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嶽立天中》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咳!那不是嘛——!」胡狼哥驚喜地喊起來。

雪如覺著自己的眼睛一下子酸脹起來!他的心跳得咚咚的,腦袋隨之轟轟響著,懸吊了兩三天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

翰昌策馬一直來到雪如等人近前時才跳下馬來,一把撂了馬韁,大步來到雪如面前,兩人四目相望片刻,一句話也沒說便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定了定神,翰昌摟著雪如的膀子轉過身來,眼裡噙著些不易被人發覺的淚花,一臉平靜地笑道:「雪如君,來!我給你們相互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新結拜的好漢王石磙大哥!大哥,這位是咱們山城縣的教育會長兼宣傳處長,我高等學堂的同窗好友杜雪如!」

雪如搶先上前一步抱拳笑道:「王大哥,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

胡狼哥與那王石磙,雖說昨天還是準備拚殺一場的陣敵,今天一見,正應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話。狼哥這時夯了夯王石磙那圓滾滾的胸脯子笑道:「王石磙啊王石磙,你可真是豹子膽啦!竟敢跑到山下來了,就不怕官兵把你給捂住麼?」

王石磙憨實地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道:「狼哥!我還豹子膽哩!這會兒我連老鼠那膽兒也沒有了!不過是啥呀,賴肚兒蛤蟆支個坯——硬撐著哩!」

大夥「哄」地一聲笑了起來!

雪如笑道:「王大哥,今兒你正好趕上咱們女子學校的開學典禮。兄弟在山下見了孟知縣寫的信,料到你必會親自護送下山的。所以,早也為你留下了一席座位。」

見杜長官也是這般隨和親切之人,而且眾人個個都是毫不設防、一見如故的樣子,那王石磙的臉上又是羞慚又是驚喜地拱拳道:「承蒙各位哥哥的抬舉,那我今兒就把這張老臉一抹,屎蚵螂爬到硯盒裡——也充它一回黑墨丸子噹噹?」

眾人又爆出一串大笑來。

如此,幾日來繃得緊緊的一張弓,倒被這位山大王的幾句話一下子給緩衝了。

眾人樂呵呵地簇擁著翰昌走進喜氣洋洋、鼓樂喧天的校園。校園四周,到處都插著唿啦唿啦迎風飄舞的五色小彩旗,牆上張貼著好些花花綠綠的標語。打扮得花蝴蝶似的女孩子們,三三兩兩地站立在校園各處又說又笑。

王石磙故作驚諤地問:「老哋!今兒這是趕上啥好日子了?恁多的天仙女都下凡逛來啦?」

大夥聽了禁不住又是一串笑。

這時,正在校園閒聊的賓客們,一見知縣大人來到,俱都笑容滿臉地走過來,紛紛抱拳恭迎。聽眾人問訊的口氣,看來,至今俱不知曉這位縣太爺被綁上山寨的真相!

跟在知縣後面的王石磙,歡喜之餘,不禁有些暗自吃驚。著實料想不到,山城小縣,真真是藏龍臥虎啊!出了這麼天大的一件事,他的手下竟然能瞞天過海,不動聲色之中便翻過個兒來了!如今想想,比起人家來,自己那點子心計和手段,就想成一番正果哩?真真是小鬼兒想成佛——不知還得再修多少世哩!

自此,這個山大王算是吃秤錘鐵了心——一門心思跟定了這位義弟,寧可馬前鞍後、執鞭墜鐙了!

文菲乘著縣署的馬車往城北的女校趕時,一路之上,見好些參加開學典禮的賓客和看熱鬧的百姓們,車馬人流趕會似地源源不斷往學校這邊趕著。

山城振坤女子學校校址設在城北的節烈祠。

文菲曾聽純表哥說過,關於這次選擇女校校址一事,他們幾個也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地方太遠了,怕住在城裡的女孩子們來來去去不方便,近處又沒有現成的地方。因政府撥下的經費有限,一時又不能蓋新校。思來想去,還是「師爺」杜先生靈機一動,提議乾脆把這座節烈祠堂改成女校!

此議一齣,大家不約而同的擊案叫絕!

這樣一來,不僅解決了校舍問題,同時也賦這座戕害女同胞多年的封建堡壘一個全新的意義:他就是要在這座壓抑迫害婦女的節烈祠裡,設立一處倡言女子平權的大本營來!

