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石磙等見這位孟大人也是英雄本色,便有心攀附一番,於是非要他換到東邊的客房說話不可。
客隨主便,翰昌便跟隨眾人離了正殿,過一處山間平地,往傍邊的偏殿走去。
來到這處東偏殿,果見與剛才那裡大不相同了:屋內擺著些雕花的矮腳椅、太師椅和矮几之類,長几上還擺著一臺座鐘,處處收拾得光潔可鑑。牆上還貼著一張關雲長的畫像。
到了這裡,王石磙幾人硬把翰昌讓到了上座。只見幾個小嘍羅們一時來來往往地,忙和著將諸多幹鮮果點之類,皆盡捧了上來。此時,眾人說話的口氣,顯然已與剛才大不相同了。不僅客氣,竟是有些謙恭了。屋裡的氣氛也熱鬧起來。
翰昌藉機發揮起自己在學校練就的演說才華,一番慷慨激昂,將大清朝如何腐敗懦弱、百姓如何生不如死、中山先生如何建立共和及救國救民的一番道理演說了一番。幾個山上的人,本都是些無法活命才被逼上山為匪的百姓,聽到這樣鼓動人心的道理,一時皆頻頻點頭,相顧而議道:「如今這民國政府的知縣,果然與過去那耀武揚威的縣太爺不是一路兒了。」
王石磙嘆道:「大人,過去那些年,我自認自己也算得上是一條好漢了。可今兒聽了大人這一席話,我才知道,自己不過是大拇指頭比大腿——差得實在是太遠了!這心裡越服氣,越憋不住有個想法。想說吧,可是,可是……這大閨女想男人——有點兒不好張口啊!不說吧……尖棗核兒擱舌頭上——不吐也不得發呀!」
眾人都笑了起來。
翰昌笑道:「咳!我這人也一樣是個直筒子,最怕心裡有話、嘴裡說不出來。好漢有話儘管講,成與不成,咱再商量!新媳婦進洞房——你是捏弄個啥哩?」
王石磙一拍大腿:「中!聽大人說話,真好比那三伏天裡吃碗調涼粉——痛快!兄弟,我看準了你是個人物兒!我、我……我王石磙實心實意地想與你拉個結拜弟兄!今兒我不知天高地厚、老著臉說出來了,行與不行,大人只管直說。不行,只做個朋友也夠我的了。就這,兄弟今後也算有個指靠了。就算將來有朝一日被人關到木籠子裡,腦袋後面彆著亡命旗被人押到刑場砍頭時,我想,憑你兄弟的義氣和豪爽,也會給我送一壺上路兒的酒喝喝的!」
只見他話一齣口,嘴唇便抖索起來,兩眼裡早汪了滿滿的一包兒淚了。
翰昌雖一時也有些動情,轉念:這個山大王,突然提出要和自己義結金蘭之交的話,不知是什麼意思?許是想乘機敲定和自己的關係,以後他們再做了什麼壞事時自己不得不「手下留情」麼?然而,看眼下這形勢,死在寺裡的那個人原來竟是三大王大齙牙的老表。這樣,只能順勢先拉住老大、見機行事才是上策了!於是便起身抱拳道:「承蒙大哥看得起!‘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孟某人果能結交眾位英雄,做一場生死弟兄,今後在山城為人做事的,豈不又多了幾個膽子、添了幾副膀子麼?這等快事,豈有不允之理?!」
王石磙聽翰昌如此實實在在地說話,一腔子感動一下子噎在了喉嚨眼兒裡。原本利索油滑的一張嘴,一時竟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停了好一會兒,他一抹眼睛,對著外面高聲喊了起來:「嘿!我說眾位弟兄們,今兒王石磙我是招親繡球跌到叫化子懷裡——大喜望外啊!快把咱們窖裡的那些酒罈子全都抱上來!今兒咱弟兄們得喝它個一醉方休!」
雖說這個王石磙,身上的確有些手段,而且也略識得幾個字。平時加上又頗有幾分的機智過人之處,不然怕也難率得了這百十號的人馬,更不敢把堂堂一任縣太爺不動聲色之中就給架到山上來了。可畢竟還是山裡的猴王,今兒一見這位年紀輕輕的縣太爺,文韜武略,氣度不凡,談吐天下大事,慷慨激昂、頭頭是道,方才知道什麼叫做真英雄了!由不得不打心眼兒裡折服!且因早就存有一段「招安」之思,故而,靈機一動,才要求與翰昌結為金蘭之交的。
他想,只要面前這位縣太爺敢答應與他結交,就證明了剛才他所說的都是真心實意話。將來下山之後,他若翻臉無義,就別想在嵩山一帶再收服別人、也別想在山城再混下去了!誰知,自己剛一提出,這位縣太爺竟然毫不猶豫地一口就答應了下來,怎不令他大喜望外?
