你顧慮的所有問題,我早已替你想好了對策。現在,只要你自己願意,其它的一切你統統不用擔心,吳家那裡自有孟知縣和杜會長他們去通融。其實,吳家那邊,你根本就不用管他們!至於舅媽這裡,你更放心就是了:待我略施小計,便可馬到成功!」
文菲依舊有些擔憂地問:「表哥,你說,像我現在這樣,真的還能出門做事麼?我心裡慌得很!一點自信也沒有了,也怕見生人了。又離開學校好幾年了,我怕自己什麼都難做成了!」說著,眼裡湧出一些淚花來。
「你一個女子師範的高材生、女才子,你若做不好,還有誰能做好呢?表妹,我告訴你: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我當然會全力幫助你的。可是,你自己必須得先拿出些努力和勇氣來才是!你的理想、命運、今生今世的成敗得失,很可能全可在此一舉啦!」
文菲似乎於漫漫無際的暗夜突然看到了一抹希望之光!她的眼中蓄著淚水,心臟咚咚地劇跳著,臉兒通紅,兩手攥得緊緊地:「天哪!正是這樣。表哥,你可要全力幫助我啊!千萬別讓我白歡喜一場!若是那樣,你倒還不如從來就不要告訴我的好!」
玉純道:「表妹,只要你自己下定決心,儘管放心在家等我的訊息好啦!」
待文菲娘進屋時,純表哥轉了話題,問起表妹新近又作了什麼新詩?說好些年不曾讀了,這會兒很想再看看。正好,堂屋的條几上有一本文菲平時常看的《李易安詞選》,書裡夾了兩張小箋,文菲抽出來遞過去道:「這兩首是我新近填的。你願看就看,只是別笑話我就是了。」
純表哥拿起來,細細地讀著,不禁連聲讚歎起來:「表妹!你的詞風比過去更淒冷孤絕了。句句皆是因情而發,故而毫無造作之嫌,讀起來令人覺得格外清麗婉約、口角留香。」
「表哥出去幾年,嘴學巧了,會哄人啦!這不過是胡劃一通,藉以打發時光罷了。哪裡就說得上清麗?又豈敢奢談什麼婉約?還‘口角留香’哪,真真讓我汗顏!我悶在家裡,成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快變成一個呆子了。你這般哄我,我倒還當成真話聽呢。」文菲笑道。
「我真的是打小就喜歡你的詩詞文章。像什麼‘落紅已是春盡,此恨不關風雨’啦,‘一夜傷心風雨冷,落紅垂淚兩無知’啦,還有什麼‘獨坐花蔭下,撫弦待月歸’啦等等清奇悽婉的詞句,我至今都不曾忘卻的。」玉純道。
「快別再笑我了!統不過是仿製所得,全是少年時代的胡作非為。如今你還提它?真讓人羞愧死啦!」文菲紅著臉兒一面笑、一面說。
直到這會兒,玉純才重又看到了表妹童年的一些影子來。
玉純反駁道:「就算是仿製,也一樣能成為好詩佳句的。殊不知古往今來,有多少大學問家又何曾忌諱過仿作的?只要用得入情、仿得精妙就算是佳句。你看,宋詞上一句‘庭院深深深幾許’,古人整句套用的又何止一兩個?王子安的‘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八個字,今人借代的又有多少?」
這時,他又有意對舅媽說:「妗子舅媽,我這些年在外面,也算是長了些見識。可是,在女子中,像表妹這樣有才的女子真是少有。她若生成男子,在我們這茬兒人當中,真沒有幾個能比得上的!混到這會兒,若說武略,至少也能像舅舅當年一樣,混到了營長、團長;若論文韜,也早該在政府任個什麼五品、六品的官職了。」
文菲娘聽了這話,眼圈兒一時就紅了起來:「不是我誇她疼她,這孝順上是不用說的了。只可惜她生了個女兒身,這就先命薄了一半。又加上沒了她爹,這還不說,更難的是又沒了男人。沒了男人倒也還是有限的,最苦的是她連一男半女也沒有留下,竟比我還不如呢!」說著,滿臉的淚水滴滴嗒嗒地墜落下來。
文菲聽母親說到此處,禁不住一時也滾下淚來。
玉純見狀,趕忙又道:「舅媽也不必為此難過。如今這年月,可不比過去的年代了。你不見,現在到處都是在倡女權、行新政的?我在外面,見到人家那裡好些女子,有的在政府做了不小的官員;也有的乾脆就在軍政府當了女軍官,騎馬打槍和男人一樣在社會上做大事、掙錢養家,神氣得很呢!其實,憑我表妹的才學,我看,終究也會遇上出頭之日的。」
文菲娘拭著淚道:「話是這麼說,可女人畢竟還是女人呀!況且又是在這麼個窮山窩兒裡,哪裡會有什麼出頭之日呢!我知道,你不過也是寬寬我和你妹子的心罷了!噯!為她,我這心肝腸子不知都碎成幾截兒了。」
文菲聽母親如此說,眼中的淚更是止不住了,哽咽道:「娘!和表哥幾年不見了,不好好兒的說些高興事兒,老提起這些傷心話做什麼!」
玉純見文菲淚眼朦朧的樣子,心內也酸楚得很。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妗子舅媽,這會兒畢竟是民國了,你不知道,這時外面政府裡的好些事情,還非請女子來做不行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咱們山城這小地方,就算表妹能碰上什麼出頭的機會,恐怕你老人家也不一定肯讓表妹出頭露面罷?」
文菲娘說:「這你就看錯你妗子舅媽啦。我雖不如你們年輕人有見識、有學問的,可也算是多少唸了幾年的書、識得幾個大字的人,也算有些見識了。你表妹不拘在什麼地方,若真有出頭之日的時候,我才不會像那些小家門戶的女人,只圖著自己的虛名兒,倒去擋閨女的活路兒。」
玉純這時轉臉看著文菲,眨眼一笑。
文菲這時才明白,表哥說這一排子話,原是專為著激母親露些真話的。不禁向表哥報之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