文菲在離校園幾十米的地方下了馬車後,也不忙著往校園裡進,獨自一人站在人後面離校門不遠的一棵楓楊樹下,仰望著面前那高大的節烈牌坊,一時間竟是心緒如潮:那方沉重的雕花石柱和青石大墩,原來那虎虎生威的「節烈祠」三個斗方大字,在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中,顯得萎萎縮縮了。厚重的廊柱上新掛一塊「山城縣國民振坤女子學校」的校牌,字型遒勁而瀟灑,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耀著親切的輝光。

校外的牆壁上,到處張貼著歡迎家長、新生和來賓的紅綠標語。透過圍牆,裡面幾株高大的野山梨和老杏樹,正值花蕊落盡、濃蔭秀子時節。滿樹密密匝匝的綠葉,在無遮無擋的春風裡不時蕩起一陣恣肆而歡快的喧響。

文菲覺得心緒難平,眼中一時熱熱地起來——哦,久違了!這美好寧靜的校園情景、這闊別久遠的校園笑聲和這無拘無束生命的自由喧譁!

這時,她看見杜先生、純表哥和一群縣署官員,正站在大門廊下迎著眾位來賓和新生。

杜先生從人叢中一眼看見了文菲。他一邊笑盈盈地趕忙迎了過來,一邊就把文菲向周圍的師生和賓客做起了介紹:「各位,我來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女士就是我們孟知縣親自聘請的崔文菲老師!她是我們山城縣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教師!是我們山城新女性的驕傲!」

話音剛落,就聽四下裡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和讚歎聲來。

文菲何曾經過這樣的場面?一時竟羞得手足無措,一張臉兒也漲得緋紅。那些女學生一聽說面前這位模樣好看的年輕女子就是她們的女老師時,「唿啦」一下子全圍了上來。這個摸摸她散著淡淡樟腦味的素花滾邊的寬袖褂兒,那個拉拉她在學生時代曾穿過的黛青色長裙,再瞧瞧她一雙穿著軟底鞋的一雙天足,崇拜、稀罕得不得了!

其實,小時候文菲也曾被娘裹過幾天腳的,可是每天都是又哭又鬧踢騰得翻天覆。文菲父親原也不是那麼守舊的人,見女兒受那樣的罪,心中老大不忍。對文菲娘說:「閨女真不願裹,就不用裹了吧?看受那罪!」文菲娘反駁說:「讓她可著長成一雙大腳,將來恐怕連婆家也尋不下了。」父親說:「要真因為有一雙天足就尋不下婆家的話,我就養她一輩子!」文菲這才得以保全了這雙天足。

後來,當她到省城女師讀書時,見學校裡那些官宦人家的千金們,原來大多都是一雙天足!偶爾也有裹了小腳的,往往正是來自鄉下的小家碧玉們,她們在學校倒成了人們奚落和譏笑的物件。吳拔貢那會兒剛剛被派任到省學政衙門做官,為響應光緒帝女子放腳的詔告,便給吳家坪家中去了一信,告誡吳家上下女子,即日起一律都要放足。文菲正好合乎了那時吳家擇媳定下的「天足,知書」兩個條件。

校園裡,一棵滿樹綠蔭的老杏樹下,幾個衣著不俗的客人正圍在一起有說有笑。玉純低聲向文菲介紹說:「那邊兒那幾位,都是咱山城場面上人物:那位穿紫緞子長衫、戴眼鏡的瘦高個兒是縣議會的馮主席;緊挨他站著的那個白胖子是商會會長;穿銅色長袍、黑馬褂的、花白鬍子的,就是咱們山城半碗黃豆起家的大財主郜鴻成。我聽老人說,郜老爺子小時候,利用家裡僅有的半碗黃豆,煮成了五香鹹豆,在嵩陽書院賣給那些讀書的秀才們,賺的錢,又買了兩碗生黃豆,再煮了豆去賣……老郜家就是這樣發起來的財。後面那個戴禮帽、拄文明棍,和你家拔貢爺說著話兒的那位,就是城南關的劉老爺,前清北洋新軍的六品武官。」

文菲乍一看見吳家大哥,一時就覺得滿身地不自在起來:自己畢竟還是吳家的人。做國民學校老師這件事,雖說孟知縣和杜會長他們事先已經親自到吳家說通了;可是,自己到底還沒能敢親自到吳家坪一趟,情理上,似乎有些說不大通罷?

