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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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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狼哥這人也怪,雖說是常年打打殺殺的,誰知,雞魚蛋肉之類的腥羶葷厚一概不喜歡,甚至連佛教徒忌諱的什麼大小五葷——如蔥、韭、芥、蒜、芫荽、辣椒和大茴花椒之類皆不喜歡。倒喜歡大嫂親手做的芝麻葉兒麵條兒和素扁食、素包子之類的。

眾人對此都十分稀罕:怎麼一個綠林出身的大男人,不喜歡大魚大肉?倒偏偏喜歡素食,豈不是咄咄怪事!

雪如笑他道:「狼哥,你怎麼是個全素的齋公?趕明兒你找恆林大師兄拜師,出家當和尚去倒省力。」他卻自嘲說:「這可說不了,興許將來我真的跑去當和尚也說不定。」

雪如再料不到:狼哥這句話竟成了一句讖言。

說起胡狼哥這班人馬,當初進城時,直把山城百姓嚇了一跳——只當又是哪幫子山匪打進城來了。只見湧進城門的二百多號人馬裡,什麼打扮都有,為首的一二十個頭兒,身上是一色的黑洋縐綢的功衣,人人腳上都是軟底子的抓地快靴。腰裡一色的黑扎巾裡,彆著各式各樣的盒子槍,也有掛著長槍、刀劍、飛鏢、匕首之類的。興沖沖、氣昂昂地高首闊步在嵩陽大路上,著實威風得意!

他們初來時,縣署就貼出了告示,告明百姓剛進駐山城的這支軍隊,是不騷擾百姓和地方的正規軍,百姓儘可以放心安居樂業。可是,人們依舊還是驚惶不安,好長一段日子裡大街上都是冷冷清清地的,漫說行人了,就是雞狗也被主人關在院子裡不敢放出去了。

過了一段日子,百姓們看他們雖說說話還有些痞子氣,卻也沒有什麼大差不是之處。除了通過縣署徵些軍糧、軍餉外,倒也幫助官府翦滅了好幾起騷擾百姓的土匪。漸漸地,各店鋪門面便重新開門做起買賣,其它三教九流的營生也跟著開張了。

這段日子,因雪如又要辦學、又要參與縣署的各種政務、事務,大到剿匪、禁毒、拜會上司,小到公立學校的辦公費用乃至老師們的薪水等級評定,以至調解各方紛爭、迎送接待,宣傳和落實民國約法、平反冤獄、整治貪吏和鄉里惡霸等等,忙得真是不亦樂乎。有時,七八天還難得回家一趟。這天傍晚好容易才抽了個空到家裡看看,剛一進門,就見大哥和狼哥以及鳳音、同音兩個侄子,加上大哥的幾個徒弟、狼哥的兩個衛兵,眾人都聚在院子的空地上練著拳腳刀棍。

見雪如回家來,大哥說:「老二,我看你這陣子只顧忙著公務,是不是把武功都給我荒廢啦?」

雪如笑笑:「這段時間太忙啦,顧不過來。」

大哥「哼」了一聲:「再忙也不能荒了功夫!來,你先給我趟兩套通臂拳來看看。」

雪如搖頭一笑,甩掉外衣,先站在那裡運了運氣,接著便打了幾套通臂拳。出手的同時,帶出了一陣呼呼的風聲。

這是雪如自小從大哥那裡學來的一手絕活。它必得是禪拳結合、長期精練方能達到上乘境界。雪如兒時因也曾跟著大哥修練過坐禪和氣功,故而在大哥手把手的教導下,倒也頗得了幾分的真功夫。

雪如幾路拳下來,收了功時,略顯得有些氣喘。

杜老大撫著下巴點了點頭:「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哇!今兒你這趟拳,不過全是仗了老底子的光。雖說還不算拖泥帶水,畢竟氣力接不大上了。」

說著,大哥自己也來了一路。雖說腳下有殘疾,可出手的乾淨利落、一招一式的暗藏機鋒,直讓一圈兒的內行讚歎不已。收了功時,不顫不喘,臉色依舊。

狼哥道:「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啊!若是單看二弟的拳,倒也有一唬兒;可是大哥這一齣手,這高低上下可就給比出來了。大哥,你的這套通臂拳,可真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果然寶刀不老啊!你可不能偏心,改天也得傳傳我這個外姓的兄弟!」

