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重陽節的登山,文菲一顆沉寂許久的心扉,一下子被人叩響了——
從仲中秋節到重陽節這段日子裡,山城素人有攜朋喚侶、一起攀山登高的習俗。
這時節,秋高氣爽,田地裡的穀子、玉蜀黍、紅薯、豆子、綠豆、芝麻和棉花等,所有的秋莊稼全都被農人收回家了。土地也被扶耬搖耙地統翻了一遍,麥種也耩下了。人們可以大大地松上一口氣,進入一個漫長的農閒季節了。
這時,就連一些普通的百姓,也會紛紛放下手中剝玉米、編席子、扎荊筐之類的活計,從家院裡走出來,在已經沒有了暑熱味兒的太陽地兒伸伸胳膊腿兒,或者到親朋好友家串串門兒。有了興致時,大家便相約到山頂的寺廟裡去許願、還願;或者專門去登登高、望望遠,亮亮眼睛舒舒心。
於是,他們會慢慢地順著一處緩坡,從山腳一直攀到山頂,從半天雲裡向下看看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一副樣子?他們會發現,著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這個小城,竟然是那麼小巧!小巧得就像入了畫兒一樣!山腳下的潁河細成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白蛇。於是,他們就會生出一種天高地小、人生微緲的感嘆來。
如果把山城的春天比做一幅淡遠幽怡的水墨畫,那末,山城之秋便是色彩絢爛的巨幅油畫了秋的太室,滿山野嶺鬱乎蒼蒼。崖畔腳下一叢淺淡、一叢幽深。不知名的鳥兒們,躲在濃密的綠叢中清麗而婉囀地啼鳴著。野葡萄、野山梨和山楂果,或是深紅或者淺橙地綴在綠叢中甚是好看。山梨樹或其它山雜樹的葉子還沒有被深秋的風霜侵襲,一坡一坡地堆綠疊翠著,滿山的青枝綠葉似乎能擰出油汁來。它們彷彿知道這已經是它們生命最後的一段時光了,它們要抓住這點時光,再拼命地鮮活一番。
稍稍留心就不難發覺:就在生命的這個季節裡,所有植物的那種蒼青和濃綠,竟是如此的生機勃勃。這種綠,決非春季或夏季的那種鵝黃淺翠的輕浮之綠可比——這是那種深沉和蒼重之綠!它能讓人感覺出生命的裡的最高升華與渴盼,它能浸透人的五臟六腑,滲入你的骨髓和靈魂裡去。也許,而生命只有達到某種極致時,才會生出生出這樣的一般的綠境來來!
為了陶冶學生們的高雅情致,雪如組織教育會下屬的幾所國民學校和義學,統一舉辦了這次野遊爬山活動。
平素不大愛活動的文菲,才剛剛攀了一小半兒的山路就開始心慌氣短起來。她望了望聳入雲霄的山巔,覺得自己實在是不能爬到山頂了。另外,有四五個體質較弱的女生,見她們的崔老師不想再上山了,也圍在她身邊不想往上爬了。
文菲對純表哥說,不如讓她帶著這幾個學生,就坐在半山腰裡,看看山間的景緻也是不錯的。純表哥見她此時臉色剎白,一時連氣都喘不勻了,也擔心她硬攀到山頂會受不了。猶豫了一會兒,便交待那幾個女學生一定要隨時跟著崔老師,自己帶著其它學生繼續往山頂攀去了。
女孩子稍稍歇了一小會兒便恢復了體力,在四下采起野果兒野花來。文菲囑咐她們不要遠去,更不要往危險的山崖邊兒採花。自己獨自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面看著幾個學生,一面瀏覽著四下的山景。
這個地方正好處在大山的中心位置。從這裡,不僅可以看到山下小城,也可以看到四處高高的山頂和崎嶇入雲的羊腸小道。四周那巍峨沉雄或突兀陡峭的山勢和山岩,彷彿是整塊的大石凝鑄而成的。山石上所有的紋理都是斜刺著朝向同一個方向的。
她一面觀賞,一面驚歎著造物主的神力,遙想著上蒼是如何造設出了這巍峨的大山?造就出這粗獷豪放的山勢呢?
她坐在那兒,靜靜地感受著大山的神秘與莫測、沉默和肅穆──這故鄉的大山,它既沒有不可一世的狂傲張揚,更沒有奴顏屈膝的俯首卑恭。也許,這正是它無窮魅力之所在、正是她對這座大山滋生出的那種無以言說的依戀痴迷——痴迷到一種類似情愛的緣故麼?
