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難道他對他身邊所有的人,不都是這般充滿博愛和熱情麼?難道,他對一個還俗的道士,對鄰里、對家人、對下人,甚至對一個逃離包辦婚姻的女孩子,不都是這樣關愛的麼?那麼,這一切,這種親近,這種溫暖得讓人心醉令人迷戀的友愛,統不過只是暫時的、稍遜即逝的麼?
驀然間,文菲好像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個精美透明的琉璃花瓶,一下子跌落在現實的地面上,連同滿瓶清水,一齊迸濺碎裂開來……
過了兩道山嶺、又上了十來級臺階後,抬頭看見一座小巧玲瓏的道觀,赫然座立在前面不遠的一處小山岙子裡。觀前的石拱橫額上,刻著「白鶴觀」三個篆體字。文菲在城裡聽人說,這所觀裡有位道號清元的道長,能斷過去、知未來、破災難。走到石廊下面時,雪如提議到觀裡看一看,倒正好中了文菲的一個心思。
進了觀門,文菲看見觀內有位三十來歲的道長,正坐在神像前的案桌邊讀著一本發黃的經卷。他穿了件灰色的粗布道袍,高攏著髮髻,生得面目清瘦,秀眉俊眼。臉頰上略生著幾顆雀斑,眼神中有一種超然的恬淡與寧靜。
文菲心想,這位道長有一種超凡脫塵的氣韻,大約就是人們傳說的清元道長罷?她走到上近前,虔誠地在一個蒲團上跪下,先對著神龕裡的嵩山老母像拜了幾拜,然後把幾枚銅板放入香案前的佈施匣裡:「仙師,請為我卜上一卦好麼?」
道長放下經卷,充滿慧智的兩眼和善地望著文菲,爾後緩啟薄唇道:「不知女善主欲知何事?」
文菲略一沉吟:「未來。」
文菲沒有直接說出婚姻和命運來。她想,只要知道未來如何,一切自然也就包括在內了。
那道長說:「女善主可會寫字麼?」
文菲點點頭。道長取出一支毛筆來,在神案上擺著的一方硯臺裡略潤了潤筆,遂將一張黃裱紙連同毛筆,一同推到文菲面前。文菲接過筆,略一沉吟,轉臉看看外面的雪如,見他站在一座石碑前,正在,給幾個學生指指點點地講解著什麼。於是便轉過臉來,神使鬼差地竟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杜」字。寫完字,一時覺得自己像是偷了人家東西似的,一顆心心臟咚呀咚地跳得快要蹦出來來似了的!又看看雪如,好在他並沒有要走進來的意思,就把那個「杜」字遞給了清元道長。
清元道長接過字,仔細地打量著那上面的字。文菲這時觀察了他一番,看他的氣度,也可揣知是一位有著相當修行的高雅隱士。覺得他們這些人出家人,因為清心寡慾、遠離塵囂的緣故,比通常的俗人多了某種神秘的魅力。
道長默默地端祥了那個「杜」字好一會兒,提起筆,在那個「杜」字的上下左右四周各旁邊劃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符號。爾後便翕目沉吟起來,他那雙纖細而略顯得有些神經質的手,屈屈彎彎、騰騰挪挪地,不知算的什麼路數?