杜老大一笑:「我看你平素也堅持坐禪和練氣功,只要想學,也不難學會的!」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把身邊一個徒兒手中的一把開山刀要了過來,撂給他:「來,狼弟,你先和二弟來一套空手奪刀我看看。」

雪如伸伸臂、握握拳,又踢了踢腿道:「我看,大哥今兒分明是要出出我的醜啦。明知我不是狼哥的對手。」

胡狼哥將刀在手裡「唰唰」地掄了兩掄:「你門裡出身,平時也不知比我多得了多少的真傳!我還不怕呢,你倒怕個啥?」

雪如道:「雖說早年跟著大哥練過幾天,可這些年我一直在外唸書,平時也不大記得練習,功夫真是有些荒了。狼哥,你手下留點情,別讓我在這麼多徒弟們面前丟太大的人就是了。」

胡狼哥道:「哦?那你先說好,倒是許下我多少兩的賄銀?哼!你也不想想,大哥今兒是專意要亮亮你的。我有幾個膽?敢行私舞弊?偏不留情,招打──!」

兩人連著過了一二十招,雪如雖說功底硬實,畢竟沒有整日棍棒不離手的狼哥功夫透徹,那刀奪得頗是費了一番的周折和力氣。後來,到底還是狼哥不露聲色地讓他了一著,那刀才算讓他奪了過去。

不過,這點雖可瞞得過一旁觀看的眾位,卻瞞不過大哥那雙老道的眼神。

大哥搖搖頭又嘆嘆氣:「老二呀,你可千萬不能把武功丟了哇!在咱這一疙瘩,每天出出進進的,身上若是沒有點功力,不定哪天就會吃虧的。你看你狼哥,這會兒人家都使上兩杆洋槍了,槍法百步穿楊,出來進去的又有好幾個衛兵跟著。可他每天半夜子時,準時起來打一趟井拳,練幾路輕功,白天該幹什麼不也是幹什麼?」

雪如聽了,不禁暗暗驚歎起狼哥的毅力來:他是個有心人,想有一番大作為的,所以才能這樣一點也不寬縱和放鬆自我。一般的粗武軍士,這時又都是有槍有炮的,還有幾個看得上這拳腳功夫的?

說來,這井拳的練法是:每晚子時,乘天地萬物寂空無人之時,陰陽之氣交融之際,對著一方水井,空打三百拳,功至三百天後,據說僅那一團「真元之氣」,就可以把井水從好幾丈深的井底裡給擊竄出來。

雪如想,與狼哥相比,自己的確是有些松怠了。於是對大哥反省道:「大哥說的是!其實沒時間練幾趟拳,也是搪塞之詞。我這一段時間,的確是有點耍懶了。」

大哥說:「我也知道你事務太繁忙。可是,每天能抽出一點時間練練拳、坐坐禪,不僅能強身健體,而且每遇大事還能讓人穩得住氣。眼下,你的武功雖還說得過去,可畢竟缺了點定力。加上你先天元氣就不太足,故而,一遇事就顯出了你的‘氣’弱之處了。坐禪、練功,都能大大增強你的底氣和靜氣啊!」

雪如被擊中似地怔了怔,他靜靜地感悟著大哥的話,點點頭道,「大哥,小弟記下了。」

這時,狼哥透露說,樊鍾秀近日要來山城視察公務的訊息。說等樊大哥來山城時,一定得介紹雪如和樊大哥認識認識的話來。

雪如心想,眼下政府軟弱,各路豪傑皆獨霸一方,無不想成就一番雄心,於是就造成了如今這種軍閥割據的局面,最遭殃的就是百姓了!自古就有「得中原者得天下之說」,特別是山城這地方,又系中原之中的一方「兵家寶地」。各路英難都緊緊地盯著它,於是你打進來、我退出去的,山城百姓更沒有一天的安生日子了。誰進來照例都要催一次軍餉、徵一番軍糧的!加之山城土地貧脊,收成很低,比起外面的人原本就很難活命了,還怎麼再當得起這些當兵的三天兩頭地折騰擠榨呢?

