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長安。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
通往帝宮的御街上,七八匹玉勒雕鞍的駿馬在雪中疾馳而過。
為首者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公子,錦衣貂裘,英氣勃發。
直到太子東宮長林門外,少年才籲馬勒韁、跳下馬來。
長林門的守將大老遠便認出來:這位公子,正是當今聖上的四皇子、太子的心腹——齊王李元吉。
見齊王下馬,早有左右內侍趨步上前,接過齊王手中的馬韁。
齊王踏上鋪著羊毛氈毯的臺階,走上廊臺,拿裘皮手套撣了撣裘皮大氅上的落雪。
一位身材瘦小的紫衣內侍趨步迎上,躬肩縮背地細聲低語:「齊王殿下,太子殿下在裡面等著您呢。」
齊王微微頷首,卻並不急著踏上門檻。
齊王站在廊臺下,旋過臉去,透著迷漫的雪花,定定地朝西眺望——那一片金碧輝煌的琉璃世界裡,是父皇帝宮的外朝諸殿、內廷諸宮。
透過雪花,隱隱可見那裡面層層疊疊的樓臺殿閣,還有各處殿簷下垂著的一尺多長的冰掛。
在他眼裡,就連帝宮裡的冰掛,也比宮外的斑斕迷人。
華麗宏偉、神聖肅穆的帝宮,除了上朝或是參見父皇,平時,就連他這個做皇子的,也無權待在裡面,更不能在那裡隨意走動。
他是父皇最小的嫡子,可是,他卻從未在那裡住過一天。
按照皇家的規矩:只有未成年的皇子皇女,才能住在帝宮後廷。
父皇稱帝時,他已經成年封王,有了自己的王府。
齊王久久地佇立在寒風中,一雙琉璃似的眸子凝望著帝宮那邊,不知在遐想著什麼。
紫衣內侍再次小心催促他:「殿下,這裡是穿堂風,殿下小心著涼。」
齊王轉過臉,昂首闊步地邁上長林門高高門檻,沿著被守兵和宮人一會兒一掃,因而沒有一點積雪的甬道,朝東宮內殿大步走去。
東宮崇文殿開闊的天井裡,幾株紅梅和白梅傲雪綻放。
殿前廊下,持戈扶戟的武衛肅立兩旁。
太子建成獨自一人在殿內一邊徘徊,一邊沉思……
武德八年以來,他突然感到了以往從未有過的恐惶和驚悸——
他發覺:一段日子來,父皇毫無緣由的對他忽冷忽熱。
父皇的心腹親臣——大宰相裴寂,還有中書令封德彝兩人,私下曾幾番提醒過他:他和秦王的兄弟和睦,是聖上最大的欣慰。
太子明白,無疑的,這是一種訊號。
可是,太子聽了,只能無言苦笑——自古至今,帝王家皇子之間的嫡嗣之爭,從來都是不共戴天,是你死我活的。
如此,豈是手足情之便能化解得了的事?
他一直認為,自己雖為嫡長,其實,父皇心下更偏向的卻是二弟世民。
自隋末起兵以來,二弟世民一直都追隨在父皇左右。幾次衝鋒陷陣,幾番救父皇於危難,父皇對他,當然會更親近一些。
他時常疑惑:也許,上蒼更厚愛的也是老二世民——
不然,為什麼這些年來,凡老二率兵打仗,不管起初的戰況多麼危急,也不管如何的敵眾我寡,末了,他總能轉敗為勝直至橫掃千軍?
更驚人的是武德四年的中原之戰——老二僅帶了三萬多兵馬,一路攻城掠地,最終不僅拿下了鄭國的都城、生擒鄭帝王世充,末了,竟然還捎帶著把夏國國主竇建德也一併活捉。同時,還把前朝大隋的所有家底也一併從竇建德的手裡全部繳獲……
從那個時候,老二便成了大唐帝業無人超邁的第一功臣。
可是,功勞再大,臣是臣,君還是君。
然而,老二隨著自己武勳的顯赫,地位的顯擢,開始不大安份了——
據悉,老二率兵平定中原之後,在東都洛陽他的天策府內,竟然效仿起了太子東宮的建制,東宮有個崇文館,他跟著建起了一個文學館。東宮的崇文館不過只有十二學士,而秦王的文學館竟然招攬了十八個天下奇才,號稱十八學士!
