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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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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聽了,心裡一熱,眼裡的淚珠兒一下子就跌落了下來,馬上又拭乾了,笑著對宗巒說:「五弟,你陪你四嫂一起過去看看吧。記著,莫久坐,去去就回啊!」

宗巒應了一聲,拎起了文菲專意給三嫂和小侄兒準備的那個小花緞包袱兒,跟著文菲出了門。

一齣門,文菲眼中的淚禁不住就流了出來。趕忙擦了擦,又打出笑臉來。

宗巒皺著眉頭擔憂地說:「四嫂,你看大嫂這病,眼見好幾年了,好好歹歹地總也不見好利落。」

文菲嘆了嘆氣,叔嫂兩人沉默著走到老三的房院來。

進了門時,見老三家的正擰著一雙眉頭,搗著一個名叫翠蘋的小丫頭的腦門子,不知數落著什麼。她身上穿了件水紅底子、銀繡大朵牡丹花的緞子夾衣,一對大奶子把衣裳撐得幾乎要脹開。下面是一條撒腿碎花松綠底子的夾褲,腳上趿了雙綴著大朵子紅花的絨拖鞋。一對金絲鑲翠的大鐲子,襯得她一雙腕子更是白白胖胖的。滴水形的翡翠耳墜兒,在她肥厚的耳垂上滴溜溜地晃得人眼花繚亂。

一見是文菲、宗巒兩人進了門,老三家的立馬兒驚詫詫、誇張地叫起來:「啊喲!老天爺!真是稀客、稀客喲!快快,翠蘋,你還死著一張臉站那兒做什麼?快給你四奶奶看座!」

還未待文菲落座,老三家的又忙不疊地喚起來:「六嬸——!六嬸啊——!」

她的喊聲落了一會兒,才見矮矮胖胖的六嬸顛著一雙小腳跑了過來。

說來,老三家原來使喚的那個喜俏俏的丫頭絳荷,因為老三回來使喚了兩次、誇了幾句小丫頭子機靈的話,老三家的便醋性大發起來,口口聲聲說「小狐狸精勾引她男人啦!」,鬧著非讓管家領走,遠遠地賣掉不可。

最後,還是大嫂出面做主,說來吳家這麼多年了,漫說是賣個人了,就是賣個貓兒、狗兒的事也從沒聽說過。老三家的既不喜歡,調她到別的屋裡使喚不就成了麼?於是絳荷才得以留下、派給梅影了。

文菲過去也曾見過這個六嬸兒,她有五十來歲,男人馮六兒是專門跟大爺出門辦事的人。六嬸這人年輕時見過世面,說話辦事利利索索的,人也生得喜眉笑眼,脾性也靈泛得很。

六嬸這時腳不沾地兒一溜小跑兒來了,支叉著兩隻溼手,一面笑呵呵地問三奶奶有什麼吩咐?一面問文菲幾時到家的?文菲笑著回答了。就見老三家的皺著兩道八字眉問:「你是跑哪兒去了?叫了這麼半天才過來?」

馮六兒家的一邊拽出掖在衣裳大襟上的手巾擦著手上的水,一邊笑道:「三奶奶!我在後院的井臺兒給小少爺洗尿布呢!早聽見你喊了,兩手的洋胰子沫兒趕著在水裡涮了涮,這才跑了過來。三奶奶有事交待俺?」

老三家的擰著眉毛說:「怎麼該著你去洗尿布?那些人是幹什麼吃的?你是照顧小少爺的還是洗衣裳的?真想幹洗洗涮涮的活兒,明兒專門去洗好啦!」

六嬸笑嘻嘻地說:「喲,我就是捨得離開三奶奶,我還捨不得離開大胖小少爺呢!小少爺的尿布讓別人去洗,三奶奶你倒放心,我可是不放心呢!我怕那洋胰子滌得不乾淨,尿腥氣洗得不清氣,蟄著小少爺那小嫩屁股蛋兒,可是了不得的!所以,小少爺的尿布我從來都是自己親手洗的。不過都是趁著小少爺睡了,才趕著去洗的。我這耳朵可是聽著動靜呢。他那兒一醒,我立馬兒就跑去抱了。」

文菲坐在那裡,心內不禁暗暗讚歎:六嬸這人說話可真是夠機智的!怪不得能服侍得了這個脾氣怪戾、一身驕氣的三奶奶。聽大嫂說,她不僅能把這位三奶奶哄得不責怪她,反而還能落不少的好處呢!三天兩頭,三奶奶不是賞她一塊大洋、幾尺衣料,就是兩件還有七八成新的綢緞衣裳呢!

