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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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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如也沒有料到,這位傳說中的「豫西第一匪」、靖國軍司令,對一些國民大事,竟然頗有獨到的見地。在談話中也得知,原來他早在推翻清廷的活動中,就參與了革命黨人組織的武裝起義活動,遂感更親切了。

談話更深一些時,老樊自己的出身:原來,少年時代,他也是個希望能通過讀書和科舉獲得功名前程的秀才。後來,因為被一個鄉里惡霸欺負,便逃到少林寺拜師學武。出師後重回家鄉,略試身手便一下子打死了那個地頭蛇。為逃避官府緝拿,不得已才逃出家鄉,開始了替天行道的營生。

當雪如聽他說起曾在少林寺學過功夫的話,便打聽他師出少林的何門何院?學武拜的哪位高僧?誰知,不說則已,一說出來,兩人更是喜出望外啦!原來,他與雪如的大哥竟然是少林寺同宗同門的弟子!

這般一說明,彼此更覺親近異常了。樊將軍說,若按寺裡的輩份相論,他還當叫大哥一聲師叔的。當下就決定:一定要上門拜見一番師叔不可。

於是,兩下當即就定下了約見的日子。雪如告知大哥後,杜老大少不得令家人張忙一番,又請了山城的名人士紳和幾位少林寺同宗的俗家師兄弟們做陪。這次酒席倒也頗為別緻,除了酒,三四桌酒菜皆是用全素做成。大夥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聚了一番,敘談了山寺和俗家幾位師兄師弟、師父師叔乃至師爺等人的近況和下落。眾人談得盡興,也飲得盡興,直喝得昏天暗地方才罷休。

由此,兩人的關係自然更密切了。又是因年歲相同的緣故,故而兩人單獨在一起時,倒也不拘什麼輩份,仍以兄弟之禮相處、相稱。

如此,樊將軍在山城的日子裡,一直都要雪如親陪著。雪如就目下中國的局勢,也對樊將軍在用兵和佈陣方面,提了一些頗為精闢的建議,直令行武多年的樊將軍拍案稱奇!他發現,這個新結交的朋友,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智囊人才!於是便開始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雪如跟他一起打天下了。

雪如在諸多觀念上,和反叛出身的樊大哥有著不同之處。他認為,眼下之中國,救亡圖存的根本問題就是開化民智和倡興工業,唯其如此,才能真正實現興邦強國的大計。所以,每當樊將軍提及讓他和自己馳騁天下的話題時,雪如都顧左右而言它,不做正面回答。

可是,求賢若渴的樊將軍卻是不依不饒,非要雪如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不可。雪如發現,這位行武的朋友,有那麼一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勁兒。因而,一時倒弄得推也不是、允也不是了。

為了兩下關係的穩定,為了山城一方的安定,私下和翰昌商量後,雪如便答應了做樊將軍的高階參議。只因有政府的官職在身,一般情況下他也不必跟著部隊走南闖北,只在山城設一處軍務督辦所,主要公幹是參與司令部重大軍事行動的籌劃和決斷;同時,也負責靖國軍在山城附近幾個州縣駐軍軍紀的整肅和監察。

樊大哥在山城休整了十多天後,突然又接到了外面的緊急軍令:他的主力隊伍在豫北與吳大帥的北洋軍接上了火,請立即增派援兵。

這天下午,雪如來到樊大哥駐紮在嵩陽書院的臨時司令部,第一次參與了軍事部署和動兵決策。眾人商定下:兵分兩路,一個旅的兵力前面先行出發;另外一支兵力,明天夜裡由樊大哥親自帶領,悄悄出發,繞道行軍,對敵軍形成強力合圍之勢,突然出擊!