據眼線稟報,文學館內,十八學士每天和秦王並他的諸多文武屬官日日相聚,通宵達旦地議論天下大事,儼然一個小朝廷……
除了延攬天下文士,更是遍招天下勇武驍將——他把戰爭中俘獲的數十名敵國武將,分別以金錢美女為誘餌,紛紛收撫到自己麾下,如程知節、尉遲恭、秦瓊等……
太子也相信:以往的老二確實沒有奪嫡之心。
可是,隨著他對大唐帝業建下的蓋世武勳,現在的老二,已不再是原來那個忠勇義烈的二弟了。
對於儲君之位,老二早已是虎視眈眈,其欲逐逐了……
對之,他這個當大哥的,無法不感到心驚,也不得不去設防……
父皇也曾當面告誡過他:「建成,大唐發跡於晉陽,本是世民之計;克平宇內,亦是他之首功。以往,我曾當面拭探,提及欲立他為儲之話,他固讓不受,可見並無奪嫡之心。你自居東宮,所歷多年,更無過失,朕豈能易儲另立,而致社稷動盪?建成,得天下易而守天下難啊。大唐雖立,而固本守疆,你二弟乃不可多得的護國輔弼。你既為國之儲君,又系諸子之長,你們二人更是一母同胞,手足兄弟,萬不可因小人離間而自斷肱股……北周之亡,隋朝之敗,前車可鑑,歷歷在目啊……」
太子聞聽父訓,不禁泣咽難禁、長叩跪謝,答應父皇:決不做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內侍掀開棉簾,齊王元吉邁進大唐儲君——太子建成的內書房。
書房的當廳擺著一大盆攏得旺旺的炭火。迎面的雕花架子上,擺著一大甕紅白相間乍開的梅花。
一進門,沁人的花香和著熏熏的暖氣撲面而來。
太子背對著門,專注地望著那一大簇梅花,不知正在沉思著什麼?
「大哥!」齊王叫道。
太子轉過臉來。
太子乃大唐的一國儲君,故而,即使是手足兄弟,尊卑之份已然有別。然而,太子再三囑令齊王:兄弟二人私下相見,仍以舊日稱呼。
太子三十來歲,生得眉目俊美、身段飄逸。齊王看太子今天穿了一襲鵝黃綺緞綿袍,腳登一雙粉底棉履,越發顯得氣宇軒昂、英姿挺拔。只是,神情顧盼之間,總有著幾分的憂鬱和憔悴。
「四弟,這麼大冷的天,又勞你踏雪冒風的趕來。」
太子打量著雄姿勃發的四弟元吉,神情和語氣中透著幾分慈愛。
太子一母同胞的三個弟弟,三弟玄霸早亡,與二弟的嫌隙也已無法彌合。眼下只剩下這個老四,因打小就經常出入於自己府上,雖說成人以後性情變得剛烈爽直了,卻也始終肯與自己親近。再加上兄弟二人多年都是一起南征北戰、出生入死,手足情份自然比別的兄弟親近。
太子妃剛剛從帝宮覲見聖上的兩位愛妃歸來,得知四弟到來,忙過來招呼,要留四弟在宮府用飯。
太子妃一面順手接過齊王脫下的貂裘,拂落了上面的積雪、懸掛在一旁的衣架上,一面笑吟吟地說:「四弟,你和你大哥喝茶閒話,我去膳房準備幾樣四弟最愛吃的菜來,給你們哥兒倆下酒。」
太子妃一面說,一面接過宮人捧來的各色果點,擺在齊王面前。
齊王忙打揖作躬:「哎呀,豈敢煩勞大嫂?交待廚子們隨便做些什麼就是了。」
齊王因在諸兄弟中長相格外黝黑醜陋了些,自小不得母親撫愛。倒是大嫂,因年長他一二十歲,長嫂比母,從小到大,事事處處都格外關照於他。齊王因而對長嫂親敬有加。
「那可不成,就算你能吃得下那些人做的,我還放心不下呢!」太子妃說著,又攏了攏火盆,在左右宮人的服侍下披上錦裘大氅,又低聲交待了內侍幾句什麼,這才悄悄退了出去。
太子和齊王二人坐在鋪有厚毯的坐椅,太子親自把盞為齊王沖茶:「老四,來,嚐嚐,這是春上打江南貢來的。一直在冰窖裡存著,雖說放了快一年了,倒跟春上一樣新鮮。」
茶水注入,盞內即刻一片碧綠,幾縷芳香縈縈散開。
齊王品了兩口茶,放下茶盞,搖了搖頭說:「大哥,我這會兒實在沒心思品什麼茶。大哥,眼下人家已經是箭在弦、刀出鞘啦!」
