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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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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山城的習俗,已故死者去世的日子,叫做「週年」。這一天,死者的近親都得到墳前祭悼一番的。

拔貢父親週年的頭天下午,吳家派了文菲的丫頭紫瑾和一個管事的進城來,專意接四奶奶回吳家坪燒紙錢、上祭祀。

文菲未進家門,就看見了吳家停在大門外面的新式膠輪小馬車。屈指一算,轉眼已是好幾個月沒有回吳家坪了。

進了院門,見吳家管事的正在天井的石榴樹下幫著娘摘石榴,見文菲回來,忙點頭哈腰地招呼:「四奶奶回來了?」

文菲乍一聽到吳家下人的這種稱呼,不禁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勉強對他點頭笑了笑。這時,抬頭就見紫瑾笑吟吟地端著一個筐兒從屋裡迎了出來,親熱地跑上來扶著:「四奶奶回來啦?讓紫瑾好想。」說著眼圈兒竟泛紅起來。文菲笑笑,一面就扶著她進了屋,細細地問起吳家大嫂和幾個侄女、侄兒的情況來。

紫瑾說:「大奶奶病了,躺床上十多天了,天天跟我念叨心裡想四奶奶的話。說‘四奶奶這麼心硬,從四爺的週年到這會兒,足足有四五個月沒回去看她一眼了’。明兒是老爺的週年,大爺派小的來接四奶奶,正好可以回去和大奶奶說說話兒了。再有,大奶奶交待說,三奶奶跟前新添了個白胖大小子,這陣日子也正在家坐著月子呢。四奶奶這次也可順便過過禮數兒。若是禮物一時不湊手,也不用另備了,大奶奶說,那裡現已為你備下了。」

文菲被她一口一個「奶奶」地,叫得心裡亂亂糟糟的,一時坐在那裡沉悶不語著。這時,母親走了過來,把筐裡的十幾個紅皮大石榴一個個放在桌上的一個包袱裡繫好,又把一個早就備好的大禮盒從裡間掂出來,擺在八仙桌上:「菲兒,你回去照看照看吧!這是做人的禮數兒。順便替我帶個話兒,過些日子,地裡的秋收完了,我再過去看看你大嫂、大哥和你家三嫂母子倆。」

文菲乘著吳家的膠輪帶篷小馬車,一路出城往東,不緊不慢地走了快一個時辰,才來到吳家坪鎮子最西面的吳家大門外。

吳家的建築與當地不太一樣,從院子到大門,都講究一個氣派寬大。院子裡種著好些山城不常見的樹木和奇花異草。這樣的建築風格,很有些類似什麼山陝會館、山東會館的建築格局。可是,本地一般的商家百姓,倒是忌諱這種過於寬大的庭院,恐怕自家「降不住」。說吳家祖上出過好幾個六品以上的官員,還有中了進士的,他們家當然能鎮得住這般大宅子的。

文菲扶著紫瑾的手兒上了臺階、進了門,迎面是一塵不染、寬大敞亮的前庭院落,院落兩邊的廂房前各有兩處磚砌的花圃。平素,這處前庭大多隻有拔貢一人在此讀書、待客、議事,或是檢視各處報上來的賬目。所以,除了跟拔貢的人,其它家人一般不在這裡停留。

整個前庭這時靜悄悄地,花圃裡開著一篷篷黃的、白的菊花。這時,文菲看見那棵高大的合歡樹下,穿著家常直羅衫的拔貢正低頭給籠子裡的鸚鵡添水。見文菲她們回來,拔貢轉過臉來,微微頷首一笑,眼睛略不經意地在文菲那剪髮上頓了一下,雖說臉上並沒有什麼驚奇之色,文菲這裡卻已經覺得臉上有些微微發熱了。

這時,梅影、菊影、竹影和蘭影姐弟幾個人,聽說前面報信兒的家人說嬸孃回來,早一窩兒蜂地跑到前面,一齊撲上來,有拉著手的、有拱在懷裡的,又是「四嬸」、又是「娘娘」地你喊我叫,不知怎麼親熱才是了。就連吳家的那條大黃狗聞聲也撲了過來,一邊嗚嗚地叫著,一邊親熱從人縫兒裡擠過來,舔著文菲的手和衣裳,尾巴搖得實在歡實。

