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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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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隨玉純一同來了個人,來人可是雪如再不曾料想到的。

只見他一副跑江湖的著扮:頭上低低地戴了個草帽,壓著上半個臉,連腮鬍子又擋了下半個臉。一身青布夾襖,腰裡扎著一個青布扎巾,腳登一雙抓地虎靴。

那人摘去草帽時,雪如立馬驚喜地大叫了起來:「王大哥!是你呵?」

——來人正是當年曾經把翰昌綁到山上、後來忠心耿耿一直跟隨翰昌闖蕩天下的山大王王石磙!

王石磙滿臉憨厚地笑笑,說他是孟縣長專意派來看望杜先生的。又說:「孟縣長在那邊一直惦著你。老擔心你會因樊將軍的緣故受什麼連累。果然,路上我就聽申先生說了你的事兒。真沒想到,你這樣的好人,也會受這麼大的委屈。」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來,「這是孟縣長給你的信。」

雪如接過信,迫不及待地一把撕開,翰昌在信中告訴雪如:眼下,他已經改弦易轍。原因是因為這個官當得太窩囊啦!他不想靠搜刮民脂民膏的錢財去賄賂討好上司,為仕途開道。加上勢單力薄,故而在那個小城當任的幾年裡,處處被人設卡,不僅什麼事也幹不成,還被人擠兌得夠嗆!

他在信中感嘆:當初,弟兄們在山城那一番揮灑激揚的日子實在是酣暢快意啊!又說,去年,他被人檢舉說有赤化言行,在大清黨中受到了很大的牽連。後來多虧舅父一位故交從中周旋,方才得以倖免!然而,他對當今的政府已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絕望和厭煩。種種緣故,才於一年前自行辭官,跑到南方兵工廠做事了。

眼下,他通過朋友結識了一群很特殊的人,並在信中讚頌這些人才真正是「中華民族未來的希望」,說他們那一群人所探索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子,他一定要雪如到南方一趟,認識認識他們……

雪如心內明白:翰昌所指的那群「中華民族未來的希望」人物,極有可能就是所謂的「異黨」。

幾個月前,他通過朋友的介紹,也曾結識了幾個從省城來山城的這樣幾個「異黨」朋友。那段日子,國民政府在全國範圍內對他們的組織進行了一次大範圍的清洗。這幾個人聽人說杜先生的人品忠厚仗義、德行也靠得住,便託了可靠的中間人,懇請雪如幫他們解救一位遭人陷害、被關進山城警察署的朋友。

據當時的形勢,此類事情是十分棘手也是十分敏感的,猶其是政府官員,人人對此避之猶恐不及。然而,雪如卻很爽快地應承下了。他通過各方關係,私下打點,大家合謀用了個李代桃僵的方法,最終解救出了他們那位朋友。

那位被解救出來的朋友看模樣只有二十六七歲。大冷的天身上只穿了一件半舊的棉袍。他和雪如握手時,雪如發覺他的一雙手竟然冰涼得嚇人時,當即就把自己身上的一件紫羔毛的馬褂脫下來披在了他身上。

那位被解救的朋友緊緊握著雪如的兩手,兩眼噙著淚,半晌才哽咽著說了句:「杜先生……解衣衣我者!」

後來,兩下談話中,雪如聽他們分析和評價當今國民的狀況和命運、國家的前途和危機等等一些觀點來,當時就覺得很新鮮、也挺耐人尋味。比起過去自己所接觸、所信奉的一些救國救民的道理,似乎更有著不可否認的犀利、透徹和精僻。雪如對他們提到的「只有徹底砸碎舊世界,才能建成新世界」的理論,感到頗為新奇和震撼。

因他們有事急著趕到偃師去,兩下匆匆就告別了。雪如一直把他們送到山城西十里鋪,不僅支助了他們一部分盤纏,還派了大哥的兩個徒弟,交待要一直送他們到了目的地再返回來。

分手時,幾個人輪番緊緊地握著雪如的手,好久都不忍鬆開……

窗外,春光明媚,綠樹如洗。春天是如此美好!世界是如此廣闊!只要活著,只要有信心,人就有很多路可走呵!

