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菲娘一聽,覺得是這個理兒,於是忙讓石頭兒先到外面巷子裡去迎著客人,娘倆兒急忙把剩下的衣被搭好,又把堂屋的桌子、椅子、長几之類匆忙擦了一遍。看看諸事利索,文菲便先避到自己的西廂房去了。
文菲娘略換了件整齊的衣裳,抿了抿頭髮,就見石頭兒一路撲踏著,一溜小跑地跑進院門,一張臉兒激動地紅漲著:「大娘,到了!到了!俺玉純哥領著縣太爺他們走到咱家巷子來了!」只撂下這一句,人又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就把眾人領進院來。
眾人看這小院,四四方方、乾乾淨淨的,堂屋窗下一大株乍燃滿樹榴花的老石榴樹,西廂窗下是一簇新發的、山城難得一見的一株芭蕉。正屋臺階旁邊的青石臺上擺著幾簇草花盆景。看得出,這家人家雖說不上富足,倒也是勤瑾小康的人家。
玉純指著頭髮梳得很是齊整、穿著一套官服的人說:「妗子舅媽,這位就是咱們山城新來的知縣孟大人。」
孟知縣笑容可掬地點頭向文菲娘問候:「崔太太!您老身子骨結實啊!」
文菲娘滿臉喜氣地還了禮:「託大人的福,還算結實!」
玉純又指了指另外一位身段顯得比眾人魁梧一些的雪如說:「這位是咱們山城縣教育會長、宣傳處長杜雪如先生。咱城西關杜鴻達杜老爺的二公子啊!」
文菲娘笑道:「哦!原來是杜老爺的公子!城裡人誰都知道,西關老杜家的祖上做過皇封的文廟奉祀官呵!」
雪如笑容滿面地鞠了一躬:「崔大嬸子,您老好!」
文菲娘樂呵呵地道:「好!好!託各位大人的福。」一邊說著,一邊喜眉笑眼地把眾位客人讓進了堂屋。
眾人坐定後,孟知縣一邊又道了打擾,一邊令兩個警務兵奉上幾匣省城出的高階點心、兩錫罐茶葉和兩小壇的人參補酒:「崔太太,初次見面,實在不成敬意,不過略表晚輩兒的一些兒心意罷。」
文菲娘笑呵呵地收下,一時忙著又是倒茶又是端點心的。
大夥說了會兒閒話後,知縣便道明瞭來意:「崔太太,咱們縣城最近要辦一所國民公立振坤女子學校。聽人說,你有一位曾在省城念過女子師範的千金,所以今天杜會長、申校長我們幾個專程登門來,特意拜請你的千金出山,請她到咱們國民學校去當老師。希望崔太太能以天下大事為重,熱心支援咱們山城的國民教育事業啊!」
文菲娘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會這般興師動眾,連知縣老爺都驚動了!原來是請自己閨女出門做事的!不禁就覺得臉上十分地光彩起來。她原本也不是那種沒有見識的小家女人,平時也沒有那麼多的忌諱,故而也沒有什麼不允之理。只是轉而想到:不知吳家那頭兒是啥主意?自己此時答應下,將來會不會有什麼不妥時,才有些犯了猶豫。畢竟,女兒是出了閣的,是人家吳家的人。
玉純早已看出了她猶豫的原故,這時接上來說:「舅媽,吳家坪那頭兒您也不用擔心了。前天,知縣大人和杜會長冒著雨趕到吳家坪,已經和吳家大哥說妥了。吳家已應允下了。」
文菲娘聽了此話,頓時眉頭舒展、滿臉是笑起來。雖說言語上還謙讓著,心下卻已高高興興地應允下來。嘴裡卻道:「喚小女過來問一問她自己的意思再定吧。」
文菲躲在自己屋內,其實當即就已明白,在那邊早已脫下家常的半舊月白土布褲褂,換上了一套淡青府綢、繡了花邊兒的客服。聽母親召喚,便出了自己的西廂房,朝堂屋走來。
進得堂屋,她大大方方地略略頷首微笑著,大大方方地問候了一遍客人。臉上雖說倒還鎮靜,可腔子裡一顆心卻跳得咚咚的響!