文菲的心一下子熱了,眼睛不禁就有些溼潤。她摸著孩子們的頭髮和臉蛋兒,一段日子不見,覺得個個都見長了。

「四嫂!」文菲聽見有人叫,忙迴轉頭去看——原來,五弟宗巒也回家來了!他站在廊簷下笑呵呵地看著她,身上穿了件湖青的縐綢夾衫,外罩著一件明緞小坎肩。梳了個時下很流行的中分式髮型,發線劈得又白又直。這打扮,不像是個正讀書的學生,倒更像是一位初入道的年輕商人!文菲剛來吳家那時,他還是個腦袋後面拖著個小辮子、額頭剃得油光錛兒亮,穿著個小花綢袍子,手裡拿了風箏滿院子瘋跑的頑皮少年。才幾年時間?一下子就成了眼下這大小夥子了!

「五弟,你多早回來的?」

「回來好幾天了。」宗巒驚喜地上下打量了文菲一番:「四嫂,你這打扮,跟剛來咱們家時一模一樣。那會兒,我不敢往你跟前去,只敢站在人群后面偷偷觀看你這個新娘子。總覺得你不像是個新媳婦,倒更像我去京城時看到的那些洋學生。」

文菲笑笑,轉而想:這會兒又不年又不節的,他怎麼突然這時回家來了?不會是又出什麼事吧?

「五弟,你正讀書呢,還沒到放假時間,怎麼突然就跑回來了?耽誤了課可不大好補回來呢!」

初夏那時候,文菲就曾聽大嫂說過,五弟在學校裡參加了學生的大遊行。結果和軍閥士兵發生了衝突,被抓進去關了好些天。最後,還是二哥跑去,花了大錢、又託了熟人,才算把他保釋了出來。這時,莫不是又有了什麼事,被學校開除了麼?

宗巒見四嫂問,轉臉看了看在站在那邊樹下給鳥兒添穀子的大哥,垂下眼睛,低聲說:「咱們先過後面看看大嫂吧。」

過了垂花門,宗巒才停住腳對文菲說:「四嫂,你不知道,我這次是生生被大哥逼回來的呵!他連著寫了好幾封信,催著非要我回來幫他料理家事不可。他說他這些時身子骨不好,每天夜裡出虛汗。還說,我在外面總是讓他又操心又掛牽的,若出了什麼大事,讓他如何面對地下的父母?所以要我立即回家來的。若不回家,就斷了我在外面的一切費用。」

宗巒嘆了口氣:「我以為他是嚇我呢,也沒大在意。誰知,這兩個月他真的就斷了我的一切費用。我先是找同學借了一些,後來看看也不是長法,只得先回來了。你回來的正好,你可要和大嫂一起,幫我在大哥面前說說話兒、求求情,還是讓我出去唸書吧!以後我謹慎一些就是了。我想考取南方陸軍學校或者武官學校。你不知道,這會兒,外面的世界轟轟烈烈的,大凡有點兒熱血的年輕人,誰不想著做些報國濟民的大事?我可不願守著這老宅子當一輩子老夫子!」

文菲沉吟道:「說說倒也可以。不過,我覺著大哥可不像是那麼好說話兒的人。你別看他平時挺隨和的,他執意要做的事,恐怕是不大容易被人改變的。」

宗巒一聽文菲這樣說,情緒一時有些低沉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文菲勸他道:「五弟,你先別煩惱。不是還沒試麼?就算說不通,其實在家也一樣能做事的。你不知道,咱們縣城現在一下子辦了好幾所的國民學校,這會兒正缺少像你這樣讀過新學的老師呢。大家若是知道你回家來了,立馬就會請你到城裡去當老師的。」

宗巒嘆嘆氣:「噯!四嫂,我真怕自己讀不成大學,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出去了。大哥對我真是不公平:二哥三哥都能出去唸書做事,為什麼偏讓我守在家裡?是不是因為我是庶出,出去讀書花銷又太大,才硬要我回來的?」

文菲忙攔住他的話頭兒:「五弟,千萬可不敢這樣猜疑人。話說到這裡,我倒要替大哥說句公道話了。我來咱家這麼幾年了,不管是你四哥在時,還是這會兒剩下我一個人,看得出,大哥對咱們倒比對老二老三他們還多了幾分關心呢!若論親緣,如今沒了你四哥,我自然不如你們手足弟兄親近。可是,大哥漫說是對你這個親兄弟了,就算對我這個外姓人,又何曾有過疏遠冷淡呢?

