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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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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家,真是性急得很。

第二天,天還未亮,梅影等不到丫頭絳荷叫她,自己就摸黑穿衣起床了。文菲給她梳了一對羊角辮兒,辮梢上繫了一對桃紅綢子的蝴蝶結,又換了一套花洋布鑲燈草邊的新褲褂。好歹說著,才算草草吃了一點東西。用手巾胡亂抹了一把嘴,便站在院裡一遍一遍地催起嬸孃來,急著立時就要上車到城裡唸書去。

小菊影原本是文菲過嗣的女兒,這時見梅影跟著自己的娘要到城裡去,也哭哭啼啼一定要跟著去。一時眾人都趕過來,好哄好勸了一陣子,才算止了哭。文菲令梅影和爹、娘、五叔等分別告了別,又勸大嫂不必擔心,一切自有她隨時關照著的。這才攜梅影一同上了車。眾人又一直送到大門外,大嫂摟著一抽一咽的小菊影站在那裡,一直目送著馬車拐了彎。

原先,以為梅影是半途進的班,功課不一定能趕得上,文菲便連著給她補習了好一陣子的課。誰知,這梅影竟聰明得很,不到一個月裡,成績就趕了上去,國語和自然還成了班上名列前茅的學生。

這段日子,由於大嫂的病,加上梅影剛入學,文菲只得天天陪著梅影一起來來回回地從山城到吳家坪。每天晚上,除了為梅影補課之外,宗巒、梅影、菊影、竹影和蘭影,再加上大嫂,大夥圍在一起,或是下棋做遊戲,或是畫畫兒寫字,一家子在一起顯得又熱鬧又快活,一座吳家百年大宅,一反素常的冷清、空寂氣氛。

然而,吳家老宅裡,有一個人可是看不下去了。

在家坐月子的老三家的,也不忌諱什麼月子裡不能見風的習俗,每每東院串了西院逛,也不講什麼主子身份了,竟在下人面前說起了不三不四的閒話:「誰家見過這樣的?一個寡婦人家的,倒出去拋頭露面,教什麼書!成天和男人混在一堆兒。在家裡吧,一個守寡的年輕嫂子和一個沒成親小叔子,成日沒黑沒白地待在一起!吳家現今可真是沒有規矩了。將來出了什麼醜事,這吳家坪可就炸窩子啦!」

文菲以往在吳家時,一般也是不大與老三家的往來的。這會兒,更不想和她攪那份閒氣了。誰知,老三家的閒得太無聊,有事沒事的,總要磨蹭到大嫂或文菲這裡來,靠在門框上,一手託著個包了瓜籽的手絹,邊嗑邊四下裡吐著瓜子皮兒。見了文菲,便斜著一雙眼睛,抖著一條穿著水紅花緞散腿褲的胖腿,似笑非笑地望著文菲,沒話找話地搭茬兒:「喲,教書的大先生回來了?噯!看你天天出來進去的,真是讓人眼氣啊!早知道女人唸了書也能和男人一起出門掙大錢,我真恨我當年怎麼沒有念兩本書!如今也有名堂出去散散心了。」

文菲一笑:「你這會兒要想念也不晚麼!我明兒給你報個名兒,省得成天閒得難受。」

「哎!我的命不好哇!就算唸了書,我也沒那個福份。我這人天生的怕見生人,也比不得你沒拖沒掛的。老四家的,我真不明白,不是說辦的是女校麼?怎麼讓那些大老爺兒們摻乎進去做什麼?男男女女的,成日在一起混,把人家女孩子帶壞了怎麼是好?」

「三嫂,這個你倒別擔心。雖說男男女女地在一起,可是,政府給每個人都發有一個過節耍的那種大頭娃娃。平時大家都戴在臉上,所以,誰也看不見誰的臉,也不知道誰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三家的不知何意,把個眼珠子瞪得溜圓:「啥?有這事兒?」

文菲撂下這句話,轉身自己也憋不住笑了。也不再理會她,徑直朝前面大嫂的房中走去。

誰知,老三家的雖說言語尖酸,心卻不大能打得過彎兒的,一點也不知趣,前腳跟著後腳也過來了。

文菲便和大嫂說著天上地下的閒話,誰也不大接她的話茬兒。

宗巒從店鋪回來了。照例先來到後院問候大嫂一番,又問了四嫂一些學校的事兒。老三家的見宗巒回來,誇張地打起招呼來:「喲!五爺回來了。瞧瞧,這會兒還真像咱吳家的二掌櫃呢!」忽然,又想起什麼來了:「噯!五爺,昨兒我怎麼聽馮六兒家的說,洋布店的吳老奎來找大爺,說是想給你提一提顧老爺家的二千金。那門親事你允下沒有?聽說,顧老爺的那個二千金的脾氣可是不大好啊!」