會議結束後,兩人在屋內繼續抵膝而談。

陽光靜靜照在暮秋季節幽深的院裡。偶爾,可聽見風兒掠過後面太室山那高高的屏障,一路來在古老的書院,紛紛掀動著各處殿堂挑簷上的風鈴,鈴聲搖響了空泛如夢的樂音。門外的磚坪上,有全副武裝的衛兵在陽光下悠遊著。旁邊幾個廂房裡,可以聽到士兵們在悄無聲息地整理行裝武器。除此之外,偌大的院子裡寂無聲息。而於這寂靜中,仍舊可以感受到一種大戰前的躁動氣氛。

樊大哥親自為雪如添了茶,爾後望著雪如說:「老弟,臨走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雪如說:「樊大哥儘管講來。」

樊大哥道:「我在山城的這些日子,覺得咱山城這地方的百姓對我樊老二也真是有情有義。所以,這次開拔之前,我想著給山城的父老鄉親們也辦點什麼事情,做為我的一份回報?老弟,你權且當我是沽名釣譽也行、收買人心也罷,你一直在地方,又是山城人,依你這個參議的高見,看看我該做一樣什麼事情,才能既有益於當代百姓,又能流芳於後世呢?」

雪如點頭思謀起來——這段時間,他正著手為那些有心上進、卻無力出外繼續深造的貧寒子弟辦一所高等義學。可是,因山城教育經費有限,民國政府內憂外患,入不敷出,根本就別對其存任何指望;為這個事兒,他已經和另外幾個熱心的鄉紳們一起,大夥捐了一大部分,剩下的一部分眼下尚無著落。如果樊將軍這時能助一臂之力,高等義學的事就能敲定了。

他對樊將軍說:「樊兄,你可不要輕視了‘沽名釣譽’這四個字。俗話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我覺得,願為自己、為子孫在這個世上留下個好名聲的人,在這個俗世上,已經算是十分難得的高尚了。樊兄且看當今的紅塵亂世之中,能重名譽而輕錢利的又有幾人呢?果然連名聲也不看重的,以兄弟之見,這個人世間恐怕也只有兩種:一是那些臭名昭著、無惡不作的寡廉鮮恥之徒,為了蒐羅錢財,飽一己之私慾,哪怕是鄉里近鄰、爺孃親友也要漁獵一番。他們當然是不會看重什麼名、什麼譽的!再一種就是,那些修隱世外的高潔之士,管它什麼滾滾紅塵、功名德績,一心修煉的只是清靜無為之境,極樂長生之道。」

「而你我兄弟,本系凡塵中的大俗人,存著一段重名節、惜聲譽、行道義、奉忠孝之心,能急人之難、扶人之困、救人之危之舉,比之那些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者,更或損人利己、圖財害命、魚肉鄉里之輩,本當高揚舉頌的事,你倒還有什麼顧慮?我毫不忌諱,我這個人可是十分看重功名的。看來,樊兄果然是當過幾天和尚、念過幾天佛經的,雖系志在天下的英雄,倒比常人還講究清名!老弟我是自愧弗如呵!」

「不過,樊兄若有‘功在當世、澤被後人’的心願,我倒還真能為你提供一個機會:你以為,辦學如何?」

樊將軍問:「哦?辦學?」

「對!做什麼事都莫過於辦學!有史以來,教育最是一樁惠利當世、名傳千秋、功德無量的善事。目下,我中華國力衰危,科技落後,正值大力倡興教育、開化民智之際,我們有幾個同仁志士,眼下正籌劃著在山城籌辦一所高等義學的事,這所義學的目的,是想為那些有心上進、又無力求學的貧寒子弟們提供一個深造的機遇。貧家子弟往往更懂得讀書上進,將來也最有可能成為興國救民的棟樑之材。所以,辦好這項事業,意義是很遠大的。如果樊兄也能參與捐資,助兄弟促成此事,山城百姓和這些學生們,自然會銘記將軍的俠義和布澤,此其一;其二,將來這些學生畢了業,據其個人自願,也可以充實到你的軍隊裡去,做為具有高階素質的軍官候選人,豈不是一舉兩得的事情麼?」