話分兩頭。再說這時的山下,少林寺的恆林大師兄一聽說知縣大人被綁一事,立刻就派大徒弟妙興帶了八九百的僧兵,和狼哥及縣衙組織的三百多號人馬,早把所有下山的出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狼哥、大哥、恆林大師兄和雪如等,此時已把方方面面的救援之計佈設得嚴嚴密密。連山上三個匪首的六七個家小也被拿獲,帶到了城裡看住。翰昌被關押的詳細地點、山頭上有多少兵力等,皆在一天一夜之內打聽出了虛實。另外,也備下了各色的禮物、銀子等,以備各種不測之需。
一切準備安排妥當之後,雪如寫了一封信,令兩個熟悉山路的人,備了一份禮物,按探得的地址和路線,一路將信兒送到了山上。
山上的眾位大王見灶房正在張羅著結拜慶賀的酒菜,便攜著翰昌來到外面隨便走走看看。
眾人佇立在山顛,只見暮春的山間蔥翠滿眼,帶著野梨花芳香的山風徐徐吹來,令人一陣陣地心爽神快。五月的豔陽流灑在山上,更顯得四處一片花明林幽了。
翰昌點頭感嘆著這山間奇美的景緻,讚道:「風爽景和!這裡實在是一處神仙洞府啊!有朝一日,兄弟若在山下混不下去了,也來投奔山寨討口飯吃。」
幾個人笑道:「大人說笑話罷!大人錦繡前程,又是一肚子兩肋巴的學問,怎麼會落魄到俺這種境地?你別看這會兒春暖花開山上怪好看,等到過了九月九,這山上不是風就是雨,冰雪交加地,再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那時,你就該想那山下的太平日子,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兒,一畝田兩頭牛的舒坦日子了。但凡有一點能耐,兄弟誰願在這山上多待一天?」
眾人說著,一時都面露悽愴之色。
翰昌不動聲色地心想:也許,這才是他們把自己綁上山來的真正用心罷?
眾人正在遊看山間景緻,突然有兩個手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報說山下有人送來了一封信。
眾人急忙開啟信,看說些什麼?原來,山下的人已經獲知了孟知縣被綁在這座山寨的訊息。眼下已把大王的一個姨娘、兩個表弟,二王的一個侄子、三王的父親和兩個老表都帶到縣衙去了。另有少林寺武僧釋妙興率僧兵一千、官府和駐軍官兵五百、城裡自衛民壯三百,近兩千人馬已經裡三層、外三層把所有出山的路口團團圍困了。言說孟知縣若有毫髮損傷,他們定要蕩平整座山寨,並要搜捕、誅滅山下所有能拿到的眾匪九族!
山上匪眾一時慌亂起來:他們再也不曾料到官兵此時已經神出鬼沒地包圍了山寨,更料不到短短的一天時間裡,人家竟尋訪到家門口來了!
翰昌這時倒反過來安慰眾人說:「諸位兄弟,大可不必如此慌張,也不要驚動了下面的眾位小弟兄們。其實,山下的弟兄這樣做,統不過因我所起。我這裡修書一封送下山去,便可保諸位的親屬平安無事。」
眾匪一聽,忙令人筆墨侍候。翰昌迅速寫了封信,言道自己在山上完好無損,又承蒙眾位好漢抬舉,這會兒已與眾位大哥義結為金蘭之交。待與眾弟兄們吃完結拜酒,自然會立即下山的。又反覆囑託:如今與山上的眾位大哥已成了換帖兄弟,眾位大哥的親屬便是他孟翰昌的親人了,因而務請山下的弟兄們一定要好生安撫、款待才是。
信寫好,王石磙立即著人下山去送,緊張起來的氣氛一時重新松活了下來。
結拜大禮在大殿進行。按年齡,翰昌當坐序第四。眾人喝了雞血酒,盟了誓、行過結拜大禮之後,眾位嘍羅們便爬在殿堂下面高聲齊稱起「四哥」來。
一時間,十幾罈子老酒一齊開啟了封子,濃濃的酒香即刻就在大廳裡彌散開來。
翰昌為了徹底收服眾人之心,便在酒宴上有意地放開了酒量。他原本就是豪量過人,如今又不動聲地收服了一幫子山匪,化干戈玉帛,豈不是太值得一賀的事了麼?於是便使出他過人的交際手段來,在大殿裡東闖西撞,不管識與不識,皆與眾位拍肩搭背地稱兄道弟,與人大碗碰杯,哈哈大笑,仰面喝酒。
眾山匪見他雖然貴為縣太爺,竟是這般義氣豪放、英雄氣慨之人,誰不想上前認識認識、攀攀近乎兒?一時,個個都爭著圍上來,俱都豎著拇指誇他是一條漢子。
這時,眾人又見他如此豪飲不拘,反倒都怕他誤了公事或喝過了量身子難受,一時你也替、我也替的,爭得臉紅脖子粗地,都搶著要替「四哥」喝。
眾人雖是兩個根本不同階層的人,可在酒的世界裡,俱都放開了拘謹。眾人烘雲托月似地把個翰昌圍在中間,聽他說笑,和他碰杯,除了被他有意攪和起來的熱鬧,大家彼此都是弟兄,哪裡還分什麼尊貴卑賤?
