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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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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便私下掖了一摞,竟自己出面直接尋到了幾個打家劫舍的毛賊,將四百塊大洋撂下。交待說:事成之後再付另外一半!

幾個毛賊接到這樁買賣後,便開始黑天白日地對雪如秘密尋訪行蹤,以俟伺機動手。

玉純等人是何等機敏之人?這幾個毛賊又能藏得多麼巧妙?果然,很快就引起了他們的警覺。幾次聚會分手時,都發現了四周有鬼鬼祟祟的影子在晃動!

此時正值天下動亂之際,南北政府虎視狼耽,大小軍閥擁兵稱雄,山匪亂民佔山為王。因而,暗殺便成了除掉對手最有效、最快捷也最省力的手段。

顯然,雪如的處境十分危急了!

眾人這時都勸他到外面去躲一躲風頭。可是,雪如這人稟性中還有著不大為常人知曉的另一面——執拗和頑梗。他不能容忍自己畏縮躲藏、苟且度日!他冷笑道:「死有何懼?‘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大哥的慘烈之死,造成了他心靈永難癒合的創傷。心愛之人身懷六甲,卻被逼得剃度為尼、逃進深山有家難回!妙興的陣亡,令他有一種斷臂折足的痛楚。樊大哥的全軍覆沒,使得他在山城的處境舉步維艱,翰昌君的杳無音訊,少林寺的涅槃,實業的一處處破產,學校又一座座停辦……而駐紮在山城的這支軍隊,直接上司省督軍現又兼著省主席,恰恰又是樊大哥的生死對頭。

這樣一來,自己的前程和未來恐怕很難再有崛起的機會了。

事業,前程,功名……一切都到了山重水複的境地……慘敗!從未有過的、徹徹底底的慘敗!

人生若此,生還有何意趣?死又有何懼怕?

雪如此時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沮喪和失意的情緒中再也無法掙脫了。對社會、對人生、對國家,對未來和信仰,對一切一切,俱都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心灰意冷。每天裡,要麼是借酒澆愁,要麼是獨坐一隅一語不發。後來,他甚至揹著玉純等人,強迫家人給他找來大煙,藉此麻醉一時,以排解自己無可瀉洩的滿腔憤懣和壓抑。結果,不幾天裡便染上了毒癮!

玉純看出來: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情形啊!平時,這個雪如倒是最能說服別人朝遠處看的。誰知,他自己竟也陷入了困惑和執拗的境地。而且,任誰說、憑誰勸也不聞不聽,只是由著自己的性子,又是醺酒、又是吸大煙。甚至灰頭土臉、衣著不整。情緒消極到無以自拔的境地。

玉純比別人更清楚雪如的個性。別看他平時援引今古,博論旁證的,什麼「大丈夫窮則獨善其身,達者兼濟天下,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不來矣,如霧豹,如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這些道理,他如何不曉得?他從來就是拿這些勸誡朋友的。所以,聰明人一旦犯起痴、犯起混來,世上往往再沒有什麼道理能說服他了。

看到雪如這樣子,玉純一時竟也不知該想個什麼法子說服他才是了。想要上山去叫表妹來,又怕頻頻來往,讓人發覺了文菲的藏身之處又生節外之枝,越發地兩下都顧不全了!而且,文菲眼下已經有了身孕,上山下山倒是小事,豈能讓她再來耽這樣的心?

見百般勸阻無效,竟把個平時從未發過火的玉純一下子給激怒了!他驟然對雪如大吼大叫起來:「好!好!杜雪如,我真沒有想到,你竟是這般有種的一個好漢!去吧!去和他們拚吧!你可真是個大英雄!一定會千古不朽的!我勸不動你!也不想勸你了。我不是你的爹孃老子,不能一根繩子把你拴起來押走!也攔不住你的壯烈義舉!

「不過,杜雪如!你可以不負責任地去一施你的匹夫之勇,去做以卵擊石的狗屁英勇行動!去效法譚嗣同‘去留肝膽兩崑崙’!可是,人家譚嗣同是以死而驚天下!以死報皇上的。天下人誰人不知他之死是為了盡忠?他是公開死於守舊派屠刀之下的!更是死在眾目睽睽之下的!你倒是為了報誰呢?你想拚命,到丘八的大營裡去吧!去用你的血肉之軀、當人家的槍靶子吧!人家這會兒可是正樂得找不到你哪!

「可是,我告訴你:你畢竟還是一個男人!是一條漢子啊!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可以不對自己負責、也可以不對朋友負責、還可以不對杜家的所有親人負責,甚至也可以不對我們的事業和理想負責!但你不能不對我的表妹崔文菲負責!你得先對她有個交待才是!她這會兒可是正懷著你的骨血哪!你自己可以一去了之!難道你忍心讓她為你哭泣、為你心碎、為你痛不欲生麼?!難道忍心留下她一個弱女子,獨自帶著你的遺腹子,孤苦伶仃地去單獨面對這個動盪的社會、面對那些虎狼之徒麼?!」

玉純吼得滿面是淚!表妹之所以愛他,難道不正因為他那熱情向上,無畏無懼的生命活力麼?!眼下他成了這副樣子,豈不比死了更讓表妹碎心斷腸麼?!

雪如一下子被玉純兄的這番雷霆之怒給震醒了!

純兄說的對:他是一條漢子!他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就被人給打敗了呢?人生,一次兩次,甚至是十次、八次、百千次的失敗的打擊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就是自甘沉淪,是自己寧願從精神上的投降!他是一個堂堂的大丈夫,就算是為了妻兒老小和眾位朋友,為了他的學生,他也不能這麼輕易地就向困難和強權妥協啊!

按商定的,玉純等把雪如送到了城外南山的一位朋友那裡,令他在這裡修養一段身子,先把大煙戒掉再做道理。

雪如來到南山後,雖說還未從挫敗的痛苦中徹底恢復元氣,憂傷的情緒也不時襲上他的心頭,可是,情緒畢竟開始有所恢復了。

這裡的山光水色,比起少室山自有一番不同的景象。山雖不高,大多又都是些緩坦的土山。可是,山上卻也是草木葳蕤的。槐花和山梨正值吐蕊季節,滿溝滿坡密密匝匝地,到處都綴滿了一串串的花串兒,空氣中滿是沁人的槐花香。他每日徘徊在這些野樹亂花之間,踩著山草山徑,或靜思,或打拳,下山時,偶爾也砍一些乾枯的樹木捎到朋友家做燒柴。漸漸地,便覺得身子開始恢復了。

幸好他的煙隱還不算大,難受了幾天,總算用自己那超常的意志和毅力給斷掉了——說起斷煙,雖說染上的時日不常,可斷煙時,仍舊還是承受了一場攪腸裂腹般的痛苦。在這場肉體和意志的較量中,他傷痕累累地勝利了,有一種重新脫胎蛻變的感覺!

返過頭來,雪如回想起前些日子的沉淪情狀,自己也禁不住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胸悶和吐血也漸漸好了一些。這些日子,他除了服些草藥養養身子外,常常獨自坐在悄寂無人的山坡上,渴望能在靜思中悟出一些報國救民的道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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