樊將軍聽到此處,眼睛一亮,驀地站起來道:「嗯!好!好!就聽你的,資助辦學!我出兩千塊大洋!」

樊將軍武人出身,做事也爽快。他立即就讓衛兵去叫軍需過來,交待立馬抬來兩千塊大洋,要雪如當面驗收。

「老弟,此事就全權拜託你去辦理啦!」樊將軍道。

雪如道:「義不容辭!等學校建成後,我請你出面驗收並主持開學典禮。今天,我先代表縣署和全縣百姓,謝謝你的義舉!」

說著,雪如站起來,向樊將軍十分莊重地鞠了一躬,並抱拳一拱。

「哎哎!自家兄弟,你還給我來這個客套?折煞我啦!你快坐下,我還有話說呢!今兒你一說起辦高等義學的事,倒勾起我另多了一件事相求呢!」

「樊大哥請講!」

「愚兄忽然生出一個想法,不知能成不能成?」

雪如道:「講出來再商量。」

「我想,能不能在你那個高等義學開辦的同時,再開一個青年軍官培訓班?這個班是專門為我的隊伍培養軍官人才的。有願意前來考取的考生,只要是身上有些武功,另外多少通些文墨詩詞、腦子靈泛的年輕人就行。這個班的學生,讀書期間的一切費用全部由我承擔……就按副排級軍官的待遇吧。」

樊將軍接著說:「這個班的開的科,不僅要有普通班的國語、常識、算術,更主要還要開設一些兵法、武術、操練及武器使用和其它訓練課,比如騎馬演習啦什麼的。另外捎帶著,也把我隊伍裡排級以上的軍官給統統訓練一遍,跟著也學些兵書啦、文化啦啥的。至於軍事教員麼,可以讓司令部的人輪流來兼任。這個班的費用,你也大約估算一下需要多少,我另外支付。除了國語、算術、常識等這些普通文化課以外,其它的,與你那個普通班不攪。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雪如不禁暗暗驚歎:這個老樊!竟敢想著自己辦一處軍武學堂呢!

兩人正在商議高等義學的事情,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吵吵嚷嚷地。老樊喝了一聲:「外面怎麼回事?」話音剛落,一個小個子的衛兵便跑進來報告說:「報告司令!有幾個百姓闖進軍營喊冤告狀!還說非要見司令不可。咋也轟不走!」

樊將軍沉著臉問:「狀告何人?」

衛兵道:「狀告兵差支應局的經辦。」

這兵差支應局,原是縣署下面的一個設定。後來,兩下通過協商,就變通為由樊軍司令部派遣幾個人、地方配合的形式了。誰知,這樣一來,雖說縣署在徵集軍糧軍餉時,不再與百姓發生直接衝突了,可因他們這些人不再受制於地方,做事竟有些囂張起來。下面的村鎮對此事早有微言,雪如一直想對樊將軍提及此事的。因見他就要離開山城打大仗了,才決定先把此事放一放,等以後有機會再說。誰知,今兒百姓竟自己告上門來了。雪如這時在一旁對老樊低聲耳語了兩句,樊將軍的臉色立馬變了,厲喝一聲:「放進來!」

相繼湧進門來的,是幾個衣衫襤褸的鄉民。

這季節,眼見已是入冬的天氣了,雪如看他們卻是一色的打著赤腳。因常年赤腳走山路的緣故,所有的腳皆是一色的粗礪寬大。其中,有一個年紀稍小些的,渾身打著哆嗦,見雪如很注意地看他們的腳,便惶亂地把自己那雙滿是泥汙的腳躲躲閃閃地縮到別的腳後,從人縫裡探著頭來,又驚怕又好奇地偷偷打量雪如和樊將軍等人。

這群鄉民中,領頭的那個人看樣子有二、三十歲,生著一副大刀眉,一臉的灰頭土腦,臉上還帶有幾道傷痕。身上的破棉襖,早已看不出原來的底色,上面大大小小地摞滿了不同顏色的補丁。

他們進得門來,見是兩三個官長模樣的人端坐在那裡,也不敢立馬就說話。在大刀眉的帶領下,一群鄉民撲撲通通地全都跪了下去。幾個人先爬在地上磕了一串頭後,才跪直了說:「青天大老爺,請給草民做主啊!」

樊將軍和雪如忙讓他們起來慢慢講話。大刀眉領著站了起來,看看樊將軍,又看看雪如和另外一位參謀官。雪如對大刀眉點點頭,指了指樊將軍道:「老鄉,這位就是樊鍾秀司令。你們不要害怕,有什麼委屈只管對他講來。」

