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表哥說:杜先生十分欣賞她這些充滿活力的新詩,說這些詩有著一種鼓舞人心的激情。其中有兩首,還被杜先生推茬到幾所國民學校,做為範文讓學生們背誦呢!
充實的日子如溪水般歡快!
這時的文菲,不知不覺已掙脫了舊日生活的蔭影,對未來充滿了一種隱隱約約的美好企盼。這些日子裡,她發覺有一種莫名的情思悄悄地浸潤著她的心: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對雪如君悄然滋生了一種深深的依戀和渴望來!她無法說得清,把握這種情緒是一種單純的愛呢,抑或是,弱小對於強大的一種崇拜和敬慕之心?
她一路這般默默地胡亂思想著,不覺已走到自家門外的那條巷子裡。抬頭間,遠遠地驀地就看見了自家門外那棵楊樹上,拴著吳家一紅一白兩匹馬!
文菲的一顆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自己是什麼人?不過是吳家的一個寡婦罷了!儘管當了國民教師,儘管這時不再梳著圓墮髻,也不再穿那些青綢灰緞的大衫,不再臉色蒼白,噤聲少語了,可是,她是吳家的寡四奶奶!是一個嫁到男人家不到半年就「妨」死了自個兒男人的女人!別人眼裡會這麼看、心裡也會這麼想,難道不也正是這回事兒麼?
她的眼中驀地噙滿了淚水。
屋裡,吳家長兄正坐在紅木太師椅上和母親說著話。旁邊的紫漆八仙桌上,堆著一些花花綠綠的禮盒子。他穿了件黛青隱花湖綢長衫,鬍鬚修剪得一絲不紊。手持一把黑綢大摺扇,不時晃上兩晃,神態依舊威重卻不失溫雅。見文菲進屋招呼他,略轉臉對她點頭笑了笑,又轉過臉去繼續和母親拉著家常。說當年兩家的交情舊事,誇讚母親泡茶的功夫。
文菲瞅了一眼,知那極品的清茶還是孟知縣、雪如君他們那次來家請她「出山」時帶來的禮物。這茶是第一次開封——毫無疑問,拔貢在母親心目中算是一等一的貴客了,所以到如今才捨得拿出來待客的。那茶被落滾的茶水一衝,靜靜地臥在青花杯子的底部,一旗一槍地,碧綠淨瑩十分好看。一種怡人的淡淡的清香,隨之飄逸瀰漫在屋內。
拔貢和母親說了會兒話後,這才轉過臉來笑問文菲:「學校還忙吧?」
文菲回答了他,也回問了大嫂和侄兒們好。
拔貢道:「你大嫂和我談起你做新學先生的事,心下高興得很:咱們吳家也曾出過兩位辦學堂、當先生的男子,如今又出了個女先生,真是吳家的風光啊!做老師是光明正大的事,別人說什麼,弟妹倒也不用去理會。再說,這會兒已經是民國時代了,女子一樣可以為國家、為社會做事。只是,你大嫂依舊有些擔心,說你一個年輕女子,若這樣常年來來去去的,叫人放心不下。交待說,不如就用咱們家的那輛輕便帶篷小馬車,平時在車棚裡閒著也是白閒著,若每天用它接送你去學堂教書,也算派上了正經用場。雖說回家的路遠了些,可天熱天冷的,倒可免了風吹日曬、水裡泥裡的辛苦。這樣,外人眼裡,知道有家裡為你做主,也不好說什麼了。」
文菲想,他話裡的意思,竟是為著讓自己依舊天天回吳家坪呢!
見文菲低頭不語,拔貢微笑了笑說:「前些天,我去天津老二那裡,和他商定咱們家再盤一家洋貨店的事,順便捎了幾樣東西。」說著,一邊開啟了桌上的一個花紙盒子:「這是從天津捎回來的機器織的洋呢子。你大嫂和你一人一塊,可以做件新式大衣的面子。這會兒外面正流行這個呢!」接著,又從一個精緻的紅色緞盒裡取出一隻小巧玲瓏的鬧鐘來:「這隻小鬧鐘,看上去挺別緻的。你大嫂交待讓給你捎過來,說你天天出門到學堂裡教書,用得上的。」
文菲接了過來,見那小鐘外殼明閃閃地鍍了一層金,嘀嗒嘀嗒地響著。在山城,這算得上是很珍貴、很稀罕的禮物了。她略看了一眼便放在身邊的小几上。
拔貢給母親也帶了禮物:兩塊天鵝絨的衣料,兩盒專門治哮喘的丸藥,一盒上等的長白參。又不厭其煩地一一交待了服用的法子。最後是小文茂的:一套上等狼毫,一支派克鋼筆,兩冊畫本。母親謝過之後,便問起文菲大嫂的病好些沒有?吃的什麼藥、請了哪個先生等。
說了會兒閒話,拔貢掏出懷錶看了看,說時間不早了,就要起身告辭。文菲娘要留了吃晌午飯,拔貢說城西街李老爺新添了個孫子,捎話兒叫今兒過來喝喜酒的。文菲娘聽了,也就不再強留他,和文菲一起,看他和坐在西廂房喝茶的家人一齊,出了大門一路去了。
拔貢去後,文菲望著桌上那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盒子,呆呆地半晌無話。
文菲娘邊收拾東西邊嘮叨:「菲兒,論說你也沒有該煩的道理。不說人家這幾年對咱的處處關照,就是對你這一年倒有大半年住在孃家,人家也從不曾說過什麼二話呵。這樣寬厚的人家,你見過二家麼?人家的這份心,也不過是想多留你在吳家幾年,爭些大戶人家的臉面罷了。其實,憑那樣的人家,若是一定不放你出門,咱們孤兒寡母的,又能掙蹬到哪兒去!你是不知道,多少人不知比你要強了多少,也不拘跑有多遠,最後還不是一根繩子捆了回來?敲鑼打鼓地吆喝,滿村滿鎮地遊街。受那罪不說,光被人作賤的,丟那人,再野的性子,最後有幾個不瘋、不死,好好兒過來的?」
文菲心下煩亂,也不理會母親的絮叨,獨自悶悶地回自己房裡去了。
她獨自坐在窗前,見半邊殘月仿如一隻薄薄的風箏般,無骨無魂似地,飄浮在灰色的天際。覺著自己眼下的情形,其實也不過像是一頁風箏,自以為已高高飄飛到了雲霄天外,殊不知,命運的繩索仍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