在大山腳下的崖畔,簇生著一叢一叢的芳草。這些花草和綠葉,好像是大山雄武中的一種溫存和體貼。它們與大山相生相息、相依相偎著大山,靠著大山的寬厚而安寧地生存著,春發秋枯地、悄悄地展示著微不足道的自我。
文菲想,自己的生命正像這許多無名的小草野花一般,是一個微不足道者。對於命運,也一如嵩山腳下那彎彎細細、千曲百回的潁河水一樣,有著太多太多的柔弱、無奈和屈從……也許是因為命運中有過太多的災難,才使得她生出這種對力量的渴望、對強大的渴望麼?遙望籠於淡紫色霧嵐裡凝碧疊翠的群山,文菲不禁遙想起大自然的無邊無際,遙想玄秘的人生命運,感嘆。遙想人在大自然面前,如同蜉蝣般緲小到無奈和可憐,一時不禁生出了一種對生命運無法把握的悲愴情緒來。
「怎麼?沒力氣了?」文菲正獨自感慨著,忽聽見背後有她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是那種從在丹田發出的、很有底氣和磁力的聲音。
她的心立馬「咚咚」地劇跳起來!
不用轉過身去,她也知道:身後是誰來了!她一面強令自己鎮定著一面轉過臉來:果然是他!
面前的。杜雪如,一手扶著一株山樹,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
他今兒穿了件白對襟的白紡綢便裝,高挽著袖子,露出了半截子健壯的小臂,腳下是一雙膠底的登山靴。在儒雅的後面,,分明還都透著另一種灼灼逼人、野氣蓬勃的活力!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笑盈盈地望著自己;,透澈的眸子如一碧幽潭,裡面淺淺地、也深深地,藏著一些兒令她心跳耳熱的東西。
文菲趕忙移開自己的視線,心裡咚咚地一直跳個不停。雪如的所有情形,她早就從別人的議論和純表哥嘴裡打聽得明明白白:他比表哥小一個月,不知為何,至今尚未成家……
憑著女人的某種敏感,文菲覺得:這段日子裡,好像正有著一種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隱隱約約地徘徊在自己和杜先生之間……那是一種似夢若幻的情緒。它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仿如夜天星辰,又似晨曦朝露,明明白白,卻不可捉摸……
她辨不清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情緒?
可是,她卻為此牽動,為此憂傷,為此遐想……
這時,除了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丁丁冬冬的樵夫砍樹聲音。幾個女孩子在一片不太陡的山坡上安靜地採著野花。四處一片只有靜靜的:靜靜的大山,靜靜的岩石,靜靜的和從身邊習習流過的小溪。腳下,奼紫嫣紅的小花在風中,無言地搖曳著,綠樹碧草參差沃若,樹叢偶爾有一兩聲清悅的鳥鳴。
此時,在這處小小的山塢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站得站得離自己這麼近,近得可以隱隱地可以嗅見他衣裳上那剛剛漿洗過的味道、可以聞得見他那令人微醺、的呼吸——讓人心醉的氣息。
於是,一時,類似甜醉的幸福感和著一種淡淡的、因愛而生的苦楚,汩汩地流過文菲心室的每一處角角落落落裡。然而,她再不敢抬眼似乎怕迎著直視他那亮澈的眸子似的、不敢直視只要和他的目光乍一碰撞,她他的目光了。只好就倏地趕緊垂著下眼簾來,一面低著頭,用手帕拭著項上的汗水,掩飾自己無法抑制的慌亂。
天空,晚秋九月的太陽明麗而熱烈。
這樣,時光靜止了好一會兒,她聽杜雪如說道:「你的臉色有些蒼白,看上去太柔弱了些兒。今後得多活動活動才好。來!這是一次難得的活動,,咱們一起慢慢往上爬吧。」
說著,他就把自己的手伸了過來。
文菲搖搖頭:「我不行了。剛才我頭暈心跳得厲害,那麼高,我無論如何是上不去的。我坐在這兒,等你們下山好啦!」
雪如不由分說,伸出手一邊把她身邊的兩個包兒撂在自己健壯魁實的肩膀上,一邊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兒:「別怕,咱慢慢往上爬。別忘了:你可是你的學生們崇拜的偶象呵!你總得給她們做個榜樣吧?」
文菲的一隻手兒被他握著,心跳臉紅著,抬頭望望上面,老天!還有那麼高呢!心內又犯起了猶豫,笑著搖搖頭道:「我怕我真的不行,我爬不上去的。半途中,會成為你的累贅的。」