大刀眉聽了雪如的話,眼看著樊將軍說:「樊司令,俺幾個是栗坪的,今兒大清早摸黑往城裡趕,專一是來送軍糧的。俺今天告的是那個收糧的先生,他昧著良心在秤上做私。俺們幾個在村裡,當著一村老少爺們的眼看著,明明稱好的足足十石糧食,可運到城裡來,怎麼就變成了九石半了?不是俺不想忍這口氣,回去叫俺咋向各位老少爺兒們交待哩?聽說,這次交糧,被坑秤的也不止俺這一個村。君趙的人說,他們也是這樣被不明不白地就短了半石多的糧食。他們不敢吭,俺氣不憤、上前問了幾句,說這些糧食先不入庫,再用人家糧行的大秤過過究竟少了多少,誰知,那幾個收糧的先生就讓兩個扛槍的兵打俺。說俺這是想聚眾鬧事,說再敢多說一句,就捆到樊司令這兒來給崩了。可俺在山裡面也聽說過樊司令你的大名,都傳著你是殺富濟貧的宋江再世哩!所以,俺幾個才打聽到你在這兒,到這兒告御狀來了。請將軍為小民做主!」

那個年歲小的和另一個年歲大些的,在人群中抬起破棉襖袖子擦起淚來。雪如在一旁聽了,心裡便覺得這位年輕的鄉民真是有膽有識的主兒。先是能有膽量和主意,敢直接找樊將軍告狀,這就不像是一般懦弱農民的舉止。更何況,一個普通的鄉下人,在一位傳說中的「山大王」面前,竟能敘述得如此暗藏機智,更是不多見的啊!

看來,今兒也活該兵差支應局的那些人倒霉。明知樊將軍還沒有離開山城,還敢繼續妄為,這不自找死麼?

「多行不義必自斃」,看來,今兒他們也真是作到頭兒了。

再仔細看看這位領頭說話的鄉民,原來頂多也不過二十歲出點頭兒。只因日子艱難,人長得老相了些。乍一看,倒像是三十來歲的中年漢子。

樊將軍聽了,一張臉登時發青了:「日他先人!老子的名聲生生叫這些烏龜王八蛋們給毀了!」

一邊鐵著臉,一邊對著外面大叫:「來人哪——!」

隨聲跑進來兩個衛兵,樊將軍令叫軍法處的長官來,命令他們立即帶人下去查辦。

幾個鄉民見樊將軍如此,撲通一下子全都跪下了:「謝謝青天大老爺!」

雪如扶著他們站起來:「各位父老鄉親,你們面前的這位將軍,尊奉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他帶兵打仗,就是為了平定天下不平事的。以後你們有什麼委屈,都可以直接找他報告。我保證,你們做事只要佔理,一定會得到公正廉明的了斷!」

雪如的一番話,讓幾個鄉民一個勁地點頭,眼光中滿是崇敬和感動。

一旁的樊將軍聽了,不由被激生出了一種大濟天下百姓的豪俠之氣來。又感嘆雪如不顯山、不露水地替他做了這樣一番宣揚。

眾人去後,樊大哥仍舊還在那裡氣咻咻地罵著:「王八孫!不是這幾個鄉民來告狀,日它奶奶地,真想不到有人竟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作惡!還打著老子的旗號?」

雪如說:「其實,好些長官的名聲,恰恰就是毀在底下那些狐假虎威的貪官汙吏身上了。比方說,這會兒,就算你手下一個普通計程車兵、一位普通的官吏,做了一樣有損於百姓的壞事,百姓不知他們姓甚名誰,可是人人都知道你是誰,都知道他們是你手下的兵,自然會說,‘還是老樊的人乾的。’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的事情可不稀罕。」

樊將軍點頭稱是,當即就請雪如以這個為題,改天專門給他的部下上一堂訓話課。另外,他要雪如立即承擔起督察的職權,並在縣城四處釋出公告廣而告之:今後,只要他的隊伍和手下,有膽敢借他的名義欺壓、訛詐百姓的,受害者一律可以直接到他這裡或杜參議的靖國軍駐山城軍務督辦公署告狀。一經證實,立即軍法處置。不管他是誰!哪怕他是我老樊的親孃舅,我也決不姑息遷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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