那道長如此一番後,抬眼掃了一眼文菲道:「女善主,仰觀天文,俯察地理,是以知日月星辰為明、山河土木為幽。天有明幽盈缺,情有悲歡離合。一如人生來去,寵辱得失,乍聚乍散,非聚非散。聚散得失皆有其因緣定數。亦一如天文地理,朝代更替,皆有其氣運定數。此乃徊環往復之理也……」
文菲聽著清元道長解的卦,覺著也太過於深奧了些,不像是給人解卦,倒更像是給人談禪辯機一般,充滿著玄幽和奧秘。正欲再追問明白一些時,卻見雪如此時已朝這邊走來。她一時沉吟在那兒,不好再張口深問什麼了,心裡卻藏著一團撲朔迷離的疑惑。
雪如腳一踏進觀門,過便嚷嚷道:「女士,運氣怎麼樣?」一面俯身就要去看道長面前的那張紙上寫的什麼?急得文菲慌忙把那張寫了「杜」字的紙張搶先用手蓋住,一手團了起來搶過團起來放在自己衣兜裡了,一張臉兒卻漲得通紅。
雪如笑道:「哦——!你也別藏了,收,我早看見寫的是什麼字了。」
文菲也不知他是真的看見了,自己寫得字了還是有意調侃?心想:他若真的看見,倒好了!可是,他若真地看見了,會不會笑自己太輕浮?太不知天高地厚?站在那裡,心下這樣思忖著,一張臉紅得更是厲害了,心裡也咚咚地跳著,原打算再向道長問清些什麼的,可礙著雪如站在跟前,又是那樣一副意味深長、笑呵呵地望著自己,猶豫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法子張口,只得向道長道了聲告辭,轉身離開道觀。
出了門,從這裡望去,見四處的山岡綠蔭森森,一條細細的涓流從山頂迤儷而下,幾個女學生正笑鬧著,擠在一棵斜枝旁逸的千年老槐的樹蔭下,爭著喝那清澈的泉水。也,有在泉水的下游洗手洗臉的、也有在泉溪裡洗滌被汗水濡溼的手巾兒的。
文菲站在樹下,望著滿樹槐夾兒,仍舊思慮著剛才清雲那道長士的那番所斷的讖語,神一時情顯得顯得有些寂寥無助。
雪如走到她面前站住,過亮澈的雙眼來笑盈盈地望著她:「怎麼,你還真的相信所謂的命運註定之說麼?」
「難道人生凡事不是有定數的麼?」文菲反問。
雪如搖搖頭:「我只相信,命運是可以靠人的努力改變的。定數也是可以靠人的努力打破的。」
文菲垂眼望著腳下的石頭山草:「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你生為男子,當然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去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一個女人,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有好些的不便了。」
雪如目光定定地打量著文菲,文菲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忙倏地又垂下眼簾,心想:他的一雙眸子怎麼那麼清純透澈?透澈的直讓人心慌!這樣清澈的目光,會把人的心思給一眼看穿的呵!
這時,她彷彿從雪如那清澈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內容。
從相識到這會兒,有些時候,她總有一種隱隱綽綽的感覺:好像……好像自己和杜先生之間,早已有了某種意會和默契麼?
文菲悄悄抬眼望了望著他那無言思索的側影,突然間,她似乎悟出了某種東西:原來,他身上的某種氣質,竟然與自己心靈深處遐想化了的、沉雄的太室山和清奇的少室山,有著某種神似和相通之處呵!她突然悟出了:這一兩年來,自己為什麼喜歡獨自靜靜地、長久地凝注著那兩座對峙的山巒!而遙望著它們時,又為什麼會從心底常常湧起一種莫名的、深深的激動!
雪如轉過臉來,深深望著文菲的眼睛:「你說得也有道理,在中國,女子所受的制約和壓抑,要比男人沉重的太多了;可是,現在畢竟是中華民國了。女子解放運動也不只是一句口號了。女子也開始有了主宰自己命運的機會。特別是像你這樣的知識女性,其實中國婦女中有幸最先呼吸到民主和自由的空氣、最先能掌握自己命運者。你只要勇於掙脫舊禮教的束縛,通向自由和。新生活的未來,正在滿腔熱忱地向你召喚呢!」
文菲手中拈著一朵無名野花,垂著眼簾一字不漏地聽他說著,一面仔細地思量著的話裡面是不是另有別的什麼含意?然而,因為她的心靈敏感而高傲,自尊便成了她自信的最大障礙了——她不敢斷定,自己的感覺是否真實:杜先生他真的?……他是那麼高傲、那般完美的一個人!自己又是何等樣人?怎麼敢如此不知深淺、怎麼敢如此好歹信馬由韁、輕浮自賤地胡思亂想呢?
可是,她實在無力勒緊自己心的韁轡,去駕馭心靈裡那匹渴望奔騰、桀驁不馴的駿馬。她常常就這樣,默默地碾轉在痛苦漩流中無法掙脫。
雪如轉過臉來,深深地凝注著面前的文菲,一時,心潮波湧再也無法平靜了:面前的她,正是自己尋尋覓覓二十八年,第一眼看見就怦然心動的女子呵!