翰昌禁不住被他們的真誠和抬舉所感動,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真性情來,放開量只管和人碰杯。雖有王石磙等眾人護著、替著,卻依舊喝得酩酊大醉。
那王石磙見自己新結交的把兄弟醉得吐了一地,竟親自來替他擦洗遞水。把自己從山下搶回來的雕花頂子大床讓給了這位知縣義弟,又把不知從誰家搶來的兩床一表三新的大紅繡金緞棉被扛出來,給翰昌鋪了一雙蓋了一雙。自己呢,卻把一扇門板放倒了,緊靠著翰昌的床擺下,自己躺在床板上親自守著。饒這般,還是生怕再有什麼好歹意外出現,門口又格外派了幾個心腹親信輪流守護著。自己也不敢睡熟,直守了整整一夜。
再說堵在山下的雪如等人,一俟見了山上捎下來的翰昌的親筆信,一把拆開了,方知上面還未待動一槍一彈,危機就被翰昌自己化解了。不禁驚歎:好個翰昌兄!想不到竟還有這般的應變之智!
放下信時,只覺懸了一天一夜的心,一下子放鬆了下來。立馬就感到了全身疲憊之至,兩眼澀沉澀沉地睜不開了,臉上泛著笑,嘴裡也不知咕噥著什麼,一翻身歪倒在恆林大師兄那又硬又涼的禪床上,伸伸胳膊腿,覺得真是一生從未有過的輕鬆舒坦啊!迷迷糊糊中,不一會兒便酣聲大作起來。
開學典禮按原定日子照常舉行。
女校開學,在山城可算得上是一件從古到今從未有過的新鮮事。一大早,眾賓客,學生,送學生到校的家長們便開始紛紛往學校這邊趕。一班子鼓樂手坐在校園後院的操場裡,《百鳥朝鳳》、《大起板》等,一個曲子接一曲子地吹打著。那旋律隱隱約約地從後面傳到前面來,聽上去悠悠揚揚地,倒比在跟前還有韻味兒呢。
校門外的一大方空地上,車馬人流很快就站滿了一片。胡狼哥還專意挑出了百十號個頭齊整計程車兵,齊刷刷全副披掛地站在校門外。
城裡的百姓聽說今兒女子學校開學典禮,也趕會一樣紛紛趕來,圍在學校四周或爬在院牆聽曲子、看稀罕。一向清冷寂寥的節烈祠一下子熱鬧得像趕廟會。
迎候在大門外的雪如因心中有事,眼看眾位賓客源源不斷地來到,看看懷錶,時間差不多也快到了。因還不見翰昌影子,心內又不免有些焦急起來:雖說明知翰昌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了——幾個下山的路口關卡,現依舊還有八百多兵力把守在那裡,除非大哥和恆林大師兄親眼看見孟大人下山,才會正式發令撤兵的。
狼哥看出了雪如的焦灼,勸他道:「二弟,你也不要心急。其實山上的人論起規矩和路數兒來,比山下的人還要多、還要稠呢!分頭拜別一番,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是時間。從山上到山下,至少得一個時辰才能下得來。下了山,還有這二十多里遠的路,騎馬也得差不多一個時辰才能趕到城裡。」
雪如點點頭,一面對向自己招呼的賓客問候著,一面卻兩眼不時地朝西瞅著。說話間,遠遠地就看見在西邊的土路上,幾個騎馬的人影由小漸大地飛馳而來——是翰昌!只見他騎著一匹棗紅大馬,左右另有三四個騎馬的人陪著,正快馬加鞭地一路直奔這裡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