漸漸地,雪如覺著自己開始生出一股子新的激情來!滾滾的思緒一時仿如浪花泛起,驟然譁蕩在他的心間。

過去,自己真的是太書生意氣了!竟然幻想著會在短短的幾年、十幾年裡,靠著他們這一班子熱血青年和進步文人,用所謂的救國方略把世道給改變個模樣來!真是太天真啦!如今剛剛明白一點:如果沒有一個安定的政治局勢,沒有一個大一統的和平環境,奢談什麼教育救國?妄想什麼實業強國?一切根本是無源之水、無基之廈啊——在這個千瘡百孔的社會里,在這樣軍閥混戰的大局勢下,自己和父老鄉親們一起,拚盡了心血努力,幾年來,建工廠、辦學校、辦義學、搞自治、實施國民新法,一時倒也是紅紅火火;然而,一陣槍炮、一把惡火,所有的努力和奮鬥,多少年的汗水心血,多少人的辛勤智慧,幾千年的文化古蹟,眨眼之間就不是都成了一片廢墟、一縷硝煙了麼?

雪如決定和王石磙一同南下。

外表冷漠的玉純,其實內裡也是一腔子的熱血沸騰。他一直也在渴望和尋求能酣暢淋漓一展男兒壯志的機遇。所以,當他聽說雪如要到南方時,立馬也要和雪如一起出去。

雪如不同意兩人這時一起離開。他說,目前山城的形勢對於自己來說,顯然正處於一種極為不利的形勢。無論是從哪個角度考慮,他都該先出去一些日子躲躲。可是,山城畢竟還有他們辛辛苦苦多年創辦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工廠和學校,還需要有人來堅守一番……另外還有文菲,她懷著孩子,自己此一去前程未卜,故而一時也不能帶她離開;加上幾家老人孩子,眼下都需要玉純兄關照著。因此,玉純還非得先留守山城一段時日不可。

這次出城前,為了安全起見,眾人勸說雪如,不要再上山見她的好。等他到外面把一切都安頓好之後,再讓玉純送她出山也不遲。

玉純覺得雪如這樣安排還算穩妥,也只得聽從了。

諸事按排妥當後,雪如告別了眾位親友,和玉純、王石磙等三人一齊悄悄出山了。

吳老三很快就獲悉了:那杜老二恐怕近日要出遠門!

吳老三在軍中早就聞知:近日,那樊鍾秀又被南方一幫子勢力雄厚的新軍閥重新啟用!眼下,這幫子新軍閥與自己所倚仗的軍閥勢力成強大的逐鹿之勢!

吳老三咬牙切齒交待下人:「決不能放虎歸山、終成遺患!」

長亭古道幽寂無人,山野颳著些細細的陰風。那風將細碎的土沙掀得四處飛揚著。天空陰鬱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雪如立在馬背上,望著將要再次闊別的故土,驀然生出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慨情緒來。

五月的崇山峻嶺鬱郁莽莽,幾隻蒼鷹在灰暗的半空上,頂著山風吃力地翱翔著。

山城的輪廓已漸漸模糊了。芳草碧嶺依舊蒼青鬱翠。天空開始有些濛濛碎雨飄落下來。涼涼地,輕輕地,飄落在雪如那有些躁熱的臉頰上。他望望天空,又望望西天。遠遠地,西天那裡,仍舊有著一團火色之雲在蒸騰翻湧著。

那裡——是仍在歷劫著火厄之難的少林寺!

他轉過臉來仰望東天,直了直腰身,令自己振作起來。所幸,自己的血仍舊還在熱熱地湧蕩著,湧蕩在他依舊年輕的胸臆之間。

馬兒在如霧的細雨中得得地疾行著,他在馬上和玉純再次交待著需要辦理的一些重要事務。這時,馬上的王石磙突然轉過臉來叫了一聲:「杜會長!申先生!我看著前面的路口像是有人影!怎麼辦?」

因王石磙過去常年做的也是這類勾當,故而對山道上類似的情況十分敏感和熟識。

雪如和玉純兩人迅速勒住了馬韁,果然看見前面山口的灌木叢裡,隱隱地像是有人影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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