這時,,玉純表哥又過來逐一把客人向她做了介紹,。文菲才在一張紅木椅上略略坐了下來。聽他們說明原委後,文菲望著母親微笑道:「聽母親的罷!」
其實,她心下早清楚了,看錶哥那神情、聽母親那語氣,分明母親這裡沒有什麼問題了。而且,這次她也是抱定了主意的,就算母親不同意,她自己也要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的。
文菲娘笑吟吟地又謙虛了一番後,這才替女兒應承了下來。
直到此時,文菲心內才算鬆了口氣。她看見表哥對她微眯了眯眼睛,心內感激表哥為了自己的事情,竟是如此用心地安排。
大家說了些學生和校舍的事,又說了其它的一些閒話。眾人喝茶時,玉純說起了文菲的琴棋書畫如何如何的話來。
孟知縣和雪如一聽,一時都顯得很有興致:大家原本都是文人雅士,對詩詞歌賦自然都是頗感興趣的。平時有事沒事,還想借題發揮、賦詩作詞一番。如今,知道面前這位是多才多藝的女子,大家彼此今後都是同仁了,都想見識見識。孟知縣和雪如這時都道:「只不知可有幸一睹?」
文菲一聽登時緋紅了臉,不知該如何是好。見純表哥只是一味攛掇,也不好再故作姿態推辭,只得硬著頭皮,去自己屋裡選了幾幅配了山水樓臺、月樹花鳥的詩詞遞過來。
眾人傳著看了一遍,一時都讚歎不已起來。
翰昌說:「這填詞最是一樣真功夫了:既不能落了俗套,又要字字句句顧及平仄、韻腳。還要有一兩句的妙句來做點睛之筆才好!崔小姐錦心繡口,果有易安之才啊!我可是斷不敢為此的。」
文菲聽了,一張臉兒紅得更是厲害,實在不知眾人的這些讚譽是真是假?她轉臉再悄悄觀察杜先生:知道這位名震山城的才子有個綽號是「赤腳大仙」。這個綽號的來頭兒她當年曾聽表哥說過:杜先生幼年時家中貧寒,讀書卻格外用功。每天總是第一個趕到學堂,功課也總是倒背如流,對對子直對得先生拍案稱奇。
有一天清晨杜先生去學堂上課,因到得太早,先生還沒有開學堂門。他便歪在門外的青石板上睡著了。不想,因睡得太沉,被過路之人脫去了新上腳的一雙鞋子竟也,竟毫不知覺曉。天亮醒來,發覺鞋子不見時,怕跑回家穿鞋誤了讀書,只好光著一雙腳走進了課堂。同學見他赤著一雙腳走進課堂,皆拍手大笑,一齊叫他「赤腳大仙」。先生知道原委後,卻點頭讚歎:「噫唏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後來,又聽說過他的文章怎生了得、詩詞歌賦怎樣屢屢奪魁。還有他的一筆好字——狂草飛龍舞鳳,行楷遒勁有力,正楷俊秀工整。再後來就聽表哥說,山城他們那茬兒的幾十個學生中,單他一人考中了外面一所官辦的高等學堂。
文菲思量著:他可是山城有名的才子啊!別的人也許倒好瞞哄一時,單怕在他一人面前出醜露拙!因而就想看看他是怎樣評價的?於是悄悄打量他起來。見他這時看著那些詩文,面上露有讚歎之意時,心下才略略松泛了些。
文菲一面打量著他,一面思量:一晃幾年,當年那個虎眉鳳目的少年郎竟成了魁魁梧梧的青年漢子了!見他穿了件銀白制服,腳登一雙千層底的布鞋,英氣勃勃的眉眼,舉手投足既熱情灑脫又不失軒昂儒雅之氣。正猶自打量他時,再。不想杜先生正好也抬起了一雙明澈的的眸子來看她,兩人的目光實實在在地撞了個正著!這一下可真是讓文菲惶亂!她倏地垂下眼簾,一張臉兒立馬窘得緋紅起來。