太子放下茶盞,沉默了好一會兒,搖頭嘆道:「四弟,諸多兄弟中我本居長,老二和咱們又是一母親胞,父皇也一再告誡我,望我多示以親情,少計較閒言,勿使親痛仇快。所以,只要他一天不拿刀擱在大哥的脖子上,大哥便不能當真和他過不去。」
齊王憤憤地說:「當年父皇外戍,大哥留守府中照顧病中的母親,他卻因此得了便利,整日追隨父皇南征北戰。所以父皇對他有偏心。這幾年,他公然招兵納將,蒐羅天下豪傑謀士,父皇明明知道他的居心不正,卻睜一眼閉一眼,越發縱容了他。眼下,就連滿朝文武和王室諸親都看出來了:那個老二已經不滿足什麼天策上將軍,什麼尚書令了,誰看不出來:他的眼睛,早就盯著大哥這個太子的位置,甚至父皇的帝位了!」
太子嘆道:「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思量,若一母同胞的兄弟之間,因為這個而生出蕭牆之禍,不用說什麼太子之位了,就是一國之主,又有何趣?他若實在想要這個太子,只要能兄弟和睦,社稷太平,讓給他又何妨?」
齊王一聽此言,一時眼都冒火了:「大哥這說的什麼話?大哥乃父皇的嫡長子,太子之位是滿朝文武和父皇共同冊定,豈是你自己想讓就能讓得了的事嗎?」
「四弟,大哥比你們兄弟年長一二十歲,母親大行太穆皇后臨終前曾拉著我的手,反覆囑託,說我年長你們許多,要我這個大哥好好照顧你們兄弟三人。老三玄霸陣亡後,我只剩下你和老二兩個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了。這些年,咱們兄弟三人追隨父皇出生入死,不僅逃過了闔族滅門之禍,又創下了這煌煌的大唐江山社稷。我也只是因為居長几歲,才被父皇冊為太子的。其實,這幾年,我一直都在猶豫,想請父皇改封我為蜀王,另立老二為太子。只要天下太平,上不負母后的臨終遺託,下不負兄弟姐妹,兄弟和睦共扶大唐,我復何求?」
齊王元吉聞言越發了:「大哥!眾多兄弟當中,你確實居長几歲!然而,就算論資歷,數德才,無論朝廷大臣還是諸王兄弟,又有幾人對你不是敬贊有加的?當年,是老二攛掇父皇起事的。可是,若非大哥率部冒死攻下帝京長安,父皇又如何能居中而制外,以至很快安定天下?」
太子苦笑了笑:「大哥能攻克長安,其實,也多虧了你這個兄弟和諸多將士衝鋒陷陣,也虧了父皇和老二諸軍的增援。我對你說過,我比你年長二十。將來就算入踐大位,為了江山社稷,我也不會再冊立你那些年幼的侄子為太子,而要冊你為太弟的。可是,如今這陣勢,連我都覺得做這個儲君沒什麼意思。為了兄弟和睦,不如干脆把儲位讓給他,你我兄弟二人,從此遍遊天下,酒歌畋獵,只管盡享清靜和榮華,豈不快哉?」
元吉冷笑道:「大哥果然是賢德之人!可惜,只怕大哥就算讓了這個太子之位,將來你我兄弟的性命,甚至兩府諸子的性命,也難以保全!」
「四弟,我是做大哥的,不讓不忍,莫非真的與他刀劍相向,真的拚個你死我活不成?」太子頹喪地說。
「大哥,此事兄弟已有主意。只有一點:近段日子,不管兄弟做下什麼事,大哥只裝做不知就行了。等事情圓滿了,兄弟再到你這裡討酒喝;事情一旦敗露,兄弟自會一人承當罪過,不會牽連到大哥半分!」
「四弟!我不許你闖禍,也決不許你傷害老二!」太子大驚,疾言喝住。
「大哥,左也不可,右也不行,莫非,你我兄弟只能坐以待斃不成?」
「我寧可不做這個太子,寧可被廢為庶人,也決不能殺死親胞兄弟,被天下後人萬世唾罵!而且,我也不能沒你這個兄弟……答應大哥……」太子握住元吉的手哽咽道。
元吉一時也甚感悲慼,一面流淚,一面咬牙道:「不動他也行!不過,那些整天圍在他周圍,攛掇他犯上作亂的一應小人,必得全都剷掉,只有如此,天下才能安寧。」