女校的事情一忙和完,縣署便立即召開了一次有關安全防務方面的緊急會議。孟知縣被山匪綁架之事,雖然已有各種流言傳出,可還沒有人清楚此事的確切底細。倒是一些如「縣太爺英雄虎膽,獨闖山寨招降納叛」啦;「縣太爺三顧茅廬,親自聘請少室山山大王下山歸順官府」啦,之類的傳說。

然而,翰昌和雪如兩個人心裡十分清楚:這不過只是一件十分僥倖的事罷了,並不是每幫子山匪都像王石磙這樣早就存下一份棄暗投明之心的。如不加大打擊匪亂的力度,他們在山城的權威和事業將會不斷受到威脅。從另一個角度說,縣太爺被綁架一事,畢竟不是什麼光彩事。傳到上司那裡,山城的安全防務竟是如此疏忽、匪亂如此猖獗,百姓還有什麼安全可言?

在山城防務會議上,眾人七嘴八舌地商定下以後,城門要加派兵力嚴密防守。凡是進出城之人,只要發現行跡可疑,一律要嚴加盤查!近期,縣署的主要官員要配備手槍隨身攜帶;進出衙門一定要告假並且至少要攜帶兩名跟隨的衛兵。

翰昌宣佈:「近期,要集中兵力,對那些盤踞一方、聚嘯山頭而且多次騷擾百姓、惡貫滿盈的亂匪進行重兵清剿。先四處告示出去,若是主動招降歸順者,可以收編到胡狼哥的隊伍中。有不願當兵的,也可發放一定的安家費,所有往事,官府一概既往不咎。若敢繼續留在附近山頭佔山為王、禍害百姓、騷擾地方的,一經緝捕,格殺毋論!」

此舉果然厲害!隨著一連串的招降納叛和剿匪除霸舉措,一時間,方圓百里內的土匪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騷擾本境了。山城恢復了好多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平靜。

在山城幾次的集中剿匪行動中,少林寺配合縣署民壯和駐軍立下了不小的汗馬功勞。翰昌雪如二人決定準備給予了他們旌表和嘉獎。

這些年,民間要求到少林寺出家和學武的人多了起來,恆林大和尚曾對雪如露出過想要廣收徒眾和俗家弟子的心思。翰昌擔心寺院僧眾過多會有聚嘯之嫌,也沒有吐口。後來,他和雪如一起到寺裡去了幾趟,見寺院內部戒律森嚴,管治甚密,這才放鬆了戒心。

雪如告訴翰昌:「少林寺雖有很濃重的入世意識,也肯參與塵世的戰事,可是,歷史上還從未聽說寺僧有過與官府做對的例子。另外,因少林寺在歷史上的幾次輝煌,大多都與寺僧參與了匡扶國家的行動有關,頗有些‘皇家’寺院的烙印,傳統上一直有嚴格的正統意識。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他們會給官府鬧出什麼亂子來。」

於是,在這次旌表和嘉獎的同時,縣署為少林寺特許下了一條:今後,寺院可以廣收弟子,同時也可以廣收俗家弟子,大力弘揚佛法。同時,任命恆林為山城僧會司兼僧兵保衛團團總。鼓勵他們要繼續發揚扶危濟困的傳統,為山城發達和百姓安穩造福。

王石磙等幾個山大王,在下山歸順官府一事上最終鬧翻了:王石磙帶著四十多個兄弟下山歸順官府;齙牙帶著二十來個人,跑到西面較遠的熊耳山一帶,另立山頭了;以軍師為首的十來個人跑到天津地界做起了護鏢的營生。

翰昌、雪如看出,王石磙此人也算得上有勇有謀的,好生調教一番,還是可以委用的。於是,便先委派他做了山城縣署的治安巡長,負責整個城區的治安防務。雖說縣署有人提出怕有養虎遺患之虞,建議將他的下屬分散到偵緝隊和胡狼哥的手下,再給他重組一班人馬。雪如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是將他的弟兄們分開,分明是對他的不信任,反倒有防人之心。」於是,他的原班人馬一個未動,仍由石磙帶著,分班輪流巡邏在山城裡外。

那王石磙也是清楚人,見這等安排,知道他這個新結義的縣太爺兄弟是真心信任自個兒,越發地盡心盡責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