那杜先生倒是十分地灑脫。他望著文菲微微一笑,一面誇讚道:「好詞!有意境又有情境!一開端,‘竦竦’、‘溶溶’連著兩個重疊詞,把山之高、月之清的情境躍然紙上;其二呢,‘迥迥’、‘憧憧’,又是兩個重疊詞,把風雨之夕的心境,抒得何其婉約盡致!」一面轉過臉去,把手中的詞遞給坐在身邊的孟知縣:「你看,這上下兩闋,‘片片’與‘點點’,‘寸寸’與‘縷縷’,可謂字字珠磯啊!我小時候就聽人說過,山城的崔女士有易安之才。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文菲的臉更是紅得厲害了,心也跳得咚咚地。
雪如又道:「崔小姐,咱們山城最近要同時開辦好幾所國民學校。眼下呢,有新學底子的老師又缺得太多,好些老私塾先兒都被請來披掛上陣先抵擋一陣子了。像崔女士這般的民國女才,開學以後,我想先請你多擔兩門功課,不知你可願多當重任?」
還未待文菲答話,純表哥便接過話頭去:「雪如君,你不過只知道了我表妹國語、美術這兩樣本事,不知我表妹還懂音律吧,她自小就彈得一手好琴!而且,她的本事還不止這些。在省立女師讀書時,她還主演過莎翁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在劇中反扮男主人公羅密歐一角兒。」
雪如道:「哦?這更讓人喜出望外啦!實在料想不到,咱們今天求到的竟是這麼一位全才啊來!這下,今後我們日後宣傳新政、編演新劇,可就不愁沒有人了。」
「雪如君,你們山城果然是文武英才代代輩出啊!我前天翻了翻縣誌,得知康熙辛卯年間,全省在開封開科拔取舉人,按定額一縣不合一人的,可是山城的生員在那次鄉試中,一下子竟有五人中了舉!如今,又得遇崔女士這樣的國民女才子,實乃推行民國新法、實行建國方略的寶貴人才啊!翰昌幸甚之至!有句古詩怎麼講的?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翰昌故意搖頭晃腦地吟哦起來。
大夥又笑了起來。
如此,雖說初次相見,可屋裡的;氣氛卻是又熱烈又融洽。大家彼此,倒好像是一群久別重逢的老同學聚會一般!
雪如笑道:「崔女士,咱們女子學校定在這個月的初六上午舉行開學典禮。到時候,我派教育會的馬車來接你。」
文菲忙推辭道:「這麼點兒路,哪裡用得著接呢?不用不用。」
「那怎麼能行?開學的第一天,你是咱們山城縣第一位國民女教師,又是縣太爺親自聘請的先生。這可是讓全城百姓注目的大事!再說,我們這次專門就是為了提倡女權才辦的這所振坤女子學校。所以,接與不接,也關乎著我們對女權重不重視的問題。無論從哪裡說,也是應該接你的。‘鼓瑟吹笙’的禮節,今天免了也罷了;若連車馬也一併再免了,別看縣太爺這會兒裝糊塗,到了發薪水的時候,他可就要說我不重女權,藉機剋扣我的俸銀啦!」
大夥又鬨堂大笑了起來。
直到眾人去了好一陣子,文菲還覺得自個兒的臉上發著燙哪。她看看鏡子裡的面龐:自己的一張臉兒是這般嬌嫣紅潤!一雙眸子天哪!仍舊還這麼明皓!想想自己,也真夠張狂了:竟然膽大妄為到要做山城縣第一位國民女教師了!這在山城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啊!
文菲走出屋門來到後院,山風拂來,溫柔而輕軟無比地撫著她發燙的面頰。春天的陽光明媚而燦爛,帶著融融的愛意將她一下子熱熱烈烈地擁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