三奶奶聽她這樣一解說,臉色果然一下子松和下來,又滿臉是笑了:「咦!聽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哩!還不快去把小少爺抱過來,讓她四嬸子看看吃的胖不胖?」

馮六兒家的一雙小腳又顛顛地一溜小跑去了。轉眼,就見她兩手託金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小少爺給抱來了過來。因那小少爺此時還正睡著,老三家的接過孩子,一邊解了小襁褓,著意將那孩子給逗醒,一定要讓文菲看看她的胖兒子眼睛大不大?臉兒白胖不白胖?一邊就口口聲聲地誇起她的兒子如何如何聰明、這麼大一點兒就會在夢裡笑、如何如何能吃、能睡一番話來。

文菲抱過來,看著小侄子的臉兒也笑著誇了一番。把孩子遞給宗巒後,就把花緞小包袱抖開,把自己添的幾樣禮物拿了出來:一對如意大銀錁子;一個綴著鎖兒的銀項圈;一對鑲了小玲鐺的銀鐲子;城裡平民工廠自己生產的三四種花洋布各五尺;金花、銀花平金緞各六尺;另還有一件花緞棉裡的小披風。老三家的看著一大堆的禮物,樂不可支地收下了。嘴裡說著:「你一月能掙多少?咋花這麼多的錢!」

文菲放下東西時,心裡就想著,這位吳三奶奶是個是非人,最好不要在這兒耽得久了。誰知,文菲這裡還未來得及說出告辭的話,老三家的就已經快嘴快舌地問起了文菲在外面做教書先生,一月到底能有幾多大洋可掙?又問學校裡有沒有男老師,男女之間來往不來往等等一些不明不白的話來。一邊問,一邊用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睃梭著文菲,觀察這位吳家寡四奶奶的神色和反應。

文菲情知她安的什麼心,便不軟不硬、暗藏機鋒地回敬了她兩句。正好也省了告辭的話語,轉身徑直出門去了。

見老三家的剛才那不醒事的樣子,出得門來,宗巒趕忙勸慰文菲:「真是少見的粗人!四嫂,你大可不必跟她一般見識。」

文菲冷冷一笑:「真要跟她一般見識,還能活到這會兒?三年前就該盡忠盡烈了。」遂想起幾年前老四剛去那會兒,老三家的家裡外面到處對人說她是剋夫命,剛進吳家半年就剋死了自己的男人等等。若不是大嫂那時的百般寬慰和關懷,文菲真不敢說,自己能不能熬到今天?

晚飯後,大嫂也撐著起來,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和拔貢一起聽五弟和文菲逗孩子、說外面的新鮮事。

梅影打從文菲下午進門到這會兒,一直都纏著文菲,求嬸嬸帶她去縣裡的新學念中學。又喳喳不停地說:她娘跟她說,將來也想要她考外面的大學,像四嬸那樣做個平權女子。最好比四嬸還要高,出國留洋去才更好呢!又說她也和爹商量好了,爹已經答應她跟四嬸去城裡念新學了。

文菲看了拔貢一眼,拔貢點頭微笑道:「想念就去唸幾天吧,這會兒也時興這個啦。」

梅影歡喜地拍起了手,又瞅著文菲的頭髮說:「四嬸,那我明兒可就要開始去城裡唸書了!學堂裡還有沒有新書哇?唸書的女同學是不是都得剪髮?要是剪髮,你這會兒就給我剪吧?也剪成你這個樣子好麼?」

文菲笑著摸摸梅影烏溜溜的大辮子說:「要剪要留你是自由的。不過,我看這個樣子倒比剪了還好看的。再說,你留了這麼些年,怪不容易的,一下子剪了挺可惜!」

「不麼四嬸嬸,我就要剪你這個樣子!爹比娘三民主義!剪髮和放足這兩樣兒,都是爹先允下的。那年,就是爹爹從衙門回來給娘發了話,娘才給我放的腳!這會兒,我聽說,好些沒放腳的大閨女,連個好婆家都尋不來呢!都哭著後悔死啦!噯!反正我是放了腳的,從今往後,再不怕尋不到好婆家啦!」梅影一臉自得地說。

大家「哄」地一聲大笑起來!