雪如笑道蹲在她身邊:「怎麼會是累贅呢?恰好相反,我倒覺得還是一種動力呢!」
文菲不知他這句話是否含著什麼意思?一邊用心揣度著,一邊微微笑著也不說話。
雪如催道:「再說,你還沒有試,怎麼就知道一定上不去呢?來,有我這個大力士保駕呢,你怕什麼?放心,我不會把你擱在半山腰的,我相信你一定能上得去的!」
文菲看他如此熱情,也不好意思再拗下去了。
幾個女學生一聽說杜會長要親自帶著大夥往上爬時,一個個興奮得紅著臉兒,喜滋滋地躍躍欲試,文菲見學生們如此提勁兒,只得努起勁兒,開始隨雪如向山頂攀去。
一路上,文菲一雙小巧而有些涼意的手,不時被杜先生握在他一雙雙溫暖的掌中。於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幸福立時就盪漾在文菲的心間。這種感覺,就好像節日裡喝多了米酒一樣,一時間,令人的神思有了一種淡淡的醉意,的感覺,令人慾眩欲暈,令人飄然悠然地。
一路上,耳畔滿是清悅的山鳥啼叫,眼前滿是碧草綠樹和突兀奇妙的山石巖崖。文菲覺得自己也,彷彿小一時成了一個個孩童,小成了那些天真快活的女孩兒,一面機械地隨著雪如的牽領,一步一步地向著高遠的山頂攀去……。
雪如一路關照著那幾個女孩子的安全,一路向文菲和學生們講些上山的常識:「上山時,不要只急著爬山而趕路。隨時留心觀賞兩邊,其實每一段山路都自有一番不同的韻致和妙處。細細品來,自然就忘了睏乏。當你最終攀上山顛那時,你才會真正享受到人生的一種大境界,感到豪氣頓生的一種情懷!」
他的聲音充滿一種令人心醉神迷的磁性,一種讓人依戀和痴醉的韻味兒。
「咱們家鄉的這座中嶽嵩山,位,居五嶽之中,是我平生見識過的幾座山中最雄渾、最富內蘊的一座,也是最有個性的一座。」
文菲淺淺一笑道:「這可能是你偏愛的原故吧?」
「真是這樣的,絕非只是偏愛。與的咱們家鄉的中嶽嵩山相比,西嶽華山過險而少了點兒情;東嶽泰山過傲而少了點兒藏。而其秀美奇麗,與南方的峨眉山、黃山等名山相比,也是絕不遜色的。你仔細觀察一下咱們的這座的這座中嶽嵩山,一如我們的大中華一樣,山勢雄渾而不武,山韻神奇而不露。特別是少室山的三皇寨一帶,那更是融秀、幽、奇於一體,不知你上去過沒有?」
文菲搖搖頭。
雪如說:「身為山城人,不到少室山上走一遭,實在是一種天大的遺憾!從山下看山,只能見其山貌而難識山之真形,只能度其山勢而難得山之真韻。咱們家鄉這座中嶽嵩山,一山有二子,少室太室平分秋色,山勢的個性也各不相同:太室山氣勢雄渾,少室山風韻奇幽!今兒這一遭,你也算是一睹太室之雄了。可惜你還沒有見識到那少室之奇呢!那少室山上,風光旖旎秀美,其峭拔幽深,其蒼茫翠葳,實在令人流連忘返啊!哪天,咱約上幾位好友,一齊上去看看!」
文菲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雪如接道:「你知道嗎?歷史上,有好幾個皇帝和歷史名人都曾遊歷過咱們的中嶽嵩山。人道是‘登泰山而小天下’,我偏不服氣!不信的話,咱們今兒一起感受感受‘踏嵩極而收中原’的氣勢!」
文菲的手被他攥在手掌裡,連同他那火熱的生命情緒也一併傳到了她的整個身心一般。
她真希望能這樣一直不停地走下去,哪怕一直走到生命的終的……此時,自己和他這般手拉手地走在一起,她能聽得見他走路時衣裳發出的細碎聲音、鞋掌磨擦在山道砂礫上的聲響、他那微微的呼吸聲,能嗅得見他身上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氣息;感覺著他的手握著自己手的力度和熱度,她的心也隨之泛起一陣陣漣漪來……
——其實,從在家裡見他的那一天起,兩年多來,她說不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自己終於再也也無法遏止對他的那份深深的抵擋戀情了。這種感情,既的高高、潔悠遠,又縹緲如夢,似幻似真。
然而,因他在自己心中是那般的高遠,故而,每每令文菲有一種望而卻步的悽痛:也許,他對自己的所有關懷和溫柔,統不過只是一種很普通的友情罷?文菲突然覺得有一種悲楚的情緒悄然襲來:雖說此時自己和他離得這般近、這般親切,然而,自己的心和他的心之間,也許根本就是咫尺天涯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