他思慮著,若真有一方勢力龐大的軍閥,能在山城這一帶常期盤踞,吸飽了血的蚊子,百姓或許可以乘機緩口氣了!若縣署和鄉紳能與他們周旋得好,百姓不僅可少受些盤剝、少被人刮磨幾番,興許還能借助些他們的勢力,少被其它兵匪騷擾些也未可知呢!狼哥和老樊是拜把子弟兄,若他的隊伍能常駐守山城,諸樣事情也好商量些。

如此看來,哪天這個「豫西第一匪」的樊將軍進城了,還真需要隆重接待一番,並由狼哥從中牽牽線、拉拉近乎呢!於是問道:「狼哥,接待樊將軍的各樣事務,你都準備齊全了麼?還缺些什麼?」

胡狼哥道:「有了你幫我籌齊的那些軍服,又搞了這麼長時間的操練,再加上申校長教的那幾首歌,這次,樊大哥來了,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伙食上,我已經搞了幾頭豬羊,還有白麵、老酒。加上大哥在咱家菜園子裡拔的兩麻袋紅白蘿蔔和兩大捆粉條,這兩天早上,我又派人到集上買了兩麻袋的白菜、菠菜、蔥,還有幾十斤豆腐和豆芽。差不多啦!」

當雪如問及樊大哥的歸屬時,狼哥道:「北洋政府的吳大帥和南方都想拉咱。前些時,吳大帥幾番託人找樊大哥說和,想要收編大哥的隊伍為國軍哩。可是,大哥他一直都沒有吐口。」

「哦?我一直擔心你們勢單力薄地,這倒是個很不錯的機會,樊司令為什麼不願意招安?」雪如問。

「二弟,這裡面可是有曲曲彎彎兒哩!樊大哥是咱們豫西數一數二的好漢,眼下,兵力已逾數萬,又佔了好幾個縣的地盤,已經成了大氣候了。這老吳呢,既想收編咱的隊伍,又不想同意咱佔下的這些地盤歸咱駐守。樊哥呢,雖想早日求得正果,可是,見他老吳的心不是太誠,所以,也不能輕易就讓人給套上籠嘴兒。這天下的事,不管幹啥,得看準機會才能把‘寶’押上。」

「嗯,所慮極是。太急著出手的貨,往往會讓買主懷疑不地道。」

二人正閒談著,狼哥突然一臉正經地道:「二弟,哥有個要求,不知當不當講?」

「狼哥請說來聽聽。你我兄弟,怎麼突然說話扭扭捏捏了?」雪如詫異地望著狼哥笑道。

狼哥撓了撓頭皮笑道:「你回山城的這些日子,我親見耳聞,真正知道兄弟你是唱戲的拿撣子——不是個凡人。你這個軍師,不僅腦瓜子靈泛,又有一肚子兩肋巴的學問和見識。我缺的就是你這些本領。我想求兄弟一樣兒事:閒下時,你能不能也捎帶著給哥也當個軍師?哥知道,你這會兒正在縣署做事,是個真正吃皇糧的,成日公務也忙得很。不過,你公務有閒下來的時候,能不能多跟哥多聊聊,說說你們書本上的那些兵法啦、社會啦什麼的,讓哥也跟著長長見識。另外,我這裡有什麼事,你也常給參謀參謀!老哥我學精細了,做什麼事也不會出大差錯了,至少也不會給你這個當兄弟的臉上抹灰了,只不知你願不願意?」

「只要狼哥吩咐一聲,兄弟樂意效勞。就怕兄弟才疏學淺,又沒有領兵打仗的經驗,單憑唸了一兩本書,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恐怕辜負了狼哥的厚望。」

胡狼哥高興地說:「只要有兄弟你這句話,就算是看得起我這個粗人了。今後,能有你這個軍師,我做事就膽壯了,也不怕人笑話我不懂規矩啦!」

兩人正說著閒話,突然,幾個士兵慌慌張張跑來,報告說有一大群學生聚眾鬧事,正在大街上發傳單、搞演說,還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問長官是不是派兵去街上鎮嚇鎮嚇?