宗巒也不接她的話茬兒,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一邊就對大嫂說起了外面正傳說的一個什麼稀罕事兒來。

老三家聽了一會兒,在一邊瞅了瞅文菲、又瞅了瞅老五,倒三不著兩地笑道:「哎!我看著這兩年,咱家五爺越長越像老四了。老四家的,你倒說說看:他們哥兒倆長得像不像啊?」

文菲也不理會她的胡嚼。心裡明白,這個老三家的沒事找事,無非是宗巒和自己的關係有些親密的緣故。

宗巒和宗岱系同胞弟兄,母親原系拔貢父親的小妾,元配病故後才把她扶了正。文菲過門時,他不過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所以,從來就沒有在他面前講過什麼忌諱。繼母和宗岱去後,平常給他做鞋做衣,對他多關愛了一些。宗巒也當自己是親姐姐一般看待。沒想到,就連這點手足親情,老三家的也想從中生出些是非來!看來,若想心淨耳淨,老三家的在吳家坪的日子裡,自己最好還是少在吳家待的好。

晚飯後,文菲向大哥大嫂說起因來回路途太遠,耽誤備課,所以這兩天自己還想回山城住的意思。拔貢聽了,也不說什麼話,放下手中的五彩小蓋盅徑直出門去了。文菲坐在那裡,一時窘得滿臉通紅!

大嫂何等的聰明人?見丈夫冷了四弟妹的臉,忙在一旁陪起不是來,說拔貢近來常對孩子和自己,還有那些下人,都是這樣無端地發脾氣給臉子看。又道,多不過還是為了她的病,令他常常上愁,脾氣才越發地古怪了。

文菲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大哥原也沒有說什麼讓人受不了的話來。自己只是覺得,再待在這個家裡,實在有一種無名的壓抑和窒息感。她常常在夢中夢見自己生出了翅膀,一下子飛出了這重重的高牆深院。

她不敢想象,如果不是純表哥和杜先生為她開啟了一扇通向自由人生的視窗,讓她有了今天,在這座鬱悶得令人窒息的老宅裡,自己最終會不會發瘋?

晚秋時節,到處都是一派凋零殘敗的景象。天空迷迷濛濛地落著些似霧非霧的細雨。院子裡,從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上,不時飄下幾片葉子,紛紛跌落在潮溼的地面上,發著空泛而失落的聲響。一時「夜半梧桐三更雨」、「庭院深深深幾許」等好些悽清寂冷的句子,也一如這秋日的黃葉般紛紛飄飛而來,跌落在文菲的心靈上。

然而,如今的她已經不再是昨天的自己了。為什麼還要繼續留在這裡?受這種莫名的壓抑、聽那些惱人的二話呢?

第二天,雖說學校放秋假,她仍舊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就要離了吳家回城裡去。可是,吳家的家眷們出門用車,一般都是由吳拔貢和大管家發話才行的。文菲交待管事時,管事不敢就派馬車,先回稟了老爺。拔貢見說,以為是因昨晚自己一時心性躁了,冷了這位弟媳。所以,今兒才使性子要走的。於是,便讓小僮去喚四奶奶來,說他有話交待。

文菲來到拔貢的書房,一進門就見拔貢的臉色有些青黃,眼窩兒也有些發黑,像是一宿未睡的樣子。

拔貢見文菲過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說:「弟妹,請隨便坐吧。」

文菲雖說來吳家已經好幾年了,可今兒還是第一次到拔貢的外書房。這是那位發達的祖宗傳下的,靠書房兩面的牆壁都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兩個牆角分別擺著古董架和長青類盆景,屋子正中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楠木大書案,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各式的文房四寶。文菲想,這麼豐富的藏書!果然是一代飽學之士呵!

文菲坐下後,拔貢撫著前額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弟妹,昨兒怪我太煩躁了些。所以,今兒把弟妹請過來,特地請弟妹涵諒。弟妹,我想,咱們這個家越來越冷清了。一天天,一個個,說去都去了。有時,我真是有些害怕。你看,如今除了你回家來的這些日子,大夥兒在一起還有些生氣,一家子熱熱鬧鬧地圍在一起說說笑笑。就是你大嫂的病也顯輕了,你幾個侄兒也快活了。平時,你不在家的日子,稀稀落落的三幾個人,整日不見一點兒的熱和氣兒。所以,大家都是歡天喜地盼節氣似地盼著你回來。

「如今,為了這個家,我也是焦頭爛額的。我這個人,平時最怕的就是那些家常瑣事。過去我在外面做事時,就曾對二老提過,四弟宗岱為人忠厚公平,性格溫和,又重親情輕錢財。家中若想得長久安寧,最好由他來掌管家事。誰知,四弟他竟先我騎鶴仙歸了……」

文菲一聽此話,眼圈立馬就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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