「我想,這裡一是因為咱們是最小的兄弟;二呢,大哥也許有意逢事多關照咱們一些,就是生怕咱們心裡會有什麼委屈。若說大哥是那種錙銖必較的吝嗇人,就更說不通了。據我旁觀,大哥決不是那種輕情義、重錢財的人,你可不敢有這樣的想法,讓大哥知道了豈不冷了他的心?

「這次大哥一定要你回來的原因,恐怕真是有他的難處。他平時也是一個喜愛清靜的讀書人,這兩年的體力也大不如以前了。家中這麼大的一攤子,裡裡外外真的是力不從心了。我過去雖說還能多少幫大嫂和大哥一些,這會兒做了國民教師,也不能常回來了。這一大家子人,加上一群孩子,幾處店鋪,田裡的事,再加上大嫂的病,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連一個人都不能替他分擔一星半點了。正好你又出了那樣的事——在外面差點沒惹出大禍來!別說大哥,就是大嫂和我,不知都為你搦了幾把汗哪!你想,他若真是那等吝嗇貪財、多嫌我們的人,倒應該怕我們多待在家、怕我們多過問店鋪、田租的事,該早些打發我們遠遠地都去了才是道理吧?」

宗巒說:「經你這麼一解,我也覺著是這麼個理了。可是,四嫂,我才不在乎什麼家產祖業,更不想因此被圈在這所老宅子裡了此一生呢!」

文菲一笑:「你倒還有的說呢,你畢竟還是個男人!歸終還能按著自個兒的意思去做事、活人、闖天下的。我要是像你這麼想,這麼心野,幾年前恐怕就該悶死了。」

宗巒轉過臉來,仔細地看了看文菲,笑道:「四嫂,你還這麼年輕,品貌才學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兒!小弟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你若有重新生活的想法,在吳家,我會第一個站出來,堅決支援你!」

文菲臉一紅:「好哇!你出去這兩三年,長大了!如今竟敢拿我尋開心了?哦!我明白了,是不是想把我早些打發出去,你好多分得一份家產田地啊?」

「四嫂,小弟說的是真心話!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等人!我真的是替你著想!你在吳家守了這麼幾年了,也足以對得起我四哥了。我要是你,怕它什麼?我肯定要勇敢地掙脫束縛、選擇未來、爭取女權!」

見宗巒一副同學少年、意氣用事的樣子,文菲不禁感到好笑:「越發跐鼻子上臉了!你自己還架不住乖乖地跑了回來,反倒鼓動我一個弱女子做反封建的馬前卒?是想要我給你做個以身試法的先驅麼?」

叔嫂兩人一路說著,不覺已走到了後庭,在幾個侄兒的簇擁下來到大嫂的臥室。大嫂一見文菲,一時就要撐著下床。文菲趕忙緊走幾步,一邊拉著大嫂的手令她莫動,一邊仍舊扶她靠在被子上,自己就坐在她的身邊。

幾個月不見,看上去大嫂的身子骨兒更見虛弱了。她穿著一件寶石藍的紡綢夾衫,更襯得臉色的黯淡。寬寬的衣袖裡,露出兩隻瘦得青筋暴突的細手腕。眼窩兒也更顯深陷了。

文菲心內不禁一酸,臉上卻微微笑著:「大嫂,你的氣色倒比夏天看上去好多了。這陣吃的什麼藥啊?看樣子還挺有效的。」雖說只是一句安慰的話,可對病人卻是很有好處的。

大嫂一聽這話,果然露出些欣慰的笑來,摸著自己的臉說:「哦?果真麼?前幾天,聽人說教堂裡洋大夫的藥靈,你大哥求他給開了些西洋的藥水藥片,試吃了三四天,覺得比咱們自個兒熬的那苦藥還管用哪!這兩天,我也感到身上輕爽了。」

文菲說:「我在省城唸書那會兒,同學們生了病,也都愛到洋人的醫院去看大夫。平時,吃好幾付苦藥都治不好的病,到了人家那裡,兩天就清爽了。覺得有效,就只管吃一段日子試試。就是那苦草藥也不要停,兩樣一齊用,想來藥力會更強,效果也會更好。」