狼哥道:「老哋!這不是在聚眾造反麼?」

雪如忙止住:「哎——狼哥!這可不是造反!這跟山匪作亂、亂民暴動也不一樣!他們這可是愛國的舉動,是給政府壯氣的呀!」

胡狼哥不解,為何鬧事跟鬧事還不一回事?

雪如知道,這個問題一時半會兒不大容易能跟他說清楚,就簡單地說:「大戰之後,幾個老洋鬼子國家在法國的巴黎訂立了一個和約,這個和約是對中國權益的公然侵犯。因政府腰桿不壯,想要在這個和約上簽字。所以,就引發了這次全國範圍的‘外爭國權,內懲國賊,抵制日貨,反對不公平和約’的一場運動。咱們城裡的學生們也是支援這項運動,這是愛國的行為!咱們不僅不能干預,相反,還得大力保護和支援才對呢!」

胡狼哥拍拍腦袋恍然大悟:「哦!是這檔子事!我說老弟啊,剛才我還說,這往後的世道和以前不同了,這啥事兒還弄得怪費思量哩。有時,把我這個當哥的糊弄得迷裡迷瞪的。所以說嘛,老弟你今後不管大事小事,都得隨時給我把著關才是,可別讓你這個當哥的鬧下啥笑話兒。你看,剛才你要不攔住,這學生娃子們的一片愛國熱心腸,咱還真當成驢肝肺給整治一夥不成呢!我日它奶奶的大鼻子、老洋鬼子,也他娘地太欺負咱中國人啦!咱它孃的手裡的盒子炮也不是燒火棍,不信就崩不死它個龜孫子!」

雪如笑了起來。

樊將軍一行到達山城,是在一個暮秋的傍晚。

那時,一輪渾圓的夕陽正好坐在西面少室山的山巔之上。夕光下的山野河溪明明燦燦,崇山群巒的輪廓透明而清晰。

迎接樊將軍的山城士紳和學生們,早已等候在西城門外多時了。遠遠地,人們看見那位傳說中的山大王,在一群侍衛官們的相伴下,催馬揚鞭踢踏而來。當他看見列隊迎候在城門外的眾人和胡狼哥那一營排列整齊計程車兵時,大老遠地便籲馬收韁,十分矯健地跳下馬,將馬韁揚手一甩撂給了身邊的侍衛,和他的部下一齊大步走來——這對迎接的眾人,這也算是一種十分敬重的還禮了。

晚霞的餘輝裡,他英武的身姿顯得挺拔而俊美。一身銀灰呢子的將官服,腰間扎著一條兩寸寬的皮帶,外面披了一件皂色呢面子、大紅絲絨裡子的風衣,腳登一雙齊膝深的馬靴。在一群軍官和侍衛的左右簇擁下,眾星捧月般地向眾人走近。

當胡狼哥把代表知縣出城迎候的雪如介紹給樊將軍時,雪如注意地觀察了他一番:面前這位山大王出身的將軍,年齡和自己倒也不差上下,五官儒雅而清秀,言談舉止有一派儒將風範,和自己原先想象的大不一樣。

按照禮節,樊將軍被眾人接到城裡以後,各方代表輪流擺了好幾天的接風酒。

大家這般熱情抬舉,其實都是按雪如和翰昌事先盤算好的,也不過是希望這位軍爺不要過多騷擾地方、少一些苛捐雜稅,讓老少爺們多過幾天安生日子罷了。誰知,這位將軍竟是性情中人,倒被山城人的這種熱誠所感動了,反覆對左右叮囑:山城人豪俠仗義、為人厚誠是自古出了名的。所以,在這方水土上,事事處處都得按規矩來,不可涼了民眾的心、辜了百姓的意。

在山城的幾天裡,樊將軍參觀了幾所義學以及平民工廠後,又聽狼哥介紹了杜雪如幫助他籌劃軍服、操練士兵等事,發現杜雪如不僅是個有真本事的人物,更是一位可深交、可共事的忠厚俠義之士。及至兩人把酒論英雄,談起當今國民、社會的諸多問題來,有很多心思和見解,竟是不謀而合!那樊將軍喜不自禁,覺得自己人生遇到了一位知己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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