大嫂笑得淚都出來了,揉著眼說:「真不知羞!放腳就是為了尋好婆家的呀?這麼小一點兒的人兒,知道什麼是婆家?還滿嘴地胡說,就不怕人家笑話麼?」

梅影道:「我怎麼不知道?婆家不就是外婆家麼?」

大家一聽「哄」地又大笑了起來。大嫂笑得捂著胸口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文菲笑得直不起腰來。宗巒把一嘴的茶全都噴了出來,還嗆著咳了好一陣子。絳荷和紫瑾在一邊捂嘴笑著,一邊趕忙找來毛巾給五爺來擦衣裳。拔貢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大嫂一邊指著梅影笑道:「這孩子,從小沒有見過外婆,也真難為她分不清。」又抑不住笑了一陣道:「你說得很對——外婆家正是婆家!」

這時,就連平素不苟言笑的拔貢也笑出聲來!

幾個影兒雖不知大人在笑什麼,可這種快活的氣氛卻是不常有的,也都在一旁嘿嘿地傻笑。

稍停了一會兒,宗巒又在一旁說:「要上洋學堂麼,光剪頭髮、放腳還不行,將來你要想出國留洋啊,還得用火鉗子把頭髮燙成一卷兒一卷兒的,就連眼珠子也得用靛青點成藍顏色的才成呢!」

聽五叔如此一說,梅影「哇」地一聲拱到文菲懷裡:「啊?我才不要那個樣子,花臉大妖怪。」

眾人又笑了一陣子。大嫂今晚這麼放開一笑,此時在紅紗燈光的映照下,臉色也顯得紅潤好看起來。

說笑了一陣,聽見座鐘叮叮鐺鐺地響了下。看看座鐘,不知不覺已經九點了。文菲怕大嫂身子困,便領著梅影和菊影兩人,起身向大哥、大嫂告辭,回到自己的院落去了。

文菲令紫瑾服侍菊影、梅影兩人先洗臉洗腳睡下,自己又備了會兒課、看了會兒書。這時,隨著靜夜和微風,她彷彿聽見前庭隱隱地有洞簫聲傳來。

起初,她以為是風聲,側耳又靜聽了聽,果然還是簫聲,吹的是一支頗為傷感的曲子。文菲問坐在一旁燭下扎著花兒的紫瑾:「這是五爺吹的麼?年紀輕輕的,怎麼吹這麼悲傷的音律?這可不大好啊!」

紫瑾說:「哪兒呢!五爺才不吹簫呢!五爺愛吹笛子和洋笙*。這是大爺吹的。這些日子,他天天黑下都吹上一陣子。聽著還怪好聽哩。」

文菲道:「好一個丫頭!你竟能聽出來是簫、是笛子還是洋笙的聲音麼?」

「這有什麼難?簫聽著讓人發愁,好像看見天陰下雨一樣,讓人直想哭;笛子一吹,人聽著,跟到了綠茵茵的山坡和河邊一樣,又敞亮、又新鮮,讓人開心!洋笙更好聽了,聽著,跟看見一群仙女飛在雲彩上一樣。」

文菲歪著頭想了想,覺得這丫頭的話真還有些那麼個意思呢。不禁一笑,這孩子,倒是蠻有幾分悟性呵!又獨自屏息聆聽了一會兒,覺得那簫吹得還是頗有些功力的。不僅音韻沉鬱婉約,指法也十分地諳熟圓潤——好一首古曲《梅花三弄》。

文菲聽著這簫,心內思忖著:人們都道吳家大哥有超然物外、清高恬淡的隱士風範;難道他那般穩成淵默、含而不露的一個人物,人生當中也有什麼失意和憾恨之處麼?

看來,這天底之下,每個人都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喜怒哀愁。只不過平時都深深地壓抑在內心,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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