大嫂笑笑:「你說的也有些道理,我就試試吧!興許好利索了也說不定。」

大嫂為人忠厚,在妯娌們當中,就數她和文菲兩妯娌的情誼是最好、最投機的。宗岱剛去世的那些日子裡,多虧大嫂,一天到晚地陪著文菲,一面勸解她,一面寬慰她,使她好歹熬過了那段日子。從那時起,妯娌倆的情誼就日漸深厚了起來。

文菲這時解開了帶來的一個包袱,裡面是一大包的白果兒——白果兒燉老鱉最能滋補,對體弱的人還不會熱傷。所以,一入秋,文菲就交待純表哥給自己收集一些。他的公署門前有一棵千年的老白果樹,奇得是依舊年年結果。從秋風乍起時分就開始零零落落往下掉果子。表哥讓看門的老道士每天早上掃地時撿起來攢著,曬在簸籮裡,一個多月竟攢了這麼大的一包兒。

放下白果,文菲又抖開一個小包,露出了裡面七八個紅皮的大石榴來。文菲拿出一個最大個兒的來:「你愛吃石榴,城裡咱娘專門撿出來這些個兒大、皮兒紅的放著。誰也不讓動,說專意給你留的。宗巒、影兒他們都有了,這幾個單單是給你的。」文菲說著,便把那個大石榴遞到大嫂手裡。

大嫂高興地接過這個長得已經裂了嘴兒、還帶著一枝綠油油的葉子、露著裡面的紫紅晶亮石榴籽兒的大石榴,放在手掌裡滿心喜愛地把玩著:「噯!還是你,大小事都記著我。其實,喜歡吃它的味道倒在其次,我更喜歡的倒是它這模樣兒。平時繡花,總愛摘下一個來,照著它的樣子描花樣子。剝開了,晶晶瑩瑩地閃著、齊齊整整地排著;散開了,放在手裡,滿把紅寶石樣,光閃閃地看著喜人!讓人都捨不得吃到肚裡去呢!

「我孃家門前就有一棵大石榴樹,每年總能收一兩簍子的果兒。小時候,從它坐蓇朵開花那會兒起,一直到它結了指頭肚兒大小的石榴,就天天仰著臉,盼它變紅、變熟的一天。有時也淘氣,不等長熟,便踩著一個高凳子,悄悄夠著偷摘下一個,剝開了,還滿是白籽兒,只得扔了。怪可惜的!於是,一天一天地掰著指頭,等‘七月初七牛郎織女相會日’。到了七月七的夜裡,鄰居家的幾個小姐妹都被我叫來了,一起坐在我家院子裡的涼棚下,看星星、看天河,看看天上會不會出現牛郎和織女相會?拿了石榴、棗子、梨子這些鮮果,擺在盤子裡供拜牛郎和織女。這會兒一看到石榴,禁不住就讓人想起了孃家、想起小時候的事兒來。」

大嫂說著,眼裡就有淚光閃爍起來。文菲抓住她的手,一時也覺得鼻子酸酸地起來。

兩人說了會兒話,大嫂呶呶嘴說:「妹子,你先去老三家的那邊看看吧,去晚了少不得又要生出是非了。你不知,三個閨女,這回終於得了個兒子!把一家子上上下下支使得陀螺似地。大月子裡,動不動就哭一齣子,嚷嚷著非要管家去洛陽叫他男人回來不可!也不知究竟是誰對不住她了?你大哥趕著給她換了兩三個使喚的人過去,沒有一個侍候住的。最後還好,專意把六嬸兒叫來,十幾天了,倒還沒有聽她說一聲讓換人的話呢。」

文菲站起來,大嫂拉著手兒仍不捨得放開:「過那邊,也不用多坐。久了,不定她說哪句話不中聽,又得惹你心煩。出來也先別回你的院子,直接過來再和我說會兒話。」

文菲彎腰替大嫂抿了抿耳鬢上的一絲亂髮,拍拍她瘦骨嶙峋的手:「你等著我,我過去放下東西,馬上就回來陪你。你想吃什麼,今兒我也沒事兒,在家侍候你一天,親手給你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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