這兩年多來,她的影像、她的笑容,她的不易為人發覺的熱情和執著,無不深深地撥動著自己的心絃;他的目光,他的心,其實無時不刻都在暗暗關注著她哪!他無法想象,她怎麼會蘊藏著那樣的熱情和能量?從她「出山」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忘我地投入到自己所推行的事業裡:一個人兼著好幾門的課,帶領學生到街上游行、散發傳單,親自上臺演講,宣傳新政,動員女子放足,編演新劇……不僅成了自己事業上不可缺少的同仁志士,更也是自己渴盼和心儀已久的女子呵!
他再也無法遏止自己的衝動和愛意,情不自禁禁地一把攥緊文菲的隻手兒,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中,他的心劇跳著,他想把心愛的她拉到自己的生活裡來!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麼久以來,自己是怎樣地思念著她、愛戀著她的!他要告訴她知道:他的生命中,因為有了一個她,自己對未來、對事業、對生活充滿了怎樣的一種激情!也因了她在身邊,才怎樣地。其實,很多時候,正是激發了他勃勃向上的雄心呵!
文菲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快要吐出來了!她剎然間感到了一種被灼熱的感覺。她深深地低垂著眼睛,手兒就那麼被雪如緊緊地握著,一張臉兒紅得好像秋季著霜的山果兒一般,片刻間,直覺得自己一顆心像水一般地醉軟了…………。
這時,有說笑聲從山下隱隱傳來。
透過樹葉的縫隙,見下面又有一群老師領著學生們上來了。文菲趕忙把自己的手兒從雪如的手掌掙脫開。
雪如望著她說:「你看,快到山頂了,咱一起努力,再加把勁兒就到頂能成功了。」說完,又拽著文菲的手,重新向山頂攀去。
文菲一邊隨他往上攀著,一邊用心品味著他話裡的含意:剛才的感覺深切難忘,可是,也許那仍舊是一種錯覺麼?
前面是一塊大山石,雪如用力把文菲拉上去之後,又把後面幾個已經趕上來的學生也給拽了上去。然後,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指著陡削的山頂對文菲說:「你看見最高的那個山頭了麼?那裡就是峻極峰。中國古代有好幾位帝王都曾登臨到那裡過的。據說,人站在那裡,對著遠空許個願,日後都會實現的。你想試試嗎?」
「果真有那麼靈驗麼?那我倒真想試一試。不過,我可沒有想到,我們素以反封建、反舊俗而聞名的民國政府的宣傳處長,也信這個?」
「哦?難道只許你省立女師的高才生迷信測字算卦,就不許別人許個美好的心願麼?!」
文菲笑了:「平時,只當你是個不苟言笑的長官,人人都有些敬畏你的。誰知,你是這麼風趣隨和的一個人。」
雪如也笑了起來:「哦?難道我平時給人的印像竟然是個老夫子麼?看來我得趕快改變。不然,把你給嚇跑了可就後悔莫及了。」
文菲沒有接他的話茬兒,只是暗自在心內揣度著他這句的話裡又是什麼含意?
就這樣,兩人一起走走停停,雖然也有些,勞累,但決不是令人無法忍受的那種疲憊。
終於,當她和雪如一起踏到最高的那處山岩時,往下一看,自己嚇了一跳:天哪!不知不覺中,自己竟然也能攀到這麼高的地方!而且,自己剛上山那會兒,原以為憑自己的體力,想要攀到絕頂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呢!
雪如和她並肩站在高高的山顛之上,遙望遠方,只見天地萬物頓收眼底。幾縷霧嵐在山腰縈紆飄繞著,給人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這時的雪如好像一個大孩子般,和學生們一起,圈著嘴巴向著遠山呼喚:
「喂──!上來嘍──!」
群山紛紛回應起來。
雪如轉過臉來,對文菲眨眨眼睛,微閉雙眼,雙手合十,做許願狀。文菲微微一笑,微瞑著眼,雙手蓮花捧起,思量許個什麼願?當她許完願,睜開眼看看腳下,一時生出恐高的感覺,頭暈目眩地有些站立不穩。
雪如看見,急忙扶著她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肩說:「別緊張!放鬆一些,深呼吸。這是累的緣故,不要緊的,一會兒就會好了。噯!就是這樣。」
雪如關懷的聲音親切而關愛,像父兄,又像至友。好似一股暖流,輕輕地,緩緩地湧進她的身心之間,那感覺,真是又溫柔又踏實。
她想,雪如之於自己的這種關愛